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怡心平時並不經常回父母家,自從結婚之後,她就和丈夫一起居住在他們自己的房子裏。兒子杜曉強小的時候,翁怡心常常會在周末帶著孩子回去和父母熱鬧熱鬧,這幾年曉強大了,有了年輕人自己的生活,翁怡心也就很少再帶兒子回去看姥姥和姥爺。不知不覺中,翁怡心與父母的聯係方式就變成了在周末彼此打打電話了。
翁怡心今天回來是因為父親快要過生日了。
六十七歲雖然不算什麽大壽,可是做女兒的仍然十分在意。自從翁行天過了六十這個坎之後,翁怡心對父親的每一個生日就格外經心。那原因是不言自明的,往七十歲奔的人,要過的生日隻怕是有數的了。
父親還在他那個汽修店裏忙著沒有回來,翁怡心就和母親在廚房裏做晚飯。翁怡心說,“媽,你歇著,讓我來做。”賀榆說,“烙菜盒子,你就打打下手吧。”老翁家的看家飯就是菜盒子,賀榆烙了幾十年,沒人能替代她。
賀榆忙,她那隻忠實的獅子狗也跟著忙。雞蛋韭菜餡調好了,獅子狗吸著鼻子伸出舌頭舔一口,還津津有味地嘖嘖嘴。豬肉芹菜餡調好了,獅子狗吸著鼻子伸出舌頭又來舔一口,還得意地將小尾巴搖一搖。賀榆就把沾著白麵粉的手伸過去,在小狗的腦袋上打著說,“這孩子,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嘴巴饞。”
說是打,隻不過是輕輕地拍一拍罷了,並不當真。
賀榆的小腿有病,翁怡心怕她累著,就紿她搬了椅子來。賀榆隻是偶而靠過去挨挨屁股,並不真坐下。雖說隻是剛剛入夏,天卻已經熱了,何況是在廚房。賀榆的額上很快就沁出了汗。翁怡心連忙把起居室的櫃式空調打開,然後用一個落地扇對準了廚房,把那些冷氣吹進來。賀榆寬慰地說,“瞧瞧,還是有個女兒好啊。”
起居室的櫃式空調機是父親六十歲生日時,翁恰心兩口子送的禮物。眼下父親的這個生日,翁怡心還沒有拿定主意送什麽。
“媽,再過幾天我爸就六十七歲了,你說說,我們送什麽給他好。”
賀榆說,“什麽都不用,他什麽都不缺。”
翁怡心說,“我想給他買一套好西裝,‘順美’牌的,三千多塊錢。我爸辛苦了一輩子,老了老了,也該穿得氣派一點兒。”
賀榆忽然豎眉瞪眼,作色道:“他還不氣派呀?他還要怎麽著!”
“媽媽,你?——”翁怡心覺得意外,她不明白母親為什麽會忽然變了臉色。
賀榆並不說話,她拐菁腿,扯著女兒進了臥室。
臥室的左半邊牆上裝修著一排衣櫃,賀榆打開櫃門,隻見不鏽鋼管上掛著一溜色彩鮮亮的新衣。桑椹紅真絲體恤,鱷魚牌的。牙白色純棉休閑褲,佐丹奴牌的。太空銀色風衣,班尼路牌的。花格尼單件頭西裝上衣,皮爾卡丹牌的……
賀榆把它們一件一件扯下來,全都扔在大**,然後她手執衣架,嘲弄地拍打著那些衣服說,“瞧瞧吧,我的閏女。我這是因為告訴你了,你知道這些衣服都是咱們家老頭子的。我要是不告訴你呢,隻怕你還以為這都是誰家大小夥子的東西吧?”
