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到人的惡,遇到人的最殘暴的惡。從前,人們生活中的許多罪惡,往往是受著金錢的驅使。在一個不需要為生活物資付費,單純的財產已經喪失意義的年代,人性中剩下了最後一種惡:對殺戮,對痛苦,對疼痛本身的惡癖,對其他生命的任意支配和破壞欲。它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它就隻是為了疼痛,為了流血,為了恐懼。它就隻是為了用凶殘的手段恐嚇其他人,折磨其他人,毀滅其他人的生命。

以前,我竟以為書裏對人性之惡的種種描寫盡是虛假的杜撰,僅僅是為了編造故事情節。人要有多麽荒謬的理由,才能去殘害自己的同族同胞同類?怎麽可能那樣?

那個醜陋的自稱為牧師的獵殺者,那三個年輕的嘯叫著的扭曲麵孔,他們讓我知道了人性中潛藏著一種讓人詫異的凶狠殘暴。人性是一口見不到底的深井,什麽都可能有。

我也知道了我的狂暴。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動物,沒有毀壞過東西。我在狂暴中奪走了三個惡魔的生命。即使是惡魔,仍然是生命。那一刻是真正的我嗎?複仇是正當的嗎?我說不清楚。我隻是記得,在那片刻的狂亂當中,沒有任何想法,沒有正當與否,沒有正義與邪惡,那更像是生物的本能。像一隻被咬住身體的野獸,瘋狂地還擊。隻有殺死攻擊者,本能才能停止還擊。我不需要為自己辯護,因為事情就是那麽發生的。我的手上沾滿了惡人的血,我能感覺出溫熱的,腥甜的血,被心髒的最後一次起搏用力地噴射出來,噴到我的身上,臉上,眼睛上。

那天下午五點,我把小橋帶回叢林。我把小橋抱下車,抱進屋子,母親呆住了。

我癱在了地上。

終究還是母親料理了一切。

母親為小橋擦洗了身體,換上她最喜歡的衣服,脖子上係了一塊絲巾,那也是小橋喜歡的。

當天夜裏,母親開車帶著我,在叢林裏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為小橋找到棺木。

母親在棺木裏墊上厚厚的被褥,把她的女兒抱了進去。

母親把段叔扶了過來,段叔看了自己的女兒,從始至終什麽話也沒有說。我們在棺前坐了一夜。我一遍一遍地想著九年前的那個秋天,小橋來到我的身邊。耳邊一遍一遍地聽到小橋叫我“哥哥,哥哥。”

第二天,母親帶上我,在田地裏為小橋挖墓穴。我們把墓穴一側挖出一個平滑的緩坡。封閉棺木的時候,我最後看了我的妹妹。她永遠睡著了,臉那麽白,我握了握她冰涼的手。

小橋本來會是我的妻子,本來會生好幾個孩子,會成為母親。

一想到這些,心裏瞬間就噴湧起無法抑製的憤怒。這憤怒無處宣泄,在胸腔裏衝突喧騰。你想大吼大叫,想一拳把地打個窟窿。

我的小橋安睡在了隆起的墳墓裏。

那天夜裏,我在小橋墳邊終於哭了出來。第一次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嚎啕痛哭。

“小橋,不要怕!不要怕!”我的吼叫聲一遍一遍在叢林裏回**。

一天後,段叔也走了。段叔坐在他的房間裏,永遠停止了運行。

又拉回一副棺木,把段叔安葬在小橋旁邊。

我累了。那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累。我開始睡覺。母親做好飯,叫醒我,吃上幾口,接著睡。我對時間喪失了感覺,隻知道一會兒天黑了,一會兒天又亮了。

