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太陽升起的時候,驚天動地般響起的衝鋒號聲,萬千條喉嚨發出的聲嘶力竭的喊殺聲,終於使黎明時分剛從桃花嶺前敵指揮所回到司令部的內山中將徹底絕望了。
八點鍾,日本將軍獨自來到海關大樓天台上,打算最後看一眼他統治了不過才一年時光的這座城市。
晨光熹微,天將欲曉。激戰中的宜昌城猶如一張被扔在顯影液裏的巨大照片,正在清晰起來。浩**長江就在內山將軍的腳下滾滾東去,朝霞映射下,滾滾洪濤仿佛變成了亮旺旺的濃稠血水。
將軍記不起自己已經多長時間沒有合過眼了,他不覺得疲倦,更沒有絲毫的畏懼。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狀態,就如同上了場的相撲手,渴望著盡快地把對手掀下台去。遺憾的是,這一次被掀下台的不是對手,而是自己。
據他所知,自這次中日全麵戰爭爆發以來,雖然已經玉碎了好幾位中將,可他們除了死於座機事故,或者被中國人的高炮擊落,踏上了中國人的地雷,真正在戰場上被中國人包圍乃至於最後殺身成仁的,恐怕他會成為開天辟地第一位了。
這可不能給內山家族帶去任何一點光榮。將軍非常清楚,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死在中國軍人的刀槍之下,更不能活著落到中國人的手裏。那麽,再無選擇,剩下的隻有一條路可走了。
他抬腕看看表,八時十五分。
他向著樓下走去,一直下到一樓作戰室裏。
看見內山司令官進來,參謀長秋永力大佐、與二十六旅團參加湘北作戰,先於部隊乘飛機於前一天回到宜昌的參謀星野一夫中佐,此外,司令部的犖本隻三少佐、副官菊地重規中佐、兵器部長山賀治郎中佐、供應部長馬俊夫大佐、軍醫部長鬆木寬治大佐、獸醫部長加藤寬一中佐全都凝視著他。
所有的軍官都清楚,玉碎的時刻已經來臨。
這時候,派到東山寺和土城一線一〇四聯隊陣地督戰的參謀泉茂大尉回來了。
與他同行的林芙美子不知是太累還是受到過度刺激,未及踏入司令部大門便昏迷了過去,泉茂趕緊叫來了衛生兵。
泉茂大尉向內山敬了一個禮,然後身子一躬,用悲痛的聲調說:“司令官閣下,三十分鍾以前,一〇四聯隊的聯隊旗已經燒毀,剩下的將士已經全部玉碎,海福三千雄聯隊長命令我回來向司令官報告。現在,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可以去追趕他們了。”
說罷,泉茂大尉轉身向門外走去。
“泉茂大尉,不要著急,奉燒完軍旗,我們一路同行吧。”
司令官隨口說出的一句話,救了泉茂大尉一條命。
內山將軍莊嚴地將天皇禦手親自撫摸過的第十三師團軍旗捧起來,交給師團的護旗手。
護旗手是從兩萬多名將士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佼佼者,形象、身材、意誌和精氣神都無可挑剔。
護旗手邁著沉穩的步子向著庭院上走去。
內山將軍及其所有的幕僚緊緊地跟隨在護旗手身後。
大樓正門外的石階下,奉燒台已經用桌子搭好,上麵覆蓋著潔白的床單。
服部卓四郎《大東亞戰爭全史》載:“自一八七四年一月二十三日,日本明治天皇對近衛步兵第一、第二聯隊親授軍旗為肇始,此後凡日軍新編成之步兵及騎兵聯隊,必由天皇親授軍旗,以為部隊團結之核心,將士對軍旗之精神,舉世無比。”(5)
按日本陸軍的規定,軍旗在則編製在,軍旗丟則編製裁。所以軍旗於日軍是一個不得了的要緊東西,要挑選一名最優秀的少尉軍官擔任旗手,專門設一個軍旗護衛中隊來保護它。
