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照水跟著少爺坐上馬車都還焦躁不安的,他除了第一次登台唱就沒這麽緊張過,實在沒忍住問了一句:“少爺,要是唱得不好,我會怎麽樣啊?”
盛見微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過來,但是花照水上次就是這樣被敲了頭,這回格外警惕,護著自己的腦袋湊了過來。
但還是沒躲過——這次是被捏了臉。
花照水敢怒不敢言,揉了揉自己的臉,眼巴巴地等著少爺發話。
盛見微露出思忖的表情 ,說:“唱得不好,就把你送給徐公子,以後去伺候他,怎麽樣?”
“少爺,不至於吧,”花照水苦著張臉,去抓他的衣袖,央求道,“別把我送人,求你了少爺。”
盛見微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臉,說:“當初你不是很不願意來我這兒伺候嗎?現在不讓你伺候了,怎麽又不樂意了?”
花照水忙說:“那當時、不是不知道少爺的好嗎?都是流言害人!”
“又開始怪流言了?”
“不是!怪我自己!我不該瞎聽!”
盛見微看他焦急的模樣,沒忍住又捏了一把他的臉,慢悠悠道:“別表忠心了,想想待會兒唱個什麽。”
花照水蔫不拉幾的又坐好了,嘴裏念念有詞,已經開始回憶自己要唱的詞了。
他這緊張兮兮了一路,結果到了地方,少爺就忙著跟人喝酒說笑,根本顧不上他,光是能唱善跳的美人就足夠令人應接不暇了,少爺連個眼神都沒空落在他身上。
花照水看他玩得挺開心,就悄沒兒聲溜出去了,剛一出去就碰見小八了,頓時開心起來,過去打招呼:“你也在這裏啊!”
小八正跟人亂侃呢,瞧見是他,也笑了,回頭給他捏了兩塊麥芽糖,說:“怎麽沒在裏麵伺候?”
花照水道了謝,吃了一塊,含糊不清地說:“少爺看美人看得高興著呢,根本用不著我。”
小八用胳膊肘捅他一下,說:“那不是正好,不在跟前,就不會被訓了。”
花照水往屋裏看了看,隻能瞧見舞姬的身影,就把頭縮了回來,悶悶不樂道:“我們少爺來的路上還嚇唬我,說讓我唱曲兒,唱得不好就把我送給別人,結果來了看都不看我一眼,害的我白白緊張一路。”
“這種話你怎麽也信,”小八笑著又給他抓了兩塊糖,說,“哪有讓自己的下人在外麵給人唱曲的,這不是下自己的臉麵嗎?”
“是這樣嗎?”花照水沒再接他的糖,說,“吃多了對嗓子不好,不吃了。”
小八就又放回去,問他:“你還會唱曲?怪不得盛少爺喜歡你呢。”
花照水靠在欄杆上,說:“我就是家養的伶人,撥到少爺屋裏去伺候的——他才不喜歡我呢,成天嚇唬我,肯定是因為我剛開始不願意來伺候他,他報複我。”
小八哎了一聲,說:“我覺得像盛少爺這種脾氣的,他要是真介意你說的那件事,把你攆出去不就行了,或者把你扔去做苦力,幹嘛留在自己麵前,添堵嗎?”
花照水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但還是不高興,百無聊賴地把糖吃了,說:“徐少爺出門總是帶你嗎?每次都這麽無聊嗎?”
小八跟他咧嘴一笑,說:“我都習慣了——不過,你要是實在覺得無聊,我們去那邊,那邊能看見煙花。”
花照水現在覺得幹什麽都比在門口聽裏麵的樂聲有意思,就跟他過去了。那是個建在高樓上的涼亭,很適合中秋節賞月。
過去了就瞧見還有幾個小廝在圍著打牌,花照水看了小八一眼,說:“這也是你們家的嗎?”
“有的是,有的不是,反正都是跟著主子出來的,也沒事幹,就打打牌,沒事的。”
花照水哦了一聲,一抬頭果然瞧見遠處正在放煙花,他看了一會兒,說:“你們家不管賭錢的嗎?在我們那裏,誰要是敢賭錢,會被攆出去的。”
小八哎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說:“我們也不賭錢,你瞧,隻是打著玩的。”
他看過去,瞧有人臉上還貼了白紙條,笑了,說:“你們還挺會玩。”
小八說:“你想玩嗎?放心,真不是賭錢。”
花照水還是搖了搖頭,說:“我不敢,要是讓少爺知道了,他會剁了我的手的。”
小八也知道那位是個怪脾氣,就不勸了,跟他說說笑笑,湊在一塊兒評論別人的牌技。
他們打牌打完了一輪,就開始起哄,花照水沒聽清,就問小八:“他們幹嘛呢?”
小八指了指站起身的那個,說:“他會吹笛子,雖然說我們都沒念過書,也沒有什麽文雅的才藝,往常跟著主子也能聽兩耳朵曲兒,但畢竟還是得把心思放在伺候人上。在這兒就不一樣了,他會吹,我們也清閑,雖然不一定能聽懂,但是聽了心情好啊。”
正說著,那人就站在了石凳上,他手裏的竹笛一看就很粗糙,而且磨損得很厲害,但笛聲悠揚。喧鬧的樂聲已經變得很遠,夜空裏隻剩下了悠悠****的笛聲。
小八看他聽得入神,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不太好意思道:“你要是不介意,能給我們唱一段嗎?你能給那位少爺唱,肯定唱得好,我也想長長見識。”
花照水跟他一笑,說:“可以啊,我來的路上背了好多遍詞呢,不唱浪費了——但我好久沒唱了,要是唱得不好,你別失望啊。”
小八喜笑顏開:“那怎麽會呢!”
