2015年11月14日,台北。

八點二十起飛,意味著你一大早就得從**爬起來。飛行一小時二十分鍾,則意味著隨便數數雲朵也就過去了。沒想到卻睡了非常安穩的一覺。睡了很久,一點夢都沒有。醒來時,東航的空姐們正發放簡餐。發覺隻睡了二十多分鍾。餘下的時間裏就再也睡不著了,一直側歪著頭,挨著舷窗右側的邊緣,朝下方看。台灣海峽的上空,什麽都看不到,除了散碎的雲朵,就是近乎無限的藍。不知道看了多久。在一陣氣流顛簸過後,發現藍色稍微深些的極遠處,出現了微小的一道弧形痕跡,白色的,是船。在這樣的高度上,還能看到它,應是艘很大的輪船了。沒多久,它就消失了。後來又看到幾艘小一些的,要是不仔細看,都看不到它們的尾跡。當飛行高度逐漸降低,而海麵上出現一陣陣灰白色垃圾似的成片東西時,島的暗綠邊緣開始顯現了。

慢慢地延展,越來越立體……不大的港口,墨綠的丘陵地帶,網狀的公路,螞蟻般的車輛,越來越密集的樓房,一些棒球場的草坪,不斷彎曲著穿城而過並在入海前匯聚在一起的淡水河與基隆河……進入市區上空之後,飛機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巨大的U形路線,鬆山機場就出現了。它看上去小得讓人有些意外,好像隻有一條跑道。飛機的起落架觸碰到跑道的瞬間,你甚至有些懷疑這跑道到底夠不夠長……右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幢經常在節日裏燃放煙花焰火的101大樓。在飛機緩慢滑向停機樓的過程中,給某個朋友發個短信說,原來台北是個海邊城市。其實更準確地說,它是夾在大海和丘陵之間。

賓館在忠孝東路,就是童安格的那首歌裏唱到的那一條路。路麵狹窄,車輛倒不算多,最多的是那種小型摩托車,本地人叫它“機車”。兩百多萬人口的台北,光是機車就有一百多萬輛。高峰時段,差不多每個路口都會出現一種奇觀——紅燈一變成綠燈的瞬間,數不清的機車就會忽然從那些還處在靜止狀態的車輛間隙裏轟然而出,衝向前方,同時發出強烈的轟鳴聲,就像有人把蜂巢裏上萬隻黃蜂同時飛出時的聲音放大百倍。台北的建築多數看上去都比較陳舊,可是並沒有讓人覺得有暮氣或落伍的味道,而且很幹淨。隨便走在哪條街上,看到的好像多數都是年輕人鮮活的麵孔,隻有出租車的司機多為老伯級的。負責安排行程的L早在機場時就特意提醒我們,這裏管司機叫大哥,不叫師傅,最好不要跟司機聊政治。另外,在台北隻有在能見天的地方可以抽煙,否則抓到會被罰上一萬台幣。用腦袋裏剛裝好的“1∶4.8”軟件,很快就算出了人民幣是多少。

敦化路的誠品書店就在賓館側後方不遠處,門正對著路口。二十四小時營業。這才是第一天哦,L的台普腔繼續提醒我注意,不要一下買太多的書,不然的話,後麵看到更好的書時你就發現箱包都已經裝不下了。有道理。結果就是我花了很長時間在誠品書店裏做著加減法,先是挑出了很多想要的書,捧著它們慢慢地逛來逛去,然後再按眼熱的程度分級,把可以暫緩買的重新放回到書架上去。當然最後還是買了十幾本。這家誠品書店有個特點,就是書的中英文版本是混放在一起的,找起來很方便,看上去也很舒服。離賓館南麵不遠的一些小街裏,有很多日式小酒館。晚上跟愛東找了幾家都是爆滿,後來幹脆找了家在地下室裏的新張小店,我們到的時候,裏麵一個客人都沒有。牆上掛的那些有明顯拚貼風格的古怪的丙烯畫竟然不是仿製品,但這並不代表它們跟此處的裝修格調很合適,從桌椅、地板,到其他一些裝飾物,包括燈光,都有種匆忙做出來的感覺。唯一經得起打量的,隻有那個狹窄的開放式廚房。老板、廚師、服務員圍著我們轉了半天。魚生量雖然少得驚人,但品質相當不錯,燒酒的味道也挺好,這導致的結果,是出來後覺得根本沒有盡興,就穿過幾條街,又找了一家街口的小店。那種專門的串烤店。氣氛很是熱鬧,都半夜了,還坐了不少人。隨便點了些東西,叫了幾瓶啤酒,直到我們都感覺有些暈乎乎的,才買單離開。總的來說,台北是個沒有陌生感的城市,是個不管白天黑夜都會時不時忽然發出嗡嗡響的城市,夜裏也會有類似的隻不過是另一種風格的響聲,來自眾多熱愛夜生活的人們。