翁怡心也覺得心裏窩窩糟糟的,嘴上卻說,“哎呀,媽,你沒聽人家說,老來俏,老來俏嘛。我爸喜歡,就讓他穿嘛。”
“他俏不要緊,別給我俏出什麽蛾子來。”賀榆尖刻地說,“每天天不放亮,他就出去。說是跑步呢,誰知道都出去幹了些什麽。“
翁怡心勸解著,“媽,我爸是鍛煉身體。”
“鍛煉身體?哪有這麽個鍛煉法。先前他早上跑步,也就是半個小時吧,最近可好,兩三個小時回不來。一頭一臉都是汗,人也累得賊死。”
聽母親這麽一講,賀榆沉默了。她忽然想起前些時她到“仟僖堂國藥店”買東西,遠遠地瞧見父親在街對麵“新人類”迪斯科舞廳的門前站著。那情形,分明是在等侯什麽人。翁怡心看到父親的時候,她覺得父親似乎也看到了她。就在她躊躕遲疑之際,父親卻倏然消失了。現在回想一下當時父親的神態,父親的穿著,父親的那番舉止……,翁怡心不能不承認,這裏麵恐怕是有些問題。
想到這裏,翁怡心就覺得母親有些可憐。她再次打量母親的時候,發現近來母親似乎瘦了,頭發也顯得枯燥。唯一精神的地方隻有目光,它們灼灼有神,閃爍著一種異樣的亢奮。
翁怡心於是暗暗拿定主意,要留下來陪母親住些日子。
“瞧瞧你呀,媽,你真是老了,古古怪怪的念頭那麽多。”翁怡心拉著母親回廚房,“走走走,咱們還是去做萊盒子。”
回到廚房做著飯,賀榆還是要念叨,“怡心,你說媽老了媽糊塗?媽不糊塗,媽心裏清楚得很,媽不給你說給誰說呀?”
忠實的獅子狗在旁邊汪汪地叫了一聲,表示很讚同。
那餐晚飯吃得有些遲,翁行天在汽修店被雜事耽擱著,進家門的時候,電視裏的天氣預報已經播完了。見到女兒,翁行天高興地說,“喲,妞妞來了,有什麽事兒嗎?”
翁怡心說,“也沒什麽,還不就是想回來看看你們。”
翁怡心迎上去,她接過父親手裏的包,然後往衣架上掛。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兒猶如心虛的竊賊似的若隱著現著,是那種不同尋常的男用香水,象檀木,也象香柏。
翁行天一邊拉開餐桌旁邊的椅子,一邊朗聲笑著,“老賀呀,妞妞回來了,你做什麽好吃的了?”
賀榆說,“我閨女跟媽一樣,喜歡老口味。我們做的是肉盒子。”
翁行天樂嗬嗬地說,“好好好,肉盒子,我也喜歡,有些日子沒吃了。妞妞,爸爸沾你的光,跟著你吃頓香的。”
翁怡心留意了,那餐飯父親談笑風生,並沒有什麽異常之處。吃完飯,大家坐在起居室裏看電視,談家常。翁行天看看掛鍾,忽然說,“妞妞,天晚了,早點兒回去吧。”
翁怡心說,“媽身體不好,精神也不大好。我想在家裏住幾天,陪陪她。”
“唔,好好好,”翁行天連連點頭,“那你就陪陪你媽媽,在這兒多說說話。”
說完,他自己起身去洗漱,打算睡覺了。早睡早起床,是他多年的老習慣。
那一夜,翁怡心在家裏睡得很不踏實。那是她的房間,那是她的床,她是家裏的獨生女,她是在這個房間裏長大,又是從這個房間裏走出去為人妻為人母的。這個房間見證了那麽長的歲月那麽多的事情,夠她在**翻騰翻騰的了。
清晨,翁怡心在半睡半醒之中聽到拖鞋在地上擦動的聲音,然後是衛生間的關門聲,清嗓子的咳嗽聲。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小鍾,時間剛過五點半。她搖了搖昏沉沉的腦袋,強迫自己坐了起來。
衛生間那邊又傳出抽水馬桶的放水聲,那是父親拉出第一梯隊的大便了,等所有的梯隊都出動完畢,大約需要十分鍾。這十分鍾是父親的讀書時間,翁怡心利用這段時間起床穿衣再收拾一下自己,差不多也夠了。
大概在翁行天辦完大事開始洗漱的時候,翁怡心已經悄悄離開家,進入了宿舍樓外的儲藏室。各家各戶的儲藏室幾乎都用來存放自行車,翁家的當然也不例外。翁怡心在家裏上學時騎的那輛輕便自行車還在,翁怡心用手按按輪胎,軟的,要打氣。昨天晚上翁怡心躺在**就想好了,早上父親跑步的時候,她就悄悄跟著,看看父親到底在幹啥。
