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生活與以往最明顯的不同,是叢林的夜晚沒有街燈,沒有任何光亮,那是一種沒有被燈光汙染的純粹的夜。月亮特別明亮,眼前、手邊、身上,都能看到薄霧般的月光。幽藍的夜空,綴滿繁星,灰白的枝椏嵌入透明的夜,浮動著一絲絲寂靜寒涼。

母親和我定期返回鐵西區的舊居,擦拭灰塵,澆水剪枝,收拾落花,蒔弄菜棚,采摘菜蔬,就像我們並未離開。

絕大多數時間,我都是和母親一起在家裏讀書,一起做飯。母親用有限的材料不斷嚐試製作不同花式的食物。我吃的時候,母親仔細地詢問我味道怎麽樣,讓我說出可以改進的地方。

讀完一本書,母親和我討論書中的角色,各自喜歡的人物,我們在意念中進入文字構築的場景,體驗書中人物的有趣生活。

我和母親經常開著汽車在街巷中巡視,我對母親說她是這個城堡的女王,母親說我是城堡的王子。母親在一張大紙上繪製出了城市的地圖,標注了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大樓。我們按照圖紙逐一巡查,在地圖上作著標記。蕭瑟的冬季,沒有草木遮擋覆蓋,所有的街道和房屋一覽無餘。母親大腦中關於城市的資料是二〇三〇年的數據,後來數據再沒有更新過。母親和我在首個冬季完成了城市圖景更新。

路麵上的積雪一天天地變薄,空氣中的冷峭漸漸變得單薄纖細,陰影下的殘雪也消融不見了。春天來了。

叢林中的春天是立體的,密密麻麻的春的訊息讓你應接不暇。春天從四麵八方熙熙攘攘地擠出來。空寂的叢林是春的發源地。腳下盡還是去年的衰草,頭頂盡還是幹枯的枝條,眼見著地上鑽出了草芽,眼見著枝條返了青,到處籠上一層似有似無的綠色薄紗。沒過幾日,一簇簇初生的草連成了片,枝頭樹梢已經是鵝黃軟綠。不久前寂寥通透的冬日叢林這兒築起了一道綠堤,那兒紮起了一溜綠籬。窄一點的街巷變成了綠色穹廊,寬闊的大路是綠絨作毯,藍天作頂,綠牆夾道的敞亮長廊。下了一陣春天性格的雨,悄無聲息,潤濕了土地,滌除了塵土。林木中升騰起氤氳的濕氣。鳥雀們口幹舌燥了一個冬天,終於滋潤了喉嚨,在枝椏間歡快地撲閃翅膀,絮聒不已的啁啾吱呀中是毫無衿持的興奮。

母親變成了農婦。她在冬天已經規劃好種植園,終於到了可以實施的時候。屋子後麵有一大片空地,四周環樹,圍著一片初生的嫩草,像是修整過的草坪。母親把這裏選定為我們的田園。

母親備好了工具:鐵鍬,鋤頭,釺棍,塑膠籮筐,手套。母親說:

“書生要變成農夫了,不許偷懶。”

社會的運動軌跡是一條拋物線,一塊粗糙原始的石塊被拋向遠處的高空,石塊向上飛升,閃耀出明亮的光,變成炫目的水晶,到達了飛升的至高點,然後從高空突然下墜。這條拋物線的起點是土地和田野,社會進步的同時亦是遠離土地的過程。直到一切失去騰躍的動力再次回歸土地。殘留的人們又一次開墾荒蕪多時的田園,種植已經陌生的莊稼。

土地滋生一切,並掩埋一切。將一切腐朽的再次變為初生的,土地是最平靜的冶煉場、分解場、孵化場。田間勞動經過詩文的渲染和漫長時光的過濾,灼熱加鹽的汗水變成了冰冽甘美的清露,艱辛的歎息化為詩意的牧歌。

母親和我清理了表層土壤,發現那塊空地是一個小運動場。外圍是一條環形跑道,兩側是直線,另兩端是孤形。三米寬的橘色跑道,材質和鐵西區的步道一樣。我們將覆蓋其上的土皮鏟開,跑道完好無損,綿軟而有彈性。

母親和我並排掀起黑褐色的土皮,像卷獸皮一樣卷起來,向前推進三至四米,然後將土皮截斷,搬出去。將整條六百米的跑道清理完,用了整整一天時間,在楓樹外麵堆積出一道堤壩。

那是第一次真正從事體力勞動。四肢脹痛,渾身疲累。我喜歡勞動嗎?喜歡。從那天開始就喜歡。我喜歡這種勞累。用自己的手改變了一些什麽,創造出一些什麽,感覺十分好。

跑道中間的草坪,最上麵是一層與跑道上一樣的土皮,下麵是一層細密的砂粒,砂層下麵是黃褐色的新鮮土壤。我們把外層的土皮翻起來,將初生的草和纏絞在土裏的根清除出來,然後把土壤深翻一遍,就這樣開辟出一片鬆軟平整的田地。

我和母親每人每天開墾兩塊長八米寬四米的畦壟,地塊間留下一米寬的通道。早上八點半,我和母親開始勞動。開墾好一塊地,就將種籽播進土裏。我們種了各種豆子,各種蔬菜,還有穀子,小麥,玉米,花生。

