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金哲剛剛來到濃密的葡萄藤環掩著的院門前,就聞到了院子裏傳出來的燉老母雞的香味兒。那是用土砂鍋放在慢火上煨煮的濃香,燉老母雞湯和中醫的熬湯藥之道一樣,講究的也是一個“煨”字。砂鍋是粗的,火是將末熄未熄的,湯是要滾不滾的,裏邊的有效成份才會漸漸析出來,湯才能厚,才能濃。

路金哲抽了抽鼻子,他嗅得出來,雞湯裏放了幾味中藥。有天麻,有人參,有枸杞,還有一點菟絲子。人參能補元氣,固脫生津;天麻能熄風定驚,治眩暈;枸杞滋肝補腎益精明日,菟絲子呢,治遺精目暗,虛勞尿頻……。路金哲每次如約到這個小院兒來,卓竹青都會給他燉上一鍋。這麽多年來,已經成了慣例。那情意毋須多言,都在一鍋雞湯裏了。

聞到雞湯味。他就知道,卓竹青正在家裏等著他。

路金哲拿出鑰匙,打開小院的大門。還是那條短短的青磚甬道,陳舊地在腳下鋪開。還是亭亭的海棠和夾竹桃.在風中搖曳生姿,仿佛昔日相識的玉人。那些大青磚都是凹損的,來來往往的腳踵就象墨條,累月經年,將那些青磚研磨成了一個個