翁家的這間儲藏室並不正對著他家那個單元的樓道口,這樣倒好,隻要把門打開一道縫,斜斜地盯出去,就可以看到從樓道口進進出出的那些人,而自己呢,卻不容易被那些人發覺。翁怡心在門縫裏望了一望,然後轉身拿過氣筒,一下一下地打,她的耳朵格外地留著神,她在聽父親的腳步聲。父親在山裏走慣了,腳步聲一向重得很。
那輛自行車的輪胎想必是好久沒有打氣了,翁怡心費了些功夫才把後輪的氣打滿。等她彎下腰往前輪上裝汽筒卡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喲,你也起得早啊——”
翁怡心回過頭,愕然地看到了父親。白色的網球短褲網球衫,腳下的軟底網球鞋也是白顏色的。織綴其上的商標卻是那種玫瑰紅,猶如豔麗的小遊魚。
“妞妞,你是很能睡懶覺的嘛,怎麽不睡了?”父親望著她。
“趕早集,買買菜。”翁恰心並不望著父親,她把頭低著,看那個汽門嘴。
對眼下的情景,翁怡心忽然升起一種厭煩感。她不想和父親鬥智,她不想和父親對弈,可是她卻不得不和父親下上了這盤棋。
“好啊,你就去經四路市場看看吧,那兒早集的菜又新鮮,又便宜。”
父親說完,慢慢地移動腳步,然後轉身跑開了。
長長的四肢長長的腰身,他跑起來很舒展很從容,宛如一隻優遊的鷺鷥在鬆軟的河灘上做著起飛前的熱身。
那背影漸去漸遠,翁怡心立刻騎上了自行車。
就在翁行天跑上長街的時候,桑樂也跑出了女生宿舍。
桑樂的身後背著一個雙肩帶的牛仔包,裏麵裝著酸奶、麵包和一些小零嘴兒。桑樂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跑著,她跑得很幸福。
學院路連著濱河道,濱河道在靠山的一側新辟了一處小園林,有樹有綠地,人不多,很幽靜。這些日子桑樂每天清晨都跑到那兒,去和翁行天相會。當然,從翁行天的住處到濱河道小園林是一段相當可觀的距離,翁行天每次抵達終點時,就象參加了鐵人三項賽,累得他汗水淋漓精疲力盡。正是這種精疲力盡讓桑樂很感動,而翁行天呢,也被桑樂的感動所感動,猶如成就了牛郎那跨越銀河的偉業一般,覺得自己很英雄。
兩人靠坐在桂花樹下,織女就拿出酸奶、麵包還有那些雞零狗碎的,請牛郎吃。牛郎吃得很急,吃得很迫切,時不時還會發出咳嗆聲,於是織女就會批評他,然後親自動手來喂。喂牛喂羊喂狗喂描……都是一樁很有趣的事兒,看著被喂者吃得幸福,本身就是最難得的幸福了。
幾十分鍾的相會,然後是分別。
還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
還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聚也匆匆,散也匆匆……;
這本身就傷感,而傷感就是詩意。有了詩意,桑樂便覺得很豐富很充實。
今天早上,很豐富很充實的桑樂剛剛跑到學院的大門口,忽然看到杜曉強從花壇那邊斜斜地跑過來。那情形,就象遇上了升空攔截的“愛國者”。
“Hi,桑樂!”
“Hi——”
杜曉強跟上來,和她並肩跑著。
“我是前天才知道你每天早晨都出去跑步的。”是那種帶著歉意的語氣,因為沒能及時陪伴她。
“唔,也就是想鍛煉鍛煉吧。”桑樂淡淡地笑。
“其實你不用減肥,你這樣,正好。”杜曉強很知已地說,“那些太瘦的女孩兒,一點兒也不性感。”
“噢,你說得對,”桑樂偏偏腦袋看著他,“要是這樣的話,你也應該在**躺著呀。”
“想到你在跑,我就睡不著。你的腳步聲就在我的枕頭上響。”杜曉強嘻皮笑臉地回答,忠心耿耿地追隨著桑樂。
桑樂無奈,隻好由著他。
“你每天要鮑多少米?”杜曉強興致勃勃地跑到她的右邊。
“沒點兒,看情緒吧。”桑樂少情無緒地回了一句,加快步子,甩開了他。
杜曉強也加速趕上來,繞到了桑樂的左邊。
“你跑步有固定的路線嗎?喜歡跑哪條道兒?”
