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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何時,在想象中,在回憶裏,從任何角度、距離看去,他都像大海中的一座島嶼,那永恒動**的世界裏自在而又穩定的一個點。為了這個說法,我不得不把二十年裏留下的那些與他相關的印象與想象的瞬間在腦海裏紛繁重放,沒錯,他就是這樣的。但顯然,這比喻並不能涵蓋一切。於是就得延展那場景——他就像個大航海時代熱愛獨自遠航的人,駕乘自己的雙桅帆船,在天秤星座的庇佑下,行進在驟起的風浪與恍然的寂靜之間,幸運地沒被颶風撕成碎片,還遇到了一座物產豐富的島嶼,然後留下來,在那裏築屋、拓荒,發現各類新物種……當然他不是笛福的魯濱孫——那個海難的幸存者,試圖教化“禮拜五”並在荒島上建立秩序同時又渴望重返大陸的“文明人”;他從來不是裝備精良、苦心經營的冒險家,更非執著名利黃金的新大陸殖民者,他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一點點地把這個偶然發現並喜歡上的島嶼變成了“自己的世界”;他耐心建立航線,一次次載來同好,一次次地把島上東西帶回大陸……他會認同這說法麽?或許他帶著那種不置可否但多少有些遊離的表情,眯著眼看著某處,至多隻對其中的“偶然性”有點興趣,然後半開玩笑地告訴你,他可能更願意到印度洋的那個留尼旺島去,而不是去什麽荒島,那裏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用做,也不需要去刻意發現什麽,有足夠的空閑時間,沒事兒就躺在旅館外麵的白色躺椅上,戴著草編的遮陽帽,在耀眼的陽光下看著那不遠處的火山,它是活的,但現在是寂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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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必要在意這個的,這樣的地方,總歸就是這樣的狀況了。”2010年的5月裏,在上海的某個陳舊酒店的底層餐廳裏,我們等了半個多小時,才吃上難吃的簡餐……附近的角落裏有幾個人正在爭吵,對於這些,陳侗並不介意。他對很多常見的事情都不大介意。這種寬容在很多人看來都是有點不可思議的。平時你很難看到他會為人際的事糾結或糾纏不清,他更在意自己所關注的事情是否在推進。那天晚上他談興很濃,通過一些人和事,來表達某種“關聯性”。他將自己遇到的各種人與事都納入這“關聯性”裏,構建起一個整體,使各部分之間發生種種關係,而不是割裂為局部問題和個別現象,“所以事情再多都像是一件事……”後來,自然又聊到了讀書,他特意提醒一位白天買了很多書的北方朋友:“不要成了書的消費者。”那種匆匆忙忙地看了很多書的狀態,在他看來就是消費式的閱讀,沒什麽好處。他推崇慢讀,一年隻讀那麽幾本書,其中有一兩本還是重讀的。後來,聽我們聊到某位在江湖上風頭正勁的朋友的事跡時,他出了會兒神,沒做點評。他極少嘲諷人,也不喜歡有人隨意輕慢嘲諷人。他建議那位會書法的北方朋友,回頭寫幅字送給那位亢奮的老兄,內容是毛澤東的《念奴嬌·昆侖》,他背誦了幾句:“橫空出世,莽昆侖,閱盡人間春色。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有些句子他也想不起來了。他覺得,這首詞頗能反映作者的複雜心情,有很多層意味,細琢磨很有意思。說到這裏,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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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前的某個晚上,他到上海出席某展覽的開幕。後來我又陪他去另一個展覽在外灘3號的晚宴。當策展人宣布陳侗到了時,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掌聲不是禮貌式的,而是真誠的。我待在一邊,看著他跟大家樸實地打著招呼、握著那些向他伸出的手,我知道,在這種通常充斥著虛偽寒喧與無聊言辭的環境裏,之所以會出現這讓人感動的場麵,主要是因為博爾赫斯書店,“實驗藝術叢書”,“午夜文叢”,因為他與法國“新小說”、午夜出版社、羅伯-格裏耶夫婦、艾什諾茲、圖森的樸素而又密切的關係,當然也因為他對中國當代藝術的獨特立場和參與方式……說實話,這樣的場景在中國是罕見的,它在複雜的視角和情緒氛圍裏顯露出其單純的質地;它是如今為數不多的不會引發嘲諷、讓人心生敬意的文化現象或者說“藝術行為”。它證明,即使在當下國內戾氣漫延的大環境裏,麵對真正有價值的現象人們達成共識也並不難。在相當長的時間裏,很多文學藝術圈裏的人到廣州時,都會去博爾赫斯書店,那裏隻提供符合老板興趣的為數不多的書,多少都會買幾本,悄然離開。可能有些人跟我二十年前一樣,隻因偶然在《讀書》上看到那一角廣告,知道了博爾赫斯書店的電話和地址,就跟它產生了聯係,甚至認識了陳侗……然後定期收到新書目錄,收到他編的非正式出版物《L》,偶爾出於年輕人交流的衝動跟他通個意圖模糊的長途電話。那時你根本不知道他會寫文章,不知道他是廣美的老師,也不知道他是畫國畫出身的,更不知道他擅長畫連環畫而且推崇賀友直,還對浩然的《金光大道》有獨到的研究……也不知道他並不通法語,他是借助法語辭典給熱羅姆-蘭東和羅伯-格裏耶寫的信,從此慢慢推開了法國文學中那道神秘而又另類的“午夜”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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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侗可能是中國當代最好的散文家之一了”。