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那些天,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的時候,總有一種陌生感。每當進入睡眠,潛意識蘇醒了,而它仍然遊**在原來的家裏,並沒有跟著我遷居。

我在屋子裏每一個角落,每一件物品上仔細地觀摩,摸索,母親問我在幹什麽,我說我想發現房子原主人留下的痕跡,感受他遺留的氣息。觸摸一件物品,意念中浮現出它的來龍去脈,時光像一陣風向著過去奔湧,所有曾經將目光落在這件物品上的容顏一一浮現,所有被它吸納的聲波被一一回放。

我喜歡坐在院子裏的石墩台凳上,銀杏枝葉在秋風裏‘沙沙’地響。高遠明淨的天空,清冽柔暖的陽光,片片黃葉優雅地落下。在植物的王國裏,銀杏有著一種姿容挺拔,健朗軒昂的名士氣息。

僅僅過了三天,院子裏又鋪滿一層金黃與火紅,完全看不到黑色地磚的影子。我將母親拉到門邊,問母親:

“美嗎?”

“美呀。”

“那就把它們留在院子裏,好嗎?”

“你父親曾經也說過同樣的話。”母親笑著說。

“我們今天去看看你父親吧。”

傍晚時分,我們開著車子駛回鐵西區。雖然隻是離開短短幾天,感覺已經全然不同。一切並沒有什麽變化,但一切都加上了“昔日”兩個字。

暮色籠罩了一切,我和母親進入墓園,尋覓我的父親。

別處的秋風尚未蕭瑟,此處的秋風化為陣陣鬆濤,變得幽咽悲涼。母親和我輕輕地抬腳落步,以免打擾沉睡中的靈魂。我們一家三口曾經進入墓園,隻是佇足片刻,從未深入其中。此次,母親和我在月色中走過一塊塊墓石,進入了另一個幽昧的世界。已經消逝的人還遺留著一絲氣息,時而聚合成他們生前的樣子,時而被一陣風吹散成一團霧氣。它們絮聒著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的故事,從我們身邊擦著我們的衣服飄過。

終於找到了父親,石碑並不是新的,上麵新刻著父親的名字,一棵高大的鬆樹顯然也不是新栽的。原來這個墓園早已預備好了一切,屬於你的一塊無字碑早已掩入泥土,你的生命在不斷凋零,將來與你作伴的一棵樹正在不斷長大。它們在春夏秋冬裏等著你,因為你隨時都會到來。等你身歸泥土,石碑雕刻下你的名字,你的誕辰和終時。你的身體開始腐朽,變成墓碑邊的青草,鬆樹上新生的枝葉。

我輕輕撫摸冰涼的碑石,再也觸摸不到我的父親。想起那個淩晨,最後依偎在父親胸口的時刻。我情願回到那一刻,把當時屋子裏的空氣變成水晶,將我和父親永遠凝固在裏麵。

母親在石碑邊坐下,拍了拍我的背。

“豆子,十六年前,你的父親將我帶回了家。那時的我沒有記憶,沒有往事,就像一個頭腦空白的幼兒。

“你爸爸問我:‘你知道你是我的什麽人嗎?’

“我說我是你的伴侶。

“他又問我:‘伴侶是什麽意思?’

“我說伴侶就是彼此陪伴,一起生活的人。

“你爸又問我:‘那麽你知道什麽是妻子嗎?’

“我當時停頓了一下,準確一點說是停頓了十分之一秒。我知道讓自己成為一個無所不知的搜索引擎是非常愚笨的。於是我說:那需要你先告訴我什麽是丈夫。你的父親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對著我笑。

“他說:‘我希望你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成為我的妻子。’

“第二天,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你父親生命的最後一天,我真正成了他的妻子。

“沒有你的父親,我隻是冰冷的機器,或者我會變成另一個不一樣的我。但我隻想變成如今的我。你是我的孩子,隻能是你,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我都將是可厭的。

“你的父親讓我成為妻子,你讓我成為母親。你們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意義。”

在父親的碑石邊,我躺在母親懷裏,眼淚滑過臉頰。

“豆子,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他的孩子。”

那天夜裏,我們回到鐵西區的家。沿途的屋舍中亮著幾盞稀疏的燈,秋蟲在夜色中用最後的生命作著最後的歡鳴。

母親為所有花澆了水,將花架花盆下散落的花瓣收拾到盛放落花的箱子裏。母親把儲存各類豆子的玻璃罐子全部搬到車上,摘取了菜棚中成熟的菜蔬。

我翻看父親書桌上的書,一本《聖經》下壓著一遝紙張,上麵有父親的字跡。

最後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段被命名為“從前”的時光,誰也不知道它始於何年,終於何時。那是一段金色的,無比神奇的時光,無數扣人心弦的故事發生在那個時候。

令人悲哀的是,現在距離那段美好年華已經十分遙遠。現在的一切即將結束,一切都是最後的。

在這最後的時光裏,一天夜裏,一個老人在街上遇到一個夢遊的人。孤獨的老人跟隨著夢遊者,對他說:

“孩子,你要去哪兒?

“孩子,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聽嗎?”

夢遊者當然不會回答,也不會拒絕。

“從前,有一條清澄的小河,河邊有一戶人家,

想起不久前父親說過,他要最後寫一個故事,一個最後的故事。此刻我寫下的每一個字,曾經自認為是要代替父親完成一個心願,後來我徹底否定了這種想法,我永遠代替不了父親。沒有一個生命能夠代替另一個生命,不論假以多麽高尚的理由或多麽深厚的情感。生命的不可代替與不可複製就是父親曾經說的人的故事性。

我在書寫中經常忍不住想,如果父親能夠完成他構想中的故事,該有多好。我多麽想知道,那個夢遊者身上會發生什麽事情。那個故事隨著父親永遠消失了。

母親收拾好要帶走的東西,我帶了幾本父親的書。父親的半頁手跡被我帶在身邊,最後留給了母親。

此後,孤獨的老人與夢遊者許多次進入到我的夢裏。我在夢裏的夜色中看見他們在我前麵走著,從來沒有出現過其它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