桑樂頓時警醒起來,哇,差點兒忘了,千萬不能讓他跟著去了濱河道的小園林。
“當然是往宿雁湖方向跑了,那邊是鄉村,空氣好。”桑樂詭譎地眨眨眼兒。
“好哩,看看咱們能不能跑到宿雁湖!”杜曉強興奮地大叫。
就這樣,桑樂領著杜曉強跑上了學院東麵的公路。
此時,翁行天已經快要跑到了經九路的盡頭,而翁怡心遠遠地騎著自行車就跟在他的後麵。
如今的城市就象睡不著覺的老人一樣,每天總是醒得很早。對於翁怡心來說,經九路上那些清晨露麵的汽車、行人和自行車都是流動的掩體,使她得以不露痕跡地尾隨著父親。
翁怡心曾經聽人說過自行車是騎快容易騎慢難,今天早晨她終於有了體驗。如果前麵那個被追蹤的目標是不慌不忙勻速前進的,那麽後麵的跟蹤者想要保持一定的距離就必須與前者保持相同的速度。翁行天在前麵悠遊自在地慢跑,翁怡心遠遠地跟在後麵吃力地慢騎。一輛又一輛自行車從後麵超越而過,那些超越者幾乎都要用詫異的目光回頭看看這位自行車慢騎者。對於這類目光,翁怡心總是報以微笑,她感謝這些人,是他們在前麵掩護了她。
翁行天在經九路的盡頭消失,他轉到了正大路上。在失去目標的那一刻,翁怡心頓時心裏一緊,腳下不由自主地蹬快了。
當她轉到正大路上的時候,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尋著父親。沒有看到他,沒有!不可能啊,他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從正大路跑到了別的路上。那麽,他是藏在什麽地方?……
翁恰心騎著自行車正東張西望地向前趕,忽然間,她跳下了車。她看到父親了,父親就蹲在前麵不遠的IC卡電話亭旁邊,似乎是在係鞋帶。翁怡心趕快躲向旁邊一家小吃店,那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就象是在做賊的時候被人發覺了。
僅隻是躲了片刻吧,當翁怡心探頭再看時,那個IC卡電話亭邊已經空了。
路上也看不到父親,他似乎被蒸發掉了。
翁怡心於是又感慨地想到,她這是在與父親對弈。故意蹲下來係鞋帶不過是父親的一步妙著吧?
他去哪兒了?或許,他鑽進了這兒的什麽公寓裏?那麽,這裏就是他的目的地,他就在附近——
不,不對,不應該這麽近。母親講過,父親每次跑回家的時候都是大汗淋漓精疲力盡……
很奇怪,腦子裏忽然就跳出了桑樂,跳出了學院路。翁怡心沒再猶豫,她蹬上自行車,就向她的直覺奔去。
當翁怡心改變方向騎往學院路的時候,杜曉強這時候正呆呆地坐在通往宿雁湖那條鄉村公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他已經坐在這兒好一會兒了,他的目光望著路溝外麵那片茂密的樹叢,桑樂就在那兒,猶如一隻鑽進林子的鳥。
杜曉強和桑樂跑到此處的時候,桑樂忽然停下來,說是要去“方便方便”。女人的“方便”是件隱晦的事,桑樂那樣微笑著向他發布,使他感到很體己,很溫暖。
“去吧去吧,我就在這兒等著你。”杜曉強豪邁地揮揮手,那語氣就象忠誠的衛兵在告訴親人們,可以放心地去安睡。
於是,桑樂就鑽進那片茂密的樹叢裏。
杜曉強很耐心。“小方便”用不了多少時間,如果是“大方便”呢?那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
耐心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流走,他終於忍不住了。
“桑樂,”他試探性地小聲喊,“桑樂?——”
仿佛在用輕聲氣聲吟唱,強度恰如其分,一點兒也不顯得冒昧和唐突,非常適合這種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場合。
茂密的樹叢沉默著,毫無反應。
“桑,樂——”
一遍又一遍,他把音階逐漸升高,強度也隨之改變。那有些接近美聲唱法了,高亢而宏亮。就象歌劇院的男高音,拚盡全力,要把歌聲傳至劇場的每個角角落落。
可是那些樹叢們仍舊不為所動。
杜曉強似乎意識到劇情有些複雜了,這情節有幾分象喜劇也有幾分象悲劇。於是,他一邊繼續高舉著那個名字,一邊撞進被那個名字貼了封條的寨門。樹,草,樹,草……沒有沒有,根本就沒有人!
