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家裏是喧嚷的,孩子不僅有父母,還有比自己大一點或小一點的兄弟姐妹,他們像一窩出生的小貓小狗一樣,每天一起打鬧玩耍,一會兒哭了,一會兒笑了。後來,兄弟姐妹不見了,出現一種叫獨生子的人類新品種。不過,這時候還有鄰居家的小孩,學校的同學,孩子的童年裏不缺乏小朋友和玩伴。孩子並不孤單。到我小時候,不僅兄弟姐妹、鄰家小孩都不見了,而且母親或父親中總有一個人終日並不在現實當中,陪伴孩子的隻有機器人母親或機器人父親。從這個角度講,我是無比幸運的。我的父親是在現實中陪伴我長大的真正的父親,我的母親對我細心嗬護疼愛。因此,我對伊甸園的態度,我雖然不清楚它真正能給人們提供什麽,以至於把他們異化成了現實中的植物和虛擬中的超人,我對它是恐懼和排斥的,我認為它就是一個可怕的吞噬者,吞噬掉了父親、母親,吞噬掉了現實。

很久以來,我並沒有感知缺乏童年玩伴的遺憾。因為小時候並不知道以前有過另一種童年。讓我對童年產生新認識的是我的女兒和兒子。他們兩個小家夥每天總是開心地一起玩,還有村子裏的其他孩子,好幾個小孩每天自動聚攏在一起,不論什麽都玩得那麽開心。雨後,他們在小水渠邊玩泥巴,壘城堡。他們用小石塊在地上排布著什麽陣勢,我聽不明白,也看不明白,但他們之間好像有他們的一套語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神情專注,忙碌不已。看著他們每天在一起遊戲,完全不在意周圍的一切,忽然對自己的童年有了一些感觸。當然,在我的世代,我的童年已經是所有可能中最好的童年。

父親講述過他的童年遊戲。他的童年帶著一種粗獷的野性,一些土腥味,甚至充滿了危險。

星期天或寒暑假裏,他會和幾個固定的玩伴到野地裏玩。尋找有漂亮花紋的石頭,一堆一堆地往家裏搬石頭。在軍隊廢棄的靶場,他們在土裏刨子彈頭,在草叢中撿子彈殼。如果刨到一個沒有變形沒有鏽跡的子彈頭,和一個沒有變形沒有鏽跡的子彈殼裝配成一個外形完整的子彈,是大可炫耀一番的幸事。他們在草叢裏點燃野火,隻是為了看到火苗在荒草叢裏若有若無地蔓延,他們用樹枝抽打火苗,在火苗和飛舞的草灰中跑來跑去。他們用野火烤螞蚱吃,烤剛剛成熟的麥穗和玉米吃。有人在野地溝渠邊種了幾鞅瓜,他們比種瓜的人更在意那幾個瓜蛋子的長勢。他們偷偷掰斷人家種植的向日葵,每個人手裏拿著半個碩大的向日葵餅,吃水嫩的向日葵籽。

他們在冬天喜歡玩陀螺。把一塊木疙瘩用小刀一點點刻成圓柱體,一端削成圓錐,用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找來的砂紙打磨光滑。把鐵條在爐火中燒得通紅,在圓錐尖端燒燙出一個凹槽。街邊修自行車的攤子收攤了,到那塊布滿黑色油汙的泥地上找來幾顆鋼珠,把一顆大小正合適的鋼珠敲擊嵌進凹槽,一個陀螺就做成了。如果要更好一點,他們就來到鐵軌上,鐵軌上總有停放很長時間的火車車廂。車廂連接處有一條胳膊粗的管子,他們在管子的接口處摳出一個很結實的黑色膠皮墊圈,把它套在陀螺上,堪稱完美。陀螺旋轉起來會更加平衡,顏色分出黑白兩色,更加好看。在陀螺頂上用彩色粉筆再畫上一些圓點,旋轉起來就更加讓人眼花繚亂。冬天上凍後,他們在大街上、野地裏、學校水房旁邊的冰麵上抽打陀螺。他們把陀螺叫做“冰猴”。

他們還喜歡玩滾鐵環,用鋼筋推杆卡住並推動一個大鐵環在地上不住地跑,看誰跑得更遠,動作更靈活。如果能隨意改變方向,來回繞著圈子,並且保持鐵環一直不飛出去,那就是讓人佩服的高手。

在學校裏上學的時候,每次課間十分鍾休息的下課鈴一響,幾十個男孩女孩就湧到了教室外麵,一般都是在各自教室前麵的空地上玩。女生們幾個一組地跳皮筋,踢鍵子,跳房子。男生抱著一條腿碰拐,或是跳木馬,摔元寶,打彈珠。直到上課鈴一響,一大群孩子又嘩地全往教室跑,要在老師前麵趕回教室裏。

我想象著那麽一大群孩子一起吵鬧著玩耍,滿心向往。父親和母親陪著孩子,是一種親情的陪伴,與同齡的兒童一起玩,才是真正的遊戲。我並不是要比較這兩者哪一種更好,隻是忽然發覺了它們之間的區別。

父親說他小時候喜歡玩的另一種遊戲是丟沙包。他八歲的時候就可以自己縫很漂亮的沙包。講的時候我也正好是八歲。我纏著父親給我做一個他小時候的沙包。父親找來一塊布,一把剪刀,針和線,一把綠豆。先剪出六塊手掌大小的方形布片,把它們的邊分別縫合起來,縫成一個小口袋,從留下的一個小口子把口袋翻一下,針腳就留到了裏麵。然後把綠豆從小口子灌進去,再把口子縫起來。父親說他從小就習慣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扣子掉了,襪子破了,從來都是自己找來針線縫好。

想起很久以前父親的這些講述,有時看到妻子靈巧地將一些不同顏色的布頭拚湊一番,半天時間就能給兒子或女兒縫綴出一件漂亮的小襖。我能從妻子開始縫,一直看到縫好為止。母親為孩子穿針引線,縫補衣服,類似的情景,怎麽看也看不夠。

縫好沙包後,我把父親和母親拉到街巷裏玩丟沙包。在地麵上畫一個大方框,兩個人在外麵扔沙包,一個人在裏麵躲。我很快就學會了騰挪躲閃的動作要領。跑來跑去一會兒身上就出了汗。現在想起來,母親那個時候一定是保留著她的能力。她用沙包扔我和父親,隻要她想扔中,肯定不會失手。她如果要躲閃向她扔來的沙包,我和父親肯定不會扔中她。她隻要想接住沙包,每一個向她扔來的沙包都會被她接住——接住就會多一條“命”,被扔中就互換角色。母親每次都上場一小會兒就被扔中,然後換上我上場。從母親身上我明白,有時候犯一些錯誤,比永遠都不犯錯更厲害。永遠有一些東西比僵硬的邏輯規則更有溫度和價值。

我和父親母親還玩過跳房子、拋石子,都是父親小時候玩過的古老遊戲。現在,我把這些遊戲教給了兒子、女兒以及村子裏的孩子。有一個特別機靈的小男孩,竟然被眾人叫做小老虎。看著他們一群小家夥玩得那麽開心,經常就會想起父親。他肯定想不到,我把他教給我的遊戲,傳播到了久遠的未來。舊世代的一切雖然已經結束,但新的故事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