知覺變得麻木遲鈍了。腦子似乎總是在半睡半醒之間。母親給我擦臉,我覺得自己變回了小時候。

第十五天,母親拉開了窗簾,幫我穿好衣服,把我拉出屋門。外麵的天空那麽明亮,我不由得閉上了眼。母親扶著我,我們一起坐在銀杏樹下。時而有一片兩片的葉子落在身上,滑到地上。院子裏薄薄地鋪了一層紅葉和黃葉,黃的多,紅的少。

“豆子,媽媽這些日子經常一個人坐在這兒看這些樹葉。前幾天還不怎麽往下落,從前天和昨天開始,忽然就落得多了,一片一片地不斷地落下來。

“院子裏的這些葉子,咱們還是留著它們,等到它們徹底枯了,冬天下了雪再掃。”

腦子裏紊亂的記憶像崩斷的線頭,慢慢地一根一根,一絲一絲又綰了起來。想起十二歲時第一次來到這個院子裏的情景。那個時候隻有母親和我兩個人,現在也是母親和我兩個人。那時的我,既悲傷又欣喜。思念起父親的時候,心裏難過一會兒,看到金黃色的銀杏樹葉,那麽漂亮,心裏又慢慢高興起來。和母親收拾打掃屋子,心裏也高興起來。那時的悲傷像是晨露,容易被蒸發掉。不論悲傷還是欣喜,晚上總會酣沉地入睡,第二天早上又活蹦亂跳地睜開眼。如今的我,隻有悲傷、沮喪、疲倦,這種悲傷黏稠發苦,滲透皮膚和血液,難以清理。

“豆子,該和媽媽一起去收秋了。媽媽一個忙不過來。”

“知道了,媽媽。”我低著頭,低聲說。我多想變成一個小孩子,難過的時候就鑽進母親的懷裏。

“媽媽,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妹妹。

“我以後再也不離開家了。”

“豆子,都過去了。

“媽媽從來沒有責怪你。你在媽媽身邊就好。”

石桌上也鋪了一層黃葉。銀杏落葉的黃色不是生命凋落的那種暗淡的枯黃,而是飽滿的歡樂的金黃色,似乎在單薄的葉片裏萌發了另一種活潑的生命力。

豆田收完了,菜地已經零落。主要剩下玉米和穀子沒有收。我和母親拆豆田和菜地裏的棚架。拆一畦,平整一畦,把植株的根莖葉清理出去,把土壤翻一遍。秋陽真好啊,我感到身體裏僵滯的血液變暖了,慢慢地重新流動開了。

抬頭看看花田旁邊小橋和段叔的墳。真想她,我的妹妹。以前在地裏幹活,小橋在我們身邊,這塊地多麽歡暢,土壤裏翻騰出來的全是笑聲。

“媽媽,好久沒有去西邊了。我們去看看父親吧,也去看看老虎。”

“我早就想去了,我們明天過去。”

母親徹底清洗了車子。破損的車頭和車尾留著刺目的撞擊痕跡。

剛回到鐵西區,就在雲中路上看到有怪異的人。身子微微搖擺,兩隻胳膊在身體兩側前後晃動。車子從他身邊慢慢經過,他抬起頭用呆滯的眼神盯著我們看。

進入梧桐大道,兩側的樹蔭裏,路中間的噴泉邊,處處都有這些奇怪的人。上一次回鐵西區的時候,這裏的人們雖然虛弱,但他們就像大病初愈,眼睛和表情裏已經有了光彩。不到一個月時間,這些人像是被驅走了魂魄,抽掉了骨頭。

墓園裏竟然也有緩慢遊**的人。我恍惚看到一塊塊碑石邊露出一個個魆黑的洞穴,百年前,幾十年前,幾年前以至剛剛被掩埋的逝者,一個個從地下爬了出來,他們要在家鄉尋覓自己曾經的屋舍,尋找自己的親人。

我對父親說,我本來會有一個妻子,但我失去了她。我本來會有多麽幸福的生活,但它像一個幻影一樣消失了。

父親在我耳邊說:“豆子,隻要你在,我們就在。”

母親把一束濱菊交給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