杜曉強頭腦昏亂地開始回憶桑樂遁入樹叢之前留給他的那個微笑,體巳的溫暖的感覺消失了,他終於發現那笑意竟是如此的狡黠。雖然他不清楚這究竟是桑樂耍弄聰明而拿人開涮的小小的玩笑,還是故意陷人難堪的惡作劇,但是有一點卻是明白無誤的,那就是他絕不能容忍自己眼前的處境,也不能接受以此做為結局而收場。
桑樂跑了,但是她不會跑得太遠。
出了學院這個大門隻有兩條潞可走,不是這條通往宿雁湖的公路,就是通向市區的學院路。
追!
杜曉強猜得不錯,桑樂的確去了學院路。她沿著學院路跑了一陣,就拐上了濱河道。六點四十分,桑樂準時來到濱河道小園林。那園林的靠河岸處立著一對飛魚雕塑,桑樂一眼就看到翁行天正站在雕塑旁邊,一招一式地打著太極拳。
“翁!——”桑樂站到他的背後,突然叫了—聲。
看到桑樂,翁行天的目光裏溢滿了快樂。他們倆高高興興地來到對麵半坡上的一棵芙蓉樹下,席地而坐。桑樂打開她的小背囊,在腳邊攤開了報紙。酸奶,麵包,果醬,熏腸……琳琳琅琅地擺放著。
“吃啊,吃,”桑樂說。
“嗯,嗯。”翁行天悶聲悶氣地點著頭。
翁行天的嘴裏占滿了食物,桑樂則吃得很少,她隻是看著對方吃,喂著對方吃。這樣看著喂著的時候,她心裏會生出一種溫暖,一種滿足。
翁行天跑累了,他吃得很快,吃得很多。他喝酸奶,他吃麵包,還嚼著熏腸。當桑樂將最後的一塊麵包喂進翁行天嘴裏的時候,她大笑著將臉埋到翁行天的胸前。
“唏唏唏。”她響亮地嗅聞著。
“你聞什麽?”翁行天說。
“聞聞這口井裏噴的什麽原油呀。嗯,這是煙熏火燎的熏腸。嗯,這是甜津津的果醬。嗯,這是香噴噴的麵包。嗯,這奶酸了,有一股子發酵味兒——”
“得得得,讓你一說,我成了個釀造廠。”
“你就是個酒廠呀,讓人聞聞味兒就能醉。”
桑樂的臉在翁行天的胸前深埋不起,仿佛真的醉了。
清晨是新鮮的,空氣是新鮮的,懷裏的姑娘也同樣的新鮮。翁行天感慨地用手輕輕地撫著桑樂那新鮮的頭發,新鮮的脖子,他覺得自己也仿佛漸漸地新鮮起來。
忽然,桑樂抬起了頭,警覺地四下張望著。那情形,就象荒野裏一隻豎起耳朵的野兔。
“怎麽了?”翁行天覺得奇怪。
“有人在看我們,”桑樂用手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那個三葉蟲眼睛,“它告訴我,有人在盯著咱們呢。”
“不會吧。”翁行天向周圍看著,他沒有發現什麽異樣。附近是有幾個人,可他們都在專注於各自要做的事情,對翁行天和桑樂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特別的興趣。
桑樂設有說錯,是翁怡心在盯著他們。
在正大路的那個IC卡電話亭邊,翁行天擺脫了翁怡心。但是直覺引領翁怡心走向學院路,走向了桑樂。當翁怡心騎著自行車經過濱河道,馬上就要拐向學院路的時候,仿佛鬼使神差,她向河邊的那座飛魚雕塑瞥了一眼。——父親,她看到了父親!