2015年11月15日,台北。

重慶路那邊有啊,L聽說我跟A要去逛書店,就大聲說,那裏有很多舊書店。車子把我們放到路口,我們一路走過去,感覺前後左右的路,都有點像上海的福州路。其間在一家偶然發現的佛教小店裏,買了“諦觀全集”裏的兩冊,是關於金剛經和心經的,另有一部釋印順的。所謂的重慶路上,確實是有一些書店,但都很普通,這種感覺幾乎從走進第一家的門時就確定了,沒嗅到什麽特別的氣息。沒走兩家,A就跑開了,說是要去買手機。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從下飛機,他就像中邪了似的急著想去買個新手機,今後幾天,這個念頭以及相關的行動會一直糾結著他,直到終於買了為止。而我在胡亂轉過幾條更為狹窄的街道,然後鑽進一輛出租車去台大那邊的時候,看了看外麵晃動的光影,我忽然有點懷疑自己剛才去的到底是不是重慶路。

台北的姑娘好像都是纖細、小臉的樣子。在台大對麵的誠品書店裏的外國文學書架前,她們三個一直站在那裏聊著。聽起來都是台大的學生。其實主要是她一個人在說。好像是又要開始“大選”了,她父親要競選“議員”,她得陪同去挨家挨戶拜票。台大的校門,沒有什麽高大門樓、保安警衛什麽的,連燈光都沒有裝飾一下,就那麽暗暗地待在那裏……裏麵好像有草坪?沒看清楚,或者有的隻不過是陰影的明暗變化而已。偶爾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慢慢地走出走進。大約有半個多小時左右吧,就坐在書店旁邊的挨著馬路的長椅上,不時會扭著脖子,往校門那邊望上兩眼。而對麵的珍珠奶茶店裏的那兩個小姑娘,則好像在不時打量著你。從她們的角度來看你,應該剛好能看到燈光正是在你的臉上開始變得暗淡的,而你看她們的臉,則會因為背光而變成兩個很小的暗影。實際上等你適應了燈光之後才發現,她們其實始終在看的是過往的行人,而不是你。那個父親要競選“議員”的女孩,跟那兩個同學站在誠品書店門外,又聊了一會兒,這才騎上自行車離去。不遠處的聯經書店裏,找到了兩本幾年前出版的格雷厄姆·格林的小說,其中《喜劇演員》內地還沒有譯本。按照老D發給我的那套書店攻略,還有好多家不同類型的書店可以去。

白天,先是去了趟台北故宮博物院,但隻看了個關於乾隆的主題展和達·芬奇傳奇特展,另外還看了些不同時代的書畫作品,整個感覺比較平淡。觀眾是逐漸多起來的,最多的地方,據說是存放乾隆時代的玉白菜的展廳,整個樓梯走廊裏都排滿了遊客,等著觀看。看看這些人,就不想去看那棵白菜了。此前傳說中的那些傳世精品,據說都沒有展出。多少還是有些失望的,當然,對於愛東來說則更是失望之至。他甚至有點不相信會這樣,去找人打聽了半天,也沒有得到什麽令人感到安慰的消息。而那個達·芬奇展,隻有三四件作品很好,其餘的都是無足觀矣,比較不好的,是展覽現場作品呈現的方式,有種讓人意想不到的俗氣,調子完全不對路。聯想到乾隆主題展最後的電子互動部分那種娛樂過度的狀況,這種不著調也就沒什麽可奇怪的了。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建築,整體上是青藍色的,這是比較讓人不知所以然的特征。似乎也是有意區別於北京的故宮博物院,是青天顏色的一種變化,以示出身之純正。