十多年來,母親在鐵西區家裏的玻璃暖棚裏為父親和我種植菜蔬,並不需要土壤。百蔬園裏全部是透明的玻璃器皿,布設著輸送營養的管路。各種蔬菜的植株在無土環境中生長,恒定的溫度和濕度,沒有一點灰塵,每一棵菜苗從葉莖至根須,全都通透可見,清潔優雅,如同精巧的藝術品。

母親和我都是第一次真正接觸土壤與農田。雖然我們的雙腳一直站立在土地上,但總是避免在衣服上和手上沾染泥土,並非是因為嫌惡泥土,而是從未親近過,陌生而疏遠。

如今,我們每天踩在鬆軟的土壤中,衣服沾滿了土,聞嗅著草叢的莖葉折斷後散發出的芬馥氣息,腐殖質土層的腥潮氣味,黃土層的新鮮泥土氣息混合而成的田園味道。這些氣息預示著這兒必將成為無比豐饒的農田。我和母親在勞動的過程中始終是歡欣的,臉上帶著笑容,汗水從額頭上一絲絲滲出來,在臉上匯聚出細密的溪流,決堤的溪水澆灌了腳下的土地。

母親折出兩根不同長度的樹枝,以便讓我量測作物的行距和株距。挖開一拳深的小坑,將種子用潮濕的泥土掩埋——當你用心靈而不僅僅是眼睛凝視這個過程——那幾乎是充滿著神秘氣息使人心生敬畏的儀式。人們曾一度以為破解了生命的奧秘。真的破解了嗎?被掩埋於土壤中的種子,將萌發出蓬勃的莖葉,盛開花朵,結出果實。我不能創造生命,生命的密碼被刻寫在一枚微屑般的種子裏。我協助了一個生命的萌芽,當我將那顆種子掩進泥土,我變成一個受孕的婦人,一次次去察看那片土壤是否有了萌動的跡象。直到一個清晨,我還沒有俯下身子,就看見昨天平展的泥土鼓起一個個小包,裂出一個個口子。從裂口看進去,裏麵是一個鮮嫩的迸發著巨力的芽胚。毫不誇張地說,它是依憑著一已之力將地球穿破,讓世界為它分裂出一個通道,它衝決了一切阻力,要去完成一個絢麗的使命。它要去沐浴陽光,月光,星光,它要承接風霜和雨露,它要去見識行走奔跑的動物,飛翔鳴叫的鳥雀,蠕行跳躍的昆蟲。它要從遙遠的太陽吸取儲積能量,從泥土中采吸分解各種礦物,從空氣和土壤中吮吸水分。它將擴散枝葉,綻放花朵,孕育生命,在地表留下超過它原初體量千萬倍的物質,然後隱藏在一粒粒相同的種子裏完成回歸。

那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一排地有十個地塊,縱向共有十五排。完全開墾出來已是暮春時節。一多半地塊並沒有播種。站在遠處觀望我們的種植園,一塊塊地整齊排列,各種菜蔬和作物鉚足了勁生長。這塊土地在多年荒蕪中積蓄已久的原始生命力全都迸發了出來。

繁重的墾殖勞動結束了,接續的是日複一日的蒔弄。我和母親每天清晨進入種植園,察看每一塊地的長勢。我們將地塊作了編號,4——3塊地,即是第四排第三塊。我們拔除雜草,鋤地澆水,整枝打杈,為豆苗和藤蔓作物搭起棚架。撿來磚石為每個地塊構築圍堰,同時作為田間小路的路肩。

母親挑了兩排地,撒了花籽。

結束了一天的勞動,我們坐在田邊的楓樹下。

母親抓起我的手,摩挲著我手掌指根處的繭子,說:

“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當然喜歡。”

“知道你喜歡。許多讀書人的心裏都有著一些對田園的向往。如果一個人既是讀書人又是農夫,往往很有意趣,例如陶淵明。”

我說蘇東坡也做過農夫,他也喜歡陶淵明。

“他們是經曆過很大的波折,然後回歸了田園,或是在田園中寄寓。

“對我們來說,這片田地是我們現在的生活。”

我們有一座圖書館,一片田園,一所結實的房屋,不被打擾,在叢林中安靜地生活。世界上想象不出有比這樣更適意並且詩意的生活了。

“豆子,你瞧我們的名字,每個字都離不開土壤。我們都被你的父親預言了呢。你父親看到我們的田地,肯定也會喜歡的。”

父親的離去使我第一次明白思念的滋味。一開始的時候,那像是一種生理性的從心髒擴散出去的隱隱的痛感。之後,心裏的傷口開始愈合,不再覺得痛,但不經意間如潮汐般湧來的思念仍然使人有窒息感。直到最後,思念的浪湧也慢慢地平息了。每天田間勞動,觀察每塊田壟,甚至每一棵菜苗的長勢,與母親一起做飯,讀幾十頁書。這種平靜的既有益於身體又有益於頭腦的生活療愈了生活的瘡口。思念永不會消散,隻是不再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