父親麵對著那條古老的護城河,在獨自打拳。翁怡心把自行車停好,悄悄地躲在賣早點的小攤旁邊,遠遠地向父親張望。看著看著,她心裏慚漸生出了內疚和自責:父親隻不過是在這裏打打拳罷了,他跑跑步打打拳然後就回家……
可是,桑樂出現了!
接下來的一幕,翁怡心都看到了。她不願相信眼前的情景,可是她又不能不信。荒唐啊,荒唐!翁怡心的腦袋猶如爛透的瓜一般訇然進裂,家,媽媽,曉強……這一切都變得不可收拾,讓人無從下手。
翁怡心看不下去了,她心事重重地推起自行車就走。剛剛騎了幾步,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媽——”。翁怡心聞聲看去,隻見兒子杜曉強短褲背心,一身大汗地站在路中心,那年輕的腦袋猶如火山口一般生機勃勃地冒著熱氣。
“強,你怎麽到這兒了?”
‘跑步,跟同學一起。跑散了。”兒子笑著。
翁怡心忽覺心裏一陣刺疼,她想到應該馬上帶兒子離開這裏。
“強,沒吃早飯吧?”
"沒有。”
“那邊路口有一家廣州酒樓,跟媽去吃早茶。”
“媽,我還想——”杜曉強心猶不甘地四下張望著。
“走吧,走吧。”翁怡心幾乎是扯著,將兒子帶走了。
那家酒樓很幹淨,茶點也算得上豐富和精美。侍應生把推車推到桌前的時候,翁怡心一樣一樣地點要著。蝦角,鳳爪、蟹殼黃、豬手,臘肉棕……小桌上幾乎擺滿了。
“媽,太多了。”兒子說。
“不多不多,都嚐嚐嘛。”翁怡心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她忽然覺得兒子很可憐。
杜曉強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陣,才停下來說,“媽,你怎麽不吃?”
翁怡心用手捂捂肚子,“媽心口疼病犯了,吃不進去。”
“哦,”杜曉強把筷子掂了掂,然後又放下,“媽,你怎麽會一大早跑到這兒來了?”
翁怡心怔了怔,皺起眉頭說,“吃吧吃吧,那兒來的那麽多話。”
唉,真是無話可說啊。
翁怡心那天上班之後時常走神,她想的幾乎都是童年的往事。她是家裏的獨生女兒,從小父親就把她當寶貝捧。她至今還能依稀憶起.兒時父親替她穿衣服,替她紮小辮的那種親情融融的感覺。她兒時最喜歡儇在父親的懷裏,對於她來說那裏是如此的闊大和安穩,那裏的氣息是如此的溫馨和親切……
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父親比母親還要親。
可是,可是,父親現在怎麽會!——
翁怕心真是苦悶極了,真是壓抑極了。這種事情不能對同事說,不能對朋友說,唯一能夠與之商量的那個人就是丈夫杜選民。翁怡心中午在飯桌上把情況講給丈夫,丈夫聽完,不堪地連連搖頭,“唉,你們家老爺子呀,你們家老爺子……
”
翁怡心聽了,便吵架似的提高了聲調,“我們家老爺子怎麽了?”