陽明山並不高,但還是很特別的,因為有活的火山眼。中巴車載著我們七轉八轉地爬上了山,沒等下車就發現已是身在霧中了。霧裏充滿了濃重的硫磺味兒。L說隻有在沒有霧的時候,才能看得到那個火山眼,八月裏他來這裏時就沒有霧氣,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下不遠處的火山眼在吐著氣泡……現在是氣溫降低的緣故,生出很多的霧。在這種帶著古怪味道的濃霧裏,看周圍的一草一木,都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仿佛它們生在另外一個時空裏,隻跟你隔著一層玻璃,個個都籠罩著深深的寂靜,注視久了,會有種錯覺,仿佛它們其實是存在於你夢中的,你不能去觸碰它們,否則的話就有可能忽然醒來……所以當你從它們旁邊輕輕走過時,會有種莫名的竊喜,因為什麽都沒有受到驚擾,一切都各得其所。這裏遊客很少,偶爾能看到幾個當地的年輕人,騎著摩托車上來,或是已經看過了風景,兩個人坐上摩托車,低聲說幾句,尾燈紅紅的一陣閃爍,發動機發出沉悶的響聲,轉眼就消失在霧裏。從霧裏出來,慢慢地鑽進車裏,真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下山時天色已晚,過了半山就沒有霧氣了,剛好看到遠處紅紅的一點落日。

在山腳下吃過飯,就去泡溫泉。選的是一家日式風格的。其特點,就是樸素,格局倒並不大,整體都是木製結構,屋頂下兩邊都是通風的。剛進去的時候,看到六七個泡在溫泉池裏的男人,幾個中老年的都有紋身,兩個年輕的,都麵無表情,坐在那裏動也不動,看上去會讓人有種錯覺,感覺像是忽然進入了北野武電影裏的某個場景。水很熱,窗口黑洞洞的,泡得熱了,爬上去,從窗口往外麵看,才發現下麵就是奔流的溪水,在深澗的周圍和對麵的山上,長滿了各種枝葉繁密的樹木。在這樣的環境氣氛裏,似乎隻有不聲不響地泡在溫泉裏才是得體的,哪怕隨便說句話都是不合時宜的,甚至是有些失禮的。有幾個老爺子,把身子泡得通紅之後,就直接下到旁邊那個小一些的冷水池裏泡在裏麵,過一會兒再出來,回到熱水池裏再泡一會兒,然後再去冷水池裏迅速地泡一下,這才去衝淋浴。在熱水池裏泡久了確實會吃不消,又不敢去冷水池裏試一下,隻好爬到窗口,向下麵的溪澗張望一會兒,聽著溪水聲,吹吹柔和的夜風,也是非常愜意的事。

2015年11月16日,台中、台北。

台中的台灣“國立”美術館。三個小時的車程。高速公路的兩側多是低矮的丘陵。“國立”美術館在台中西區的65號公園內,占地據說有三公頃,是個巨大的方形建築,外壁裝飾著天然石片。正在展出的主要是“亞洲藝術雙年展”。在裏麵前後轉了一個多小時,有些印象的基本上是一些南亞國家比如印度和巴基斯坦藝術家的作品。整體上說這個展覽並沒有讓人太驚訝的東西。其實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考察這個館的藝術教育。他們用來做兒童教育活動的空間還是很大的,內容的設計和人員的配置也比較到位,據說當地人的參與度很高。這一點恰恰是國內美術館比較弱的地方。

晚上進入台北境內後,又去新店那邊泡溫泉。這裏也是在山區,下麵也有溪澗,隻是溫泉館的風格完全是另外一種了。裏麵牆上地麵都鑲著馬賽克瓷磚,燈光也是白色的,整個上給人以冷冷清清的感覺。休息的地方正對著山,而且是沒有牆遮擋的,那裏擺放了一排白色的躺椅,還擱了些滿是美女頭像的圖多字少塞滿廣告的時尚雜誌,躺在那裏沒多久,就感覺有點涼森森的,其實今晚這裏的溫度跟昨天的差不多。在這裏泡溫泉的人很少,偶爾看到幾個,似乎也是匆匆來了又匆匆地走掉了。這裏的溫泉水也沒有什麽硫黃的味道,跟普通的熱水似乎並無區別,但後來看資料才知道,這也是溫泉的一種,並非燒自來水充數的。來之前,好像下過了雨。外麵有明顯的濕氣,昏暗的燈光邊緣,掩映著很多樹木,都不認識。在溫泉館外麵的天台上,能看到遠處的山穀,雖然天很黑,但仍能看出山穀的輪廓,兩側的山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其中的某個山坡上還豎立著發著紅光的十字架,這兩天即使在鄉間山路上也能不時看到一些小教堂,這跟走在城裏街道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忽然冒出個規模很小但樣子張揚誇張的土地廟、娘娘廟的場景構成了奇怪的對應。

