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出生於一九八一年。雖然父親更多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但他終其一生都喜歡自稱為八零後,二十世紀的八零後。幾乎是一種返拙懷古的迷思與執拗。同時也說明,一個人最初的記憶與經曆,哪怕是一個稱呼,一種味道,一些旋律,往往會彌漫一生。
時間可以給人以清明的目光。此刻遠隔了時間的高壘深塹,回望父親一輩的二十世紀,真是充滿了迷幻色彩。舉凡你想扮演的不論怪異、莊嚴、滑稽的人間戲劇角色:皇帝、大臣、刺客、強盜、英雄、戰爭狂人、極度的精神變態、來曆不明的科學怪人,都可以在二十世紀找到最典型的樣本。二十世紀,一頭仍然隨處可見極度的愚昧,另一頭似乎已經揭示了宇宙萬物的全部秘密;一頭還能看到國王與貴族優遊漫步,另一頭似乎已經普及了民主與自由;一頭連著最深重的災難最慘烈的炮火,另一頭似乎已經觸摸到了天下一同的理想之國;一頭是六月裏詭異的風雲,另一頭是華麗的海市蜃樓。
全世界的人因為使用同一種曆法而第一次慶祝千禧年的跨越,最絢麗明亮的地球之夜,不同膚色的人群握舉雙手,宛如向陽花喜悅的笑臉。所有的人們在世界末日的戲謔中遊行慶典,末日的陰影在煙花與笑臉中忽隱忽現。善變的二十世紀終於結束,人們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來到二十一世紀,一個憂傷與告別的世紀。
在父親那個年代,人們曾一度擔心人口過快增長超過了地球的承載能力。人類大規模的農業和工業生產造成了許多災難性後果,能源危機、生態環境危機、物種滅絕、氣候變暖,等等。人類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群在自己家的牆壁上胡寫亂畫,破壞家具的壞孩子。
進入二十一世紀,人們逐漸發現,對人口過快增長的擔憂變得不再重要,增長的勢頭正在放緩,許多區域的人口反而開始減少。人們轉而開始擔憂人口到達增長拐點後如果持續減少將會如何影響社會發展。當時有人預測,人口增長可以持續到二十一世紀末,有人預測增長曲線隻能爬升到二十一世紀中期,即我出生的前後。人們發現風向變了,隻是沒有預料到風力的大小。
事實上,在二〇三八年,地球的人口絕對數量已經達到了頂點。人們觀察到一種現象,並不是在它發軔之初,而是在其加速演化之時。隨著人口持續下降,人類活動的規模不斷萎縮,氣候和生態等問題開始得到好轉。大自然本身似乎隱藏著一種神奇、強大並且不惜代價的糾錯能力。人類被大自然作出了不良標記。
人口減少,不是因為全球傳染性疾病大規模爆發(雖然二十一世紀初期的確發生過兩次全球傳染性疾病),不是因為戰爭,不是因為糧食和能源危機,不是因為氣候突變,不是任何原因忽然間大量損耗了人口,而是因為人口供給急劇減少。是因為妻子少了,母親少了,難得再聽到嬰兒的啼哭。女人們小的時候喜歡玩布娃娃、芭比娃娃,到她們長大後,對繼續照顧娃娃已經失去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