他確實好長時間沒開嗓,其實心裏是有些怕露怯的,但想著那位少爺今天八成是用不到他了,反正待著也無聊,不如打發一下時間。
雖然嗓子這段時間沒吊,但是好在身段沒丟,唱了兩段他反而來了感覺,把那些不太快活的心情都甩在了腦後。
正唱著高興,有個小廝急急匆匆地跑過來,拉著花照水就走,語氣也很著急,說道:“我的天,別玩了,剛剛少爺瞧見了,臉色難看死了。”
花照水頓時心裏一沉,忙問:“他剛剛過來了?我沒看見啊。”
那小廝是今天徐公子送來他們院子裏伺候的,花照水今天還問了他不少問題,也算是認識了。他剛剛瞧見少爺臉色都變了,一副動了氣的模樣,就趕緊鑽空來把人喊回去。
他這會兒聽見花照水這麽問,就哎了一聲,說:“剛剛說喝高了,出來透透氣,我陪著的。就站這兒,看見沒?站這兒看了一會兒,扭頭就走了——本來他就喝了酒,你可得小心哄著。”
花照水看了看他指的地方,剛好能把那個涼亭收入眼底。
他又想起小八說的,在外麵給別人唱是下少爺的臉麵。這麽一想他頓時有點頭暈,想著這該怎麽解釋,是不是死定了啊。
花照水六神無主,開始病急亂投醫,問這小廝道:“那……萬一少爺生氣了,我該怎麽辦啊?”
小廝也被他問住了,愣了一下,說:“這……我也沒伺候過你家少爺,不知道是個什麽脾氣,我也沒招啊。”
花照水又開始苦著張臉,歎了口氣,說:“隻要別把我扔出去,怎麽樣都行吧。”
他們剛過去,就瞧見宴席已經散了,盛見微明顯是喝多了,走路還讓人扶著,正往外走。
花照水趕緊過去,攙住他,還有點心虛,說:“少爺……”
盛見微瞥他一眼,沒作聲。
兩位公子喝得都有點多,誰也送不成誰。盛見微坐上了馬車還有點暈乎乎的。花照水馬上很有眼力見兒地過去給他揉太陽穴,開始討好,說道:“少爺,頭疼不疼?回去我給您煮點醒酒湯喝吧。”
盛見微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往身前一扯,花照水身形不穩一下就摔在了地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硬生生地往前拖了半步,胳膊都快被他拽脫臼了。
花照水嚇得直抖,下頜被他一手捏住,被迫抬著頭看他。
少爺本來手勁就大,這沒多會兒花照水覺得自己這塊骨頭都要碎了,疼得直掉眼淚。
盛見微放開了他的手腕,慢條斯理地給他擦眼淚,說:“你哭什麽?嚇著了?”
花照水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隻能含含糊糊地認錯。他現在也分不清少爺到底是醉了還是清醒著,隻覺得少爺現在的眼神很恐怖,好像在看手心裏的一隻小鳥,隻要稍微一使勁就能把他掐死。
盛見微湊得很近看他,捏著他的臉頰讓他張開了嘴,在他驚恐的眼神裏很慢地說:“唱得挺不錯,我瞧瞧你嘴裏是不是比別人多長了根舌頭,這麽會唱。”
花照水快被他嚇死了,眼淚完全不受控製,喉嚨裏都開始發出泣音。
盛見微這麽說,還真伸出手指要去捏他的舌頭,把他嚇得一邊哭叫一邊往後躲,這一躲臉頰就更疼了,他隻好又用手去擋自己的嘴,還沒擋兩下就被盛見微抓住了手腕,猛地往後一別。
花照水嗚咽著認錯,說:“少爺,我不敢了,剛剛就是……就是沒有事做,才唱了兩句……”
“好了,別說話,”盛見微還在仔細端詳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說,“你一說話,我就能看見你舌頭在動,就很想把它割下來好好瞧瞧,是不是和別人的長得不一樣。”
花照水不敢說話了,好不容易捱到徐府,他覺得臉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盛見微一路上什麽也不幹,就捏著他的臉來來回回的看,等這位少爺鬆手,花照水的臉頰上就多了兩道紅得發青的指痕。
下了馬車少爺也不讓別人扶,就把全身重量都壓在花照水身上,這一路走得踉踉蹌蹌,好不容易送進了屋,廚房立刻就送來了醒酒湯,花照水簡直像是看見了救星,趕緊端給了少爺。
少爺喝完了醒酒湯坐著沒動,他也就跪在邊上不敢動,好半天這位爺才說話了:“你跪著幹什麽?”
花照水這回連他的臉色都不敢偷瞄,嗓子還有點啞,說:“我做錯了事,不敢起來。”
盛見微哼笑一聲,說:“沒讓你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做得漂亮,讓你做的,件件都要頂嘴。”
花照水又不知道這話該怎麽答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隻要少爺高興,我做什麽都行。”
盛見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去拿壺熱茶來。”
花照水頓時鬆了口氣,起身就快步往門口去。但他剛要碰到門的時候,突然被抓住了後領,身後的人一用力他就跌了下去。
花照水嚇得驚叫一聲,又開始發抖了,看著他,說:“少、少爺,不是讓我去倒茶嗎?”
盛見微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笑說:“我故意的,是不是想趕緊出去?快要逃走又被抓回來感覺怎麽樣?”
花照水這回真被嚇哭了,抱著他的手臂,說:“少爺、少爺……我錯了……”
他話音還沒落,盛見微就站了起身,拽著他的衣領往裏麵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