臨近午夜的時候,乘出租車經過南京東路那邊,發現這條路倒是很像大陸城市裏的路,除了比較寬闊之外,它有三分之一的路麵被挖開了。當車子迅速地駛過這條路,而周圍遠近的燈光在流動中有種恍惚的印象時,隨著困倦的忽然襲來,在眼皮的時張時閉的間隙裏,你甚至會誤以為這出租車直接把你們送回了大陸。

2015年11月17日,台北。

車子行駛在瀕臨海邊的公路上,越慢越舒服。公路其實是蜿蜒在丘陵的邊緣。風並不大,但仍然能看到一些小簇的白浪一道道地浮現,並不急切地湧到海灘上消失。海鷗很少,隻看到兩三隻。當車子再次鑽入山裏繼續向上,沒過多久,就看到了朱銘美術館,這是以藝術家朱銘一己之力建造並支持的私人美術館。他主要是做雕塑的,因此這個館的主要藝術形式是雕塑也就不奇怪了。館外是個依托山勢修的雕塑主題公園。在館內我們隻停留了不長時間,多數時間是在外麵轉悠了。美術館後麵的山頂上,遠遠的能看到一座很大的陵園。旁邊是鄧麗君的墓園和紀念館。這裏的所在,是台北縣金山鄉西湖村西勢湖。但從美術館出來,一路回去,也沒有發現有湖。

國父紀念館的側麵,有好多不認識的樹木。樹林裏隱藏著可以彈煙灰的垃圾箱,還有長椅。這座建築的樣式感覺,跟孫中山這個人的思想狀態倒是貼切的,是傳統的建築模式的西式改進,所用的主要材料是水泥、磚石,木材很少,因而在外觀上會給人以線條冷硬的感覺。裏麵擠滿了成團的遊客,大陸的居多,而且多是老年人。他們都在圍觀守衛在裏麵的“憲兵”換崗儀式。比起天安門前的升旗儀式,這個換崗儀式實在是純粹的花式的,是專門表演給國父檢閱的。所以在旁觀者看來,就顯得過於誇張了,他們實際上是相當於把可以很快就做完的動作分解成慢動作,一下一下地展現出來,以實現他們所需要的莊嚴肅穆而又華麗的效果。

晚上去逛一條很熱鬧的夜市。離入口不遠處,有家基督教書店,在裏麵看到一種袖珍本《聖經》,跟那個容貌端莊的女店員說好,出來再買。等我們轉出來時,發現書店剛好關了門,女店員鎖上卷簾門,起身坐上一旁等候多時的男友的摩托車,戴上頭盔,車子發動,轟然而去。而之前在那條過於熱鬧的夜市裏,我們什麽都沒有買。其實這種夜市跟內地幾乎沒什麽區別,除了擠得要命的人和讓人眼花繚亂的小商品,還有那些小吃,也就沒什麽了。出來時,在一水果攤前站下,老板娘熱情地讓嚐一種水果,清甜可口,要麽?來幾個吧。麻利地切好,過秤,裝入塑料袋,順手把幾枝長竹簽也放入其中。我們邊走邊吃,剛吃了一口,就愣住了,怎麽跟剛才吃的完全不是一個味道,這是什麽啊?芭樂,也叫番石榴。那我們剛才吃的也是它?真的是一樣的麽?完全沒有印象了。我們麵麵相覷地站在一個路旁垃圾桶邊上,耐心把它們都吃了下去,忍住笑,故作淡定地說,你還別說,也還是有點特別的味道的。最後仍舊免不了大笑三聲。

201年11月18日,台北。

台灣“國立”曆史博物館並不大,據說當初(也就是新中國成立前)主要是接收了河南省博物館的文物以及戰後日本歸還的部分文物。到這裏主要是來看莫奈大展的,有四十幾幅原作,但展覽空間偏小,作品密度明顯偏大,對於每幅作品的展覽效果還是有些影響的。如此近距離地看到莫奈各個時期的作品,確實能感覺得到他對後世藝術家的影響到底有多麽的多和具體。他影響了很多後輩繪畫大師的創作。想起了他的那本書信集,以及信中對於貧困生活的描述……他的生命力太過強大了,活了那麽久,而且多少讓人唏噓的是,在晚年有段時期,他得了白內障,在別人反複勸說下不得不對其中的一隻眼睛做了手術之後,雖然重現光明,但那種視覺上的新狀態又因為跟以前太不一樣而讓他非常地受打擊。假如沒有人告訴你這些的話,隻是麵對那些畫,是不大可能看出這些長期困擾著他的眼疾問題所造成的影響的,可能不管畫麵是什麽樣的,你都會自然理解為風格的變化。

