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人所創造的,什麽最寶貴?
人創造的一切技術上,物質上的驚奇,莫不是遵循著種種原理與規律,邏輯與方程式。假如一夜之間,世界上所有的人連同他們的創造物消失不見了,換上另一群剛剛開始創始文字的人,隻要假以時日,曾經被創造過的一切——計算機、衛星、抽水馬桶、飛行汽車……所有的一切一定會被重新創造出來。但是,有一樣東西是殊難雷同難以複原的:曾經的人們一代代書寫留傳下來的故事。
從前,世界上有許多講故事的人,寫故事的人。他們傾聽、觀看他們的年代,把一切記載在故事裏,留給後來的人。從很小的時候起,我總是對“從前”、“很久很久以前”,以至“Long long ago”這樣的文字著迷不已,這些簡單的字符和音節裏隱藏著一種神秘的咒語,能夠開啟通往過去的時光之門。
故事是一個時代,以至一個文明最持久的回響。故事率真輕鬆,它調侃,囈語,正襟危言,漫不經心地透露了它的年代最大的真實。你隻能在時間長流中的一個片斷生活,故事能為你彌合時間裂痕,搭建一座從遠古通向未來的橋梁。故事中保留了一切。每一次被閱讀,故事中的人物就蘇醒一次,巴黎聖母院廣場的麻袋女,馬孔多的烏爾蘇拉;冉阿讓,高老頭;林黛玉,安娜·卡列尼娜,卡門;捕漁的老人,淘金者,福貴,這些母親和父親,女人和男人們,他們穿著昔日的衣袍在今天的廳堂裏徘徊,在你的枕畔邊幽會,在我們的書桌上辯論,他們一次次告訴你曾經發生過什麽,從前的人們有過什麽樣的向往與哀愁。
小時候,我喜歡聽母親朗讀故事,聽父親講述往事。寂靜的叢林生活中,我從文字裏召集形形色色最有趣味的人與我為伴。在天空之城,我見到了故事中遙遠年代裏的傳奇人物。最後,在這個抹去了往日痕跡,新的故事開始發生的年代,我孤身重返故鄉。
任何闊大或瑣細的敘事都有一個具體的講述者,循著他的足跡與目光回溯從前。何其哀傷的幸運,我竟成為一個漫長世代最後的餘音回響。那麽,我來充當一次書寫者,為那個已經消逝的世代留下它最後的故事。故事裏是我曾經看到的、聽到的以及我的奇思怪想。不論你覺得荒誕還是真實,這是我送給你的故事。一切到頭來也都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