“你們家老爺子沒怎麽。”杜選民就把聲音低下去。
翁怡心咬咬牙說,“急了我就告訴我媽!”語調是心急火燎的。
“唉呀,你就讓你媽安安靜靜多活兩年吧。”
“那,我就去找那個小賤貨。”
“這事兒怪你們家老爺子,找人家小姑娘幹什麽,別自討沒趣兒。”丈夫有點兒義正辭嚴。
翁怡心還真覺得理虧心虛了,她悶下頭沒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翁怡心才咬咬嘴唇說,“看樣子,隻好找老爺子攤牌了,瞧他怎麽辦。”
“攤什麽牌?你抓住什麽了?你的證據呢?”杜選民向妻子伸出手,那姿態頗有點兒象辯護律師,“你隻要這樣一做,就會傷了親情,隻能把老爺子推得更遠,讓他做得更絕。”
“得了,你說怎麽辦吧。”翁怡心無可奈何。
‘你看這樣好不好,老爺子不是要過生日嘛,咱們這回就給他變變花樣兒,讓他高興高興。另外呢,再來點兒暗示啦,來點兒旁敲側擊啦,或許,他自己就會收斂了。”
“行,你說說,變什麽花樣,做什麽暗示,怎麽個旁敲側擊吧。”
杜選民將他的想法說了一遍。翁怡心別無良策,聽了丈夫的主意,她覺得也隻能這樣姑且試試了。
於是,翁行天生日那天,女兒和女婿就把他請到了“順水樓”大酒店。
“順水樓”是一家頗上檔次的去處,他們訂下的包間名叫‘鬆鶴園”。那個包間的裝修顯得古香古色,窗子是木格子的拉扇窗,頂壁吊著紅燈籠,牆上掛著鬆鶴延年圖。房間一隅的小櫃上,還擺了一個老壽星。人—進來,就能感到祝壽的氣氛是濃濃的了。
翁行天扶著賀榆坐下,環顧著四周說,“六十七歲算個什麽生日嘛,還要跑到這麽個花錢的地方。我看咱們每年在家裏過得就挺好,你媽做幾個萊,大家來熱鬧熱鬧。”
賀榆說,“我看這樣也挺好的,難得孩子們有這片孝心。老翁啊,這親那親,還是自家的孩子親吧?”
翁行天笑了笑。
做女婿的接話說:“怡心和我都這麽想,錢算什麽呀,隻要老人高興,我們就高興。”
說著說著,萊上來了。翁恰心就招呼兒子,“強,給姥爺點蠟燭。”
杜曉強“哎”了一聲,敏捷地站起來,把歡樂和喜慶在蛋糕上點燃了。
賀榆親昵地望著外孫,得意地打趣說,“瞧瞧,瞧瞧,這孩子比他爸和他姥爺都高了,該娶媳婦嘍。”
“媽,急什麽,曉強這不是正談著朋友嘛。”翁怡心這句話是對母親說的,然而目光卻望著父親。
翁行天的神色似乎很平靜,賀榆的臉色卻好象沉了沉。
“吹呀,老翁,外孫把蠟燭給你點上了。”賀榆指著蛋糕。
圓型的蛋糕猶如城堡,那些明火執杖的蠟燭們在城堡上向翁行天挑戰。翁行天穩穩神,鼓鼓氣,“卟”地一口吹出去,將那些燭光—舉翦滅了。
“棒,棒,”杜曉強鼓著掌說,“姥爺的身體真棒!”
“不行了,老嘍,老嘍。”翁行天雖然口裏這樣說,神情卻不免有些躊躕自得。他起身將蛋糕一塊一塊地分給家人享用,然後靜靜地坐下來,目光中透出老人才有的那種安寧和慈祥。
看著父親那副神態,翁怡心心頭驀地一熱,她脫口說道:“爸,你也吃呀。”
“孩子們吃,孩子們吃。”
“爸,我記得小時候,總是你過生日,我吃好東西。”翁怡心回憶著。
老媽插話了,“可不是,就是下一碗掛麵打個荷包蛋,你爸也會把那個蛋撥到你碗裏。”
上魚了。嫩鮮的鬆鼠桂魚。
翁怡心從魚背上夾下最厚的一塊肉,放進父親麵前的小碟裏。“爸,你吃。我記得小時候吃魚,這塊肉你總是夾給我。”
母親說,“可不是,魚脊上的這塊肉最好吃了。”
上雞了。冬蟲夏草煨烏雞。
翁怡心把雞翅夾下來,又送到父親碗裏。“爸,吃這個。我記得小時候吃雞,你總是把雞翅夾紿我。”
翁行天笑了,“姑娘是要嫁人的喲,吃了翅膀好飛呀,飛。”
母親說,“你爸那是心疼你,翅膀是活肉。最好吃啦。”
上蝦了,油烹竹節蝦。
“咱們家不常吃蝦,我記得那年八月十五家裏做炸蝦,爸把蝦肉剝出來給我吃,他吃的是碎殼……”
翁行天感歎一聲,動容地說,“孩子,這些事情你都記得呀?”