九份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麽有魅力。在台北縣瑞芳鎮,是台灣東北角最有名的老街。它依山勢而成,麵對著大海。走在狹窄的街道上,感覺跟朱家角相似,但明顯比後者高一個層次。傳說中的芋圓確實美味,試過紅豆和老薑兩種口味都很好。坐在店家露台上,邊吃邊眺望遠處的海灣,吹著稍微有點涼意的風,很是愜意。比這個更好的,是偶然發現的一個民居式旅館頂樓的茶室。小樓梯三轉五轉的,就到了最上麵一層,是個自家搭建的玻璃房。到這裏才發現,街上的喧囂聲一點都到不了這裏,出奇的安靜。坐在窗邊,能看到整個海灣,左側能看到不遠處的山,以及山上的墓園。乘車過來的那條山間公路,在這裏望去隻剩下短促的一小段,夾在山巒之間。老板給我們泡了壺茶,就走開了,任由我們敞開窗戶,抽著煙,剝著烤花生吃,什麽都不講,就望著遠處的海。好像隻要在這裏坐上一個小時,整個台灣之行就會變得非常的飽滿而又悠長。左右兩側的三間客房,直到天色將晚時才先後上來客人,一對台灣的姑娘,兩夥大陸的女孩子。其中後來的三個大陸女孩,在日落天黑的那段時間裏,跑到比我們更高一層的屋頂露台上,擺出各種造型,用手機沒完沒了地拍照,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周圍的燈光紛紛亮起時,她們才下來,回房換了身衣服,下樓逛街去了。這裏附近的燈光也很美。但最耐看的,是離港口不遠處的海麵上停泊的那些船的燈光,都是白亮的。尤其是它們剛剛浮現的時候,看上去就像成群的螢火蟲似的,無聲無息地閃爍著光芒,以至於它們都下錨停泊在那裏了,你還在期待它們繼續再靠近一些。

L說西門町是台北最熱鬧的地方,也是年輕人最多的地方。但從那裏的結構來看,倒是挺像我們撫順的東四路那邊,隻不過是幾條路交叉的地方更寬闊些。確實有很多年輕人。周圍遠近商場裏發出的燈光跟為數不多的街燈光影交織在一起,變成不時泛動著光怪陸離的白亮光影,並有著顏色幽深的網格的鬆軟之網。我們在路口看了兩夥業餘歌手的演唱會,唱得雖然也還一般,但現場的氣氛相當不錯,一夥是配齊了男女主唱、鼓手、鍵盤手、貝斯手,甚至還有手鼓,走的是青蔥少年翻唱英文軟搖滾的路線,另一夥走的幽默主持加偶像演唱流行歌曲的路線,前者的觀眾多是默默地看,然後再鼓掌,後者的粉絲是一群少男少女席地而坐,不時發出尖叫,遇到熟悉的段落還一起合唱起來。這段之後,是個空白,想不起來離開西門町之後,我們又去了哪裏。是去了誠品書店,還是去了101大樓那邊?如果是後者的話,那就意味著之後我們還去看了場電影,是湯姆·漢克斯主演的《怒海劫》,說的是索馬裏海盜劫貨輪的事。

2015年11月19日,台北,新北。

台北市立美術館,是個空間規模跟台灣“國立”美術館相差不多的大美術館,它們的共同之處還有館外的空間都留得相當寬闊。正在展出的《迫聲音:音像裝置展》質量相當不錯,是跟法國裏昂國立音樂創作中心合作的,“集結了18件聲音影像裝置作品,來自美國、比利時、法國、意大利、德國、瑞士、哥倫比亞、智利等20位跨國藝術家參展,包括錄像先驅比爾·維奧拉、音樂影像大師提耶瑞·德梅及法國裏昂國立音樂創作中心創辦人皮耶·阿蘭-傑夫荷努等人。”印象最深的,還是維奧拉的影像作品《The Raft》(2004),是用高速攝像機拍攝的,其實內容看上去非常簡單,就是一群衣著得體整潔的男女仿佛在車站等車,然後忽然從兩側激烈地射來水柱(應是高壓消防水槍噴射的那種),他們在全無防備的狀態下被水流衝擊得紛紛搖晃倒下,最後噴水停止了,他們相互幫助著重新站立起來……高速攝影機記錄下了整個過程中他們從肢體到神情的每個細微的變化,而館方將作品名字譯成《同舟共濟》顯得有些過度引申了原標題的“救生筏”的意思,不過這也是台灣式翻譯作品名字的老習慣了。突如其來的災難或類似於災難的遭遇確實會讓一群陌生人迅速地建立起互助的關係,譯名者之所以會選擇那個譯名大概也是基於此層麵,但是,當我們從旁觀的角度注意到這個場麵的人為製造的強製性因素的時候,還能解讀出另外的更為複雜的意味,比如對製造這種突發“災難”事件的某些人的忽略,所謂的“人性的”一麵是如何在不經意間簡單地遮蔽了“人性”的另外方麵的,還有這種顯而易見的人為製造的尷尬場景所洋溢的某種悲劇意味與惡作劇式反諷的表裏對應效果裏,難道不也包含著鬧劇的特質麽?影片中那些被高壓水流打擊到的人們,真的能意識到什麽是“救生筏”麽?觀眾們難道不能從這脫離了任何背景的獨特場麵中體會到某種無可救藥的荒誕感麽?即使是對人性意義的迫切需要也無法改變荒誕的事實。

