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照水本來還在硬著頭皮躲,一聽他師父都開口了,隻能在寧沚玩味的眼神中如赴死一般慢騰騰地鑽了出來。

可惜寧沚還沒能多看一會兒熱鬧,就被青渡神君用眼神趕走了。隻剩下花照水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垂著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來我這裏。”青渡看著他,重複了一遍。

照往常來說,他師父這麽說了,他馬上就貼過去挨著人坐下了。但是今天,花照水一步一挪,磨磨蹭蹭地坐在了師父邊上,兩人間還留了點距離,整個人看起來誠惶誠恐的。

“渡劫途中,寧沚去找過你?”青渡目不斜視,泰然自若地先開口了。

花照水愣了一瞬,忙點頭,說:“是,他來跟我說佛燈的事情。”

盛見微嗯了一聲,突然抬掌貼在了他的眉心,把他嚇得猛地一縮脖子。

“聽寧沚說你的神識不太穩,我瞧瞧。”大概是瞧見了他的局促,盛見微還解釋了一句。

花照水有些尷尬,低低地嗯了一聲,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別別扭扭地說:“應該沒有吧……我覺得我自己好好的……”

“我瞧著不算太好。”盛見微收回了手,神色嚴肅起來,說,“你自己感覺不到嗎?渾身上下沒有一縷仙氣是順的。先前讓你每日打坐調息,是不是偷懶了?”

花照水聽他語氣中略帶斥責,忙解釋道:“師父,我沒有偷懶,我都照做了。可能是去了一趟人間才會這樣吧,也許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你過來。”

聞言花照水便往他身邊挪了挪,就見他抬指輕輕點在自己眉心,隨即便有種熱熱的感知,從眉心一直流到指尖去。今日剛從八星盤出來,花照水本來隻覺身上每一塊骨頭、每一條經脈都不太舒服,這會兒倒是覺得哪哪都順暢了。

他知道是師父給他渡了靈力,瞬時便把自己的滿腔別扭都忘了,感激道:“謝謝師父,我覺得好多了。”

“你這一趟……確實辛苦,多休息一陣子,再進八星盤吧。”盛見微看了一眼天邊飛過的白鶴,又轉回頭來看他,說,“在此之前,我帶你去個地方。”

花照水一直都很聽他的話,也從來不質疑他的任何決定,暈暈乎乎地就跟著走了,等他們站在凡間的屋簷下時,花照水才有些後知後覺,問道:“師父,你帶我來人間幹什麽?”

外麵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青石板濕潤,踏在上麵的腳步聲都有些沉悶。

“走吧。”花照水聽他說話,抬頭看他,不知道他從哪裏變了一把油紙傘出來,罩在頭頂,他們走出屋簷,就能聽見雨水落在傘麵的響聲。外麵明明是小雨,這樣聽著,像是雨勢變急了。

花照水挨著師父,躲在傘下,看著一些沒打傘的行人步履匆匆,急急慌慌地從他們身邊經過,還有一些小販忙著罩油布,一條街似乎都是忙碌的。

他看著,心內越發寧靜,還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水,打濕了手就縮回來甩一甩,他覺得很好玩似的,這個動作反反複複做了好多次。

等他第四次把手縮回來的時候,身邊遞來了一方手帕,他接了,有些緊張兮兮地擦了擦手,又把弄濕了的手帕捏在手裏,抬臉問:“師父,我們要去哪裏?”

盛見微沒有答他的話,反而問他:“你之前進八星盤,心裏都在想什麽?”

花照水被問住了,把手裏的手帕捏得更皺了,想了好一會兒隻是說:“沒有想什麽吧……我也不記得了。”

“進八星盤,到人間去,對你來說,隻是渡劫,對不對?”

花照水略微思考了片刻,點了點頭,說:“師父說,我得渡了紅塵劫,嚐過人間八苦,修為才能更上一層樓。”

“那你修道又是為了什麽?”盛見微放慢了腳步,看著他說。

花照水想了好一會兒,眉頭越擰越緊,遲疑道:“修道之人,不都是要這樣的嗎?凡人修道是為了來日飛升,不老不死;仙人要精進修為,破自己的境,再造自己的境。難道不是嗎?”

“自然不是。”盛見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世上哪有那麽多本來如此的事情,不過是說的人多了,好像就是理當如此了。但人與人本就千差萬別,用一條準繩來要求所有人,是不是過於不近人情了?”

花照水聽不明白,又問:“那到底應該是怎麽樣的?修道,修仙,到底是為了什麽?”

盛見微停住了,輕輕點了一下他的心口,說:“為了什麽,這種事你要問你自己。”

“可是師父,我不明白,”花照水見他繼續向前走,便追了幾步跟上了他,說,“別人都說,我悟性差,縱然師父再厲害,也教不好我——如果、如果我是為了師父,這樣的理由也可以嗎?”

盛見微看向他,笑說:“怎麽是為了我?”

花照水臉頰瞬時就紅了,被他看了一眼,剛剛的底氣消失了,聲音也低了下去,說:“別人都說,青渡神君的弟子,就算不能像師父一樣厲害,也不能是我這樣,幾百年都不見長進的……他們說,師父殺得了妖魔,卻帶不出一個好的徒弟,我不想讓別人這麽想。”

青渡眼角都帶了笑意,說:“可以做一時的理由,但是不能做你一世的理由——得重想。”

花照水想不出來,就故意問他:“師父今天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給自己找個理由嗎?”

“不全是。”盛見微帶他停在了一家酒樓門前,側目看他,說,“順便帶你吃點東西。”

青渡神君是第一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用寧沚的話來說就是極其的不近人情,如今竟然屈尊降貴帶他來吃人間的東西,花照水驚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說不出話,看了他師父好幾眼,問道:“師父,是真的帶我吃東西,不是為了考我什麽吧?答錯了會被罰嗎?”

盛見微空出手拉他上了台階,那把傘頃刻便消失了,連點水滴都不見,說:“今日不考。”

花照水心說,那今日不考,一定是來日還是要考!算了,來日考便來日考吧,好不容易能跟師父一起下凡來玩,管他來日事呢。

他這麽一想還期待了起來,等了好一會兒,小二招呼著上了菜,又風風火火地退了下去,花照水這才去看麵前的東西,隻用勺子攪了一下便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向正悠閑喝茶的神君,說:“師、師父,為什麽帶我來吃蟹肉粥?”

盛見微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並沒遮掩,說:“上一遭人間走得不算愉快,你吃了,我也了了一樁心願。”

花照水心裏也有些酸酸的,攪了幾下也沒往嘴裏送,好半天才看他,說:“師父,下一次渡劫,我們還是不要一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