所以,奉燒軍旗是日軍最嚴格的戰場紀律和帝國軍人在集體戰死之前尤為莊重特別的儀式。每一麵師團的軍旗都是由兼任海陸空三軍大元帥的天皇陛下在該師團出征之前親自授予師團長的。軍旗無論如何不能落於敵手,在戰至最後關頭時必須奉燒。而奉燒軍旗的同時也就意味著這麵旗下的所有皇軍已經為天皇盡忠了。
正因為如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部隊無不渴望能繳獲一麵日本軍旗。
在長達八年的抗戰中,中國的孫立人將軍指揮的新一軍在緬甸八莫繳獲了日軍第十八師團(師團長田中新一)軍旗。
除此之外,日軍僅在中國雲南的鬆山和騰衝的兩次“玉碎”戰中燒掉了兩麵軍旗,分別屬於第一一三聯隊和第一四八聯隊。
內山司令官將軍旗展開,輕輕穿在旗杆上。
奉燒軍旗是有嚴格儀式的。
第一步:旗手持旗,在護旗手的護衛下登上奉燒台,除旗手護旗手外,所有軍人對軍旗行軍禮。
全體軍官和在場士兵行畢軍禮後,涕淚交流,脫帽低頭。
第二步:旗手收卷軍旗,將軍旗交給部隊長。
內山接旗時情緒激動。讓他痛苦不堪的是,這支偉大部隊的最後命運,竟然會結束在他的手裏——毫無疑問,這是會寫進日本曆史和內山家族史的重大事件。
第三步:由部隊長親自把軍旗放入奉燒台安置,然後全部隊官兵向軍旗致敬。
內山將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軍旗請進奉燒台。與此同時,所有軍官排成數列橫隊,抽出軍刀,刀尖整齊地劃向右側,目視軍旗。
第四步:部隊長親自點火,部隊全體官兵向軍旗致敬至火焰熄滅為止。
內山將軍眼中噙滿了熱淚,他劃到第三根火柴,才把軍旗點燃。一小朵火苗漸漸燃成一大團烈火,接著便無聲地熄滅了。
軍旗奉燒完畢,內山和幕僚們重新回到大樓裏。
內山和軍官們已經分別為自己選好了切腹自盡的位置:四位部長在各自的辦公室,三位參謀在各自臥室,副官在文件房,參謀長在辦公室,內山將軍決定在寬敞的作戰指揮室升天。
這時,秋永力參謀長將他起草的致十一軍司令官阿南惟幾的訣別電文高聲念了一遍:“全體將兵,已為皇國盡力作了最後之奮鬥;對軍旗、各單位的機密文件、天皇敕諭等已經焚燒;在宜昌之僑民及慰問團一齊遭到不幸,極為可惜,深致歉意。”
內山將軍在簽發這份電報時,用一支畫作戰地圖的紅色鉛筆在末尾添寫了一句:皇國將兵盡到了軍人之本分,在高呼大元帥陛下萬歲之壯烈聲中殉國。
十月十日上午八時五十分,譯電班長大石將電文譯成密碼。
眾軍官紛紛向內山敬禮,作最後的告別,然後紛紛離開作戰室,回到自己的切腹升天處。
內山召回了自己的副官酒田留四郎,對其交待如下:如遇突然情況,在師團長、參謀長死去而電報未能發出時,由酒田組成決死隊,以不論何種手段突出包圍,向十一軍司令部報告本師團戰況。
酒田領命而去。
寬大的作戰室裏此刻隻剩下內山將軍一人。
忙碌了這麽多日子的作戰室突然一下子變得來空空****,讓內山感到很不習慣。
他將軍刀解下,放到桌上,拳頭在沙盤上擂得“咚咚”響,他痛不欲生,舉眼向天連聲呼喊:“天皇陛下,身為臣子,內山讓你蒙羞,請寬恕吧!”
內山站起身,從桌上拿起軍刀,抽刀出鞘,雙膝“咚”的一屈正對著窗口跪下。強烈的陽光投射進來,正好將他全身籠罩。
內山中將緊閉雙眼,淚流滿麵。稍頃,將軍解開軍裝,露出胸膛,將刀雙手反握,高高舉起,正欲剖腹自盡,陡然間,大樓外麵爆出了一片雜亂的聲響。
內山愣住,側耳傾聽。
有人在作戰室外麵拚命擂門。
內山呼地躥起,用力將門打開。
門外是秋永力參謀長激動得已經扭曲的臉:“司令官閣下,援兵……我們的援兵到呐!宜昌得救呐!”