我們的朋友魯毅非常肯定地說。我很讚同。除了我們,我不知道還有誰會這麽認為。可能即便是那些很熟悉陳侗,也知道他會寫文章的朋友,也未必認識到他在寫作上所達到的境界,至於外人,就更不用說了。在他們眼中,或許陳侗永遠是博爾赫斯書店的老板、“午夜文叢”的出版人、水墨畫家,或是將這些合為一體的永動機型藝術活動家,甚至就是陳向陽,那個說粵語的湖南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不識陳侗文章的好處,就進入不了他那個“自己的世界”。作為羅伯-格裏耶思想的追隨者,陳侗的思想與文風明顯得益於羅伯-格裏耶後期的“傳奇故事”係列,當然他追求的是那種從容平和、言之有物又隱含機鋒的樸素風格,他也很重視行文的準確、節奏控製和層次結構。他在某篇文章中這樣寫道:“對於寫作,我的態度比對待繪畫要認真。寫作於我是真正的挑戰。這種挑戰不光表現在編織句子時的苛求,更是表現在因為檢討思想必然遇到的深入的難度。既然我已經在新小說的刺激下決意接受閱讀的障礙,那麽寫作將是克服我在繪畫上的輕率作風的唯一手段……那麽寫作就成為了藝術,它不可能,也不應該是為了別的東西的。(相反,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繪畫在某種程度上依然是處於功用範疇的,隻不過很多時候它是被語言和形式上的藝術性掩蓋了。)如果說繪畫的難度來自於我們事先為自己樹立的偶像,那麽寫作的難度恰恰在於文本自身的嚴密結構。而且,如果它帶給人的愉悅不是有既定格式的,那麽它就必須徹底捕獲讀者的感知。”他平時很少跟我們聊寫作,也極少對我們的作品發表看法。或許對於他來說,嚴肅的態度並不意味著要把寫作看得很重。就在我跟魯毅又一次談到陳侗的寫作時,頗為有趣的是,在遙遠的黑龍江北部某個農場裏,他正帶著助手為一部隻有幾分鍾、兩個人物、一句台詞的短片拍素材,而促使他不遠萬裏趕到那裏的,隻是因為那裏能找到那種老式的聯合收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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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並享受那種整天飛來飛去又能做到無縫連接的狀態。他可以今天下午飛北京,出席一個活動,次日中午就飛上海,參加某藝術機構的學術研討會,然後當天深夜飛回廣州,畫畫到淩晨四點多,八點出門去給廣美的學生們上寫作課。他喜歡這種一切連綿不斷又盡在掌握的感覺。很多人都無法理解——他有這麽多事要做竟然還能經常滿懷熱情地趕到學校去給學生上課帶學生出去寫生。關於這個問題,其實可以從他熱愛的羅伯-格裏耶那裏找到答案:永遠好奇、熱愛學習、親力親為。他喜歡做“講師”,就像喜歡能上升為“藝術”的一切,喜歡那種“他們向東,我不向西,我往南”的狀態,喜歡生活與工作是不斷流動變化的,而不是一成不變的,喜歡有“多重身份”:“我的多重身份和形象大概就是在不斷地違背經濟規律的空間實踐中逐步形成的,它讓我的社會活動家的名聲越傳越遠,卻沒有人真正同意這隻是一個不體現為具體作品的藝術家的社會/藝術實踐。相應地,為了還原這種實踐的藝術性質,我努力整合各種身份,將所有的行為都當成了作品。如果說傳統的藝術定義不能很快接受這一點,那麽當代藝術的開放性卻十分願意為它敞開大門。當代藝術為了與傳統藝術劃清界線,盡可能地收攬一切非形象的東西,才不會理會它們在經濟社會中的結構與壽命。就這樣我那些關於空間實踐的陳述在遠離現實的雲端獲得了陽光……說到底我隻做自己的事,就是說所做的都是可以署上自己名字的事情,所以事情再多都像是一件事,這件事就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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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了二十年的陳侗,其實在很多時候都更近乎一個想象中的人物。我們每年的有限碰麵非但絲毫不會把這種想象的樂趣拉入現實,反而會進一步強化。而他所做的一切都表明,他確實就是一個能讓你對想象越來越有興趣的人。比如你知道在多年以前,有次他帶學生們到鄉下寫生,而山東某地的電台要對他做個電話采訪,於是他就找到村委會旁邊的小商店裏的公用電話,站在那裏跟那個主持人聊起來,一直聊了六個多小時。後來有一次他帶我去那個地方時曾在車上指給我看那個他打電話的地方,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因為在我的想象裏還包括漫長的六個多小時裏很多環境細節的變化。再比如在他的“午夜文叢”出版計劃裏早就有了羅貝爾-潘熱的作品係列,甚至我曾在博爾赫斯藝術機構辦公室的半開的抽屜裏瞥見過某部作品的校樣,在長久的等待中我想象這些作品的內容,想象潘熱的語言氣息、溫度和節奏,久而久之,就好像我早就對它們爛熟於心似的。那一次,在去法屬留尼旺島之前,陳侗在機場候機大廳給我打了個漫長的電話,多數內容都是關於自己的生活狀態的,現在我完全想不起來具體都是什麽了,但我卻清楚地記得他隨口提到可能會在那個島上寫本自己的書,不會很長,有點像日記,但又並不是,可能還會有些速寫手稿穿插在裏麵,不知道,他說,很可能是另外的樣子。他說這本書的名字,可能會是《寂靜的火山》。於是在期待這本書的兩年多時間裏,我在想象中不斷地填充著它的可能的內容,甚至包括那些速寫稿……等到後來終於看到打印稿時,我發現,這已是另外一本《寂靜的火山》了。或許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在這裏所描述的,也隻不過是我想象中的那個陳侗而已。
2015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