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我是故鄉的掘墓者和送葬人。
僅僅幾十年前,這裏還是一座繁華並且仍然年輕的城市,人們對一切充滿了希望。幾十年後,我和母親埋葬了這個城市最後一個人。不久,叢林中蓄勢已久的植物潮湧一般越過鐵軌,推倒早已腐朽的鐵絲網,占領了鐵西區的每一條街巷。瘋狂的藤蔓最先到達,試圖覆蓋一切,曾經總是被人們驅逐的野草迅速霸占單調的草坪,樹木的枝條用力擴張,爭奪每一片天空。叢林討厭一切**的東西,梧桐大道和環形步道變成了青草地。從哪裏來的,最後還要回到哪裏去。千百年前,祖先在清水河邊的草地和樹林邊伐木蓋屋,除草種田,最終留下一座墓園,把一切又交還給自然叢林之手。
從前,人們在書籍和電影中想象了人類末日的種種可能和景象:外星人入侵地球消滅人類,天地大衝撞毀滅人類,巨大的洪水淹沒所有陸地,可怕的病毒殺死所有人,核武器戰爭毀滅世界……人們唯獨沒有想到,人類的末日其實一點也不吵鬧慌亂,甚至沒有絕望,沒有爭奪,沒有奔逃,一切就那麽靜靜地結束了。沒有人說再見,沒有消失在遠處的背影,天空沒有響起憂傷的片尾告別曲。我作為人類的遺存,慨歎人類消亡是一個大事件,值得扼腕唏噓,但在自然的眼裏,根本沒有發生什麽值得在意的變化。
我的生活從小到大都是那麽簡單,唯一的區別是:小的時候對以後的生活,對鐵西區的未來有著一些猜測與希望,現在對以後已經沒有任何設想。生活內容就是早晨跑步,每天讀書,在田地裏勞動。圖書館、跑道、田地、家,所有的一切都在叢林裏,叢林是我的世界。
張瑤每天絕大部分時間仍在他的村莊裏度過。小老虎已經長大了,張瑤告訴我,他已經二十歲了,與村莊裏的一個姑娘訂了親,馬上就要成親了。
“我的新娘叫周慧,我和她從小一起在村莊裏長大。
“記得那次我差點餓死嗎?當時,她也在我身邊,把家裏的食物全都拿給了我。小老虎當時一邊吃一邊想,以後長大了一定要娶她做老婆。”
“原來你是為了報恩,所以才娶她。”
“那是最初的因由。一根引線引發了一次大爆炸,但你能說爆炸的威力來自於那根引線嗎?我是因為喜歡她才娶她。
“豆子,我也給你創建一個村莊吧。或者你來設計,為你創建一座城市也沒有問題。你可以在裏麵遇到一個喜歡的女人做妻子,然後生兒育女。你知道,你隨時可以開始另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我們隻有這座叢林,再沒有別人了。還有著那麽漫長的生活。豆子,何必要一直孤單呢?”
其實,當張瑤滿臉欣喜地講起村莊裏那些我早已聽膩了的事情,講起他的新娘,我心裏在想:如果我有一座村莊,那裏要有熱鬧生活的村民,有豬馬牛羊,一定要有小橋在那裏等著我。
當我那麽想的時候,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地笑了。
都不記得上次開懷地歡笑是什麽時候了。也許是與小橋離開叢林的那個早晨。
我對張瑤說,我不需要那個虛擬中的村莊或者城市。心裏對自己說,因為我沒有什麽需要補償的,不需要在幻想中體驗另一種人生。
我與小橋的愛情沒有演化成綿長甘甜的生活,但它不是幻想。我愛她,她對我亦然,這是實現了的。
我曾經嘲諷過愛情,但我知道,那些已經消逝的人們,那些遠去的生活裏,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幻想,最觸動心靈的記憶。它那麽奢侈、純潔,它那麽美,甚至美得叫人絕望。即使那些在世俗眼光中最為卑微醜陋貧賤的人,同樣因為愛情潸然落淚。世界上到處都有令人心碎的愛情故事。億萬年後,如果出現另一種嶄新的智慧生物,他們之間還會有愛情這種既讓人不幸又讓人幸福,既讓人憂傷又讓人快樂,既讓人絕望又讓人希望,既是真又是假的情感嗎?
記憶中經常浮現出以前的一個畫麵:我們一起走著,小橋跑在前麵,一束束陽光穿過枝葉照入叢林,小橋在那些光束裏笑著,風吹過樹梢,許多紅色黃色的落葉從小橋身邊飄落。我和母親,還有段叔,同樣在那天的陽光、落葉和風裏,我們也笑著,看著快樂的小橋。
我每天都要到墳前和小橋說幾句話。告訴她現在是春天,還是秋天,花田裏開了哪些花,問她有沒有聞到玫瑰花香。
種植園的一多半田畦始終沒有播種過莊稼。母親撒了更多花籽。小橋和段叔安睡在花海中。
雖然種的地並不多,年年都有一些餘糧。母親把餘糧拿去釀酒。經過蒸煮發酵,把略為渾濁的**擺上飯桌,看著我和張瑤淺斟慢酌。母親從來不讓我倆多喝。酒後酣睡一覺,醒來時往往已經月明星稀。
多麽緩慢而悠長的歲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