隻要援兵晚來十分鍾,宜昌城裏已經被打得七零八散的日本人便全都去了豐都城做鬼……然而,及時趕到的援兵讓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同胞們絕處逢生!
上午九時,由荊門向宜昌增援的第三十九師團在阿南惟幾嚴令下,再次向李延年第二軍發起猛攻。
其中一個聯隊以同歸於盡的氣勢,用毒氣彈開路,終於攻破了土門埡陣地,順楊岔路衝至宜昌東門。
李延年親自指揮第二軍和攻城部隊一部組織軍官敢死隊,團長營長連長端著機關槍拎著手榴彈往前衝,畏葸不前者就地正法。
至下午二時,日軍城防各方向陣地隻有土城一線未能突破。
中國士兵再次衝入城區與日軍激烈巷戰,逐漸壓向海關師團部大樓。
下午三時以後,天色突然變了,烏雲疾速湧動,天邊隱隱地響起了雷聲,空氣潮得仿佛能一把抓出水來。雀鳥在江麵上驚慌地竄動、鳴叫。
一隻鷹,從磨基山頂倏然彈起,再不作往日瀟灑的盤旋,倉皇穿進了黑色的雲團之中。
暴風雨,暴風雨快要來了!
四時,由湘北日夜兼程趕來的日軍快速部隊三千餘人到達宜昌東北,立即投入解圍戰鬥。
陳誠將預備隊調上去抵擋,雙方膠著於城外六公裏處。
黃昏時一線攻擊分隊傷亡過大,陳誠下令各部隊調整補充,天黑後發起最後強攻。
晚七時,幾乎是與陳誠下達進攻命令的同時,內山師團長對秋永力參謀長說的“奇跡”果然發生了。
一串雷聲響過,突然狂風大作,緊跟著下起了瓢潑大雨。
當地十月的天氣一般不應該有盛夏時節的雷陣雨,日軍官兵們感覺奇怪,中國官兵感到的則是驚愕和氣憤!
那是什麽樣的雨呀,簡直如同天河缺口,進攻的士兵竟然像被罩在厚厚的雨幕裏,眼前白花花一片,十步遠近看不見人影。
中國軍隊依然冒著狂風暴雨攻擊。
一道道閃電在天頂掠過,一串串雷聲在山頭滾動,粗大的雨鞭抽得濱江大道上的行道樹瑟瑟抖顫。
大河來風,猛烈地撞擊著中國官兵們的胸膛。
他們在突然變得溜滑泥濘的道路上像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地奔突、跳躍、踉蹌,把撲進嘴裏的雨水大口大口地啐出去。
突然襲來的暴風雨對正在渡過西門外黃柏河的成千上萬名中國官兵更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大災難。
暴雨一澆,山洪很快便下來了,天地間回**開官兵們前所未聞的巨大吼聲。那是黃柏河挾帶著泥水洶洶撲來的呐喊,那是浪濤波峰拍打著河中的無數巨石發出的歡呼,那是千萬根枯木斷枝在崖壁與亂石上碰撞而出的痛苦的慘叫。這呐喊這歡呼這慘叫匯成一團掀天覆地的聲波,帶著水汽帶著泥腥帶著飛沫翻卷著被連根拔起的大樹小樹狂飆般朝著下遊滾滾而去。至少有三條船被這狂浪掀翻,而且根本無法救起,五百名以上的官兵葬身於驚濤駭浪。
在宜昌城西北麵小溪塔方向的國軍第一九九師師長宋瑞珂同樣吃夠了這場狂風暴雨的苦頭,他和師部人員從肖家岩北麵的渡口撤往黃柏河西岸。
這裏原來準備了三條小船,等他們趕到渡口時,小船已經被山洪衝走了兩條。
他們接連渡了三次,因為流水太急,無法靠岸,後來還是送飯上來的炊事兵跳到水裏把船拖住,拉到東岸上遊,讓船向對岸懸崖衝去才靠攏西岸,宋等人攀登懸崖才上了岸。
讓宋瑞珂痛惜不已的是,為全師斷後的五九五團章紫雲團長不幸命喪黃柏河。
宋瑞珂和章團長分手時,一再叮囑他南明山背後水深流急,不能徒涉,要他率掩護部隊撤離時,一定繞道小溪塔,這裏河寬水淺,渡河比較安全。