找到了台師大附近的一家二手書店,舊香居。空間並不算大,但古今中外的書,品種還是比較豐富的。據說老板跟老板娘都是很文藝的人,我們到那不久,就有電視台的記者來做專訪,出麵的隻是一位資深店員,並沒有看到那位粉絲眾多卻不得不經常回避粉絲追探的老板。限於已經買了五十幾本書,旅行箱已經裝不下的事實,在這裏也隻能以看為主了,最終隻買了六本書。因為行程的關係,在這裏隻待了不到兩個小時。還有很多書來不及細看,就得離開了。師大附近還有一些書店,隻好下次再來找了。有點慚愧,浪費了老董精心寫來的書店攻略。

石門據說是在台灣最北麵,屬新北市,這裏有個石門港。天黑前,我們趕到這裏,吃了頓很不錯的生猛海鮮,配的是金門大高粱五十八度,相當的帶勁兒。幾杯下肚,就暈菜了。再補上兩杯,看哪裏都是星光燦爛了。最後往車裏一坐,望著外麵的夜色,就覺得這車開到哪裏都無所謂了。在車子的搖晃中,臨睡著之前,想想明天就要離開了,心裏不免有點空落落的感覺。台灣是個值得住上一段時間、在那裏慢慢體會它的味道、但又不會真的跟你發生什麽現實關係的地方。

2015年11月20日,台北、上海。

起來就快到中午了。昨晚回到賓館沒多久,就又去了趟誠品書店。一直待到午夜一點左右才回來,又買了幾本台灣譯本的尼采的書。愛東回來後發現眼鏡落在了書店,就又跑了回去,結果順便又買了本書。就這樣,折騰到三點多才睡。

把所有的書都裝入箱子、手袋、挎包,還得出去再買個背包,才裝得下餘下的那些書。都裝好了之後,才發現這是個多少有點恐怖的場景。在房間裏演習了一下,確實是我負重的極限了。跟這一瞬間產生的那種麻煩的感覺比起來,此後到機場、過海關、安檢、購物、登機等一係列的事兒,都不算麻煩了。登機前,還順手又買了兩本書,有點出乎自己的意料,是卡佛的。飛機在浦東機場降落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空氣彌漫著濃重的霧霾味道。

在飛行即將結束的時候,就在想一些瞬間性的場景,比如:早上在賓館右側的路邊擺攤賣飯團的那個穿運動服的小夥子,手法幹淨利落,飯團味道也不錯,配熱的豆漿或玉米濃漿,吃起來都很舒服,但我之所以記住了他的臉,其實是因為這張英俊的臉始終都沒有任何表情;再比如朱銘美術館某個展廳裏的那個現場女館員,一身黑衣裙館服,瘦瘦高高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她剛從台中師範大學畢業不久,學的是大提琴演奏專業,這裏的待遇不錯,她住在山下靠近海邊的房子裏,偶爾還會參加演出;還有那天晚上打車去台大的途中,那位司機老伯很耐心地講的自己跟一個騎機車的人的搞笑官司,那人騎車撞到了正常行駛的他,卻把他告上法庭,調解了將近一年,還沒有結果……那怎麽辦呢?隻好慢慢講理嘍。再有就是基隆西北部的野柳地質公園那邊看到的海,以及海邊的那些樣態詭異多姿的風蝕岩石地帶,當然最好看的,仍舊是那些由遠及近一陣陣一波波湧現的崩雪般的白色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