“嗯,當然。”
賀榆忍不住又說道,“還有呢,你小的時候最愛吃肉包子,你爸天天上街給你買。拿回來都是你吃餡,你爸專吃皮兒。”
翁行天樂了,‘瞧你們,憶苦思甜啊。”
翁怡心就做鑒定似的總結說,“我知道,我爸最顧孩子,最顧家。”
杜曉強拍著手說,“怪不得我媽現在吃包子吃餃子還是不愛吃皮兒,原來都是姥爺給慣壞的。”
一家人都大笑起來。
這餐飯吃得很愉快,大家頻頻舉杯,顯得親情融融。
漸漸地酒足飯飽了。
這時候,杜選民輕輕地咳嗽一聲,用目光望了望翁恰心。翁怡心就對兒子說,“強,你跟姥爺再幹一杯吧。”
“好。”杜曉強立刻起身舉起酒杯來。
“不喝了,不能再喝。”翁行天搖搖頭。
“爸,最後一杯了。這杯酒,你得喝。”翁怡心說。
“喲,聽妞的意思,這杯酒爸還不能不喝了。妞,這最後一杯酒,有什麽由頭啊?”
“這杯酒,是請姥爺今後多關照。”翁怡心說。
翁行天微微一怔,即刻笑了,“這是什麽意思嘛,我自己的外孫,我還能不關心?”
賀榆說,“可不是,這話我聽著怎麽也覺得糊糊塗塗的。”
翁怡心正忖著該調遣一些什麽詞兒,杜曉強卻已經開了腔,“嗨,有什麽不明白的?媽還不是嫌我調皮搗蛋唄。以後要有什麽事情惹著姥爺了,姥爺可千萬別生氣。”說完,“吱兒”地一聲,先把杯裏的酒喝淨了。
翁行天沒說話,他抬手喝幹了自己麵前的酒,然後站起身,打算離席了。
社選民說,“爸,怡心還給你準備了一點兒壽禮。”
於是,翁怡心就把早已備下的東西拿了出來。一件質地和做工都很講究的毛尼夾克,隻是式樣古板了一些,顏色太暗了一些。
賀榆伸手將那夾克拿起來,在翁行天身上穿著的那件花隱條襯衣上比了比,連連說,“好啊,好,這件衣服你爸穿起來才莊重呢。”
一雙窄臉平底老頭兒鞋,鞋麵是那種老派的衝紋尼,鞋底是那種本色的硬牛皮。
賀榆拿在手裏看了,再瞧瞧翁行天腳上那雙牙白色尖頭皮鞋,又說道,“哎,這才是老頭們穿的鞋呢,你爸穿上這種鞋,腳底下才走得穩。”
有了衣服有了鞋,還有一頂老頭帽。黑毛氈的,帽頂上綴著個圃球球。
賀榆看了,不住口地誇讚,“想得周到,想得周到。老了老了,就怕腦袋著風,感冒發燒,落下氣管炎。”
這邊正看著,那邊杜選民又拿來了一根紅本拐杖。杖身雕著一條龍一隻鳳,龍身鳳尾虯曲盤繞,看上去儼然是一件工藝品。
“爸,還有這個。”女婿把拐杖遞了過去。
此前翁行天一直沉默著,這時候他終於開了口。“唔,這個走路的東西用得著嗎?爸爸每天早上還跑步呢。”
女婿故做吃驚地說,“喲,爸,你還跑步呀!”
女兒很關切地說,“其實,老人還是少活動為好。世上烏龜最長壽吧?烏龜就是整天不動呀。”
翁行天緘默著,翁怡心又招呼兒子道,“喲,差點兒忘了。強,把那個老壽星抱著,那也是媽買了送給你姥爺的。”
“哎。”杜曉強應答著來到小櫃前,把那笑容可掬的泥偶抱在懷裏。
賀榆上前撫了撫那泥偶,說道:“你們瞧,這壽星模樣多好,多福態。老人就應該有個老人的風度老人的樣子。老翁,你說是不是?”
翁行天張大嘴,似乎凝在了那裏。“賀榆,你們,都想讓我老成這個樣子麽……”
嗓音顯得喑啞,聲調也有些近乎愴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