章卻說他這天上午剛派人測量過,水深齊胸,可以徒涉。他最後帶著一個排,一直抵抗到身負重傷,才下令轉移。誰知在渡河時,章團長由兩名戰士攙扶過河,剛走到河中,恰逢山洪暴發,洪水洶湧,竟將三人一齊衝走。一周後,在枝江縣百裏洲河汊上找到了章紫雲團長的遺體。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幫了日本人的忙,中國軍隊的攻勢立即受挫,進展緩慢。由湘北趕來的日軍萬餘人陸續到達城外,冒雨夜戰兩個多小時,終於突入城區與十三師團殘部會合。
蔣介石於十日晚十一時匆促下令:停止攻擊宜昌作戰,各部隊立即退回原防地。
宜昌成了一幅凝固的慘烈畫麵,街上看不到一個活人,滿地是重重疊疊的屍體,暴雨片刻不停地下著,遍地銀珠亂跳。一條條淡紅色的小溪流像無數條紅蛇一樣在大街上爬躥動,然後流進長江。
宜昌老人傅長德說:“大雨從十月十日天剛黑下起,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後。雨水泡著滿街死人,街麵上血水流淌,有的地方積水有兩尺多深,死人漂起來,看上去就像在街麵上爬。第二天雙方都派兵打著紅十字旗,各穿各的軍裝,不帶槍,推著車子在街上收屍。收屍的兵各忙各的,互相不打,有時還商量著辨認。收屍隊把死人翻過來、正過去,看衣服,看槍。有一些不知怎的渾身上下沒有衣服,大概是傷兵,就不好認了。中國人日本人長得都一樣,結果是日本兵不要,中國兵也不要,日本兵說怕收錯了人,下葬後會攪得‘英魂不安’。最後還是宜昌城的老百姓,把這些兩邊都不要的死人弄去埋在了東門外官山坡上。要不擺在街上,太陽一曬,臭死個舅子!”
仗打完,得算賬,陳誠的“賬本”(回憶錄)上記著。
此次作戰,我軍所獲之戰果如下:
一、敵軍傷亡官兵六千四百餘員名、馬四十餘匹,俘虜敵軍二十三名、馬十五匹。
二、虜獲山炮兩門、重機槍八挺、輕機槍二十六挺、步騎槍一百八十支、擲彈筒七十具,其他軍品甚多。
三、擊毀敵機十六架、兵艦一艘,裝甲車汽車一百一十五輛、野炮兩門。
四、破壞公路七十五段、橋梁三十八座、倉庫三所。
五、攻克據點八十餘處。
我軍傷亡官兵兩萬一千餘員名,約為敵軍之三倍。至於武器彈藥之損耗,更遠較敵軍為巨。攻勢之激烈,可以想見。
此次作戰,我以絕對優勢兵力,攻擊固守據點之敵,本如甕中捉鱉,應無不能成功之理。其所以功敗垂成者,雖因統帥部為著眼全局,於達成策應湘北戰事後,下令停止攻勢,但認真檢討起來,我們也確有許多不可諱飾的缺點,才使我們以半個月的時間,而不能拿下一個宜昌城。
日本人的“賬本”則差得來天遠地遠。
作戰結束後,軍所報告的戰果為:敵交戰總兵力約五十萬,遺棄屍體五萬四千具,被俘四千三百人。
日方損失:戰死者一千六百七十人,負傷五千一百八十四人(內含將校二百七十二人),去向不明者十四人,馬匹戰死一千一百六十八匹,負傷一千零九十二匹。(6)
細心的讀者自能感覺到日本人在虛報浮誇戰果方麵,與對手相比,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役讓陳誠聊以**的是:“我們這次反攻,確實是一次找敵打、與敵拚的戰鬥,比起以不爭點線為名,見敵不戰自潰者,總算替中國軍隊爭回一點麵子!”
筆者把陳誠這話翻譯成中國老百姓的通俗語言,那就是:賣了孩子買蒸籠,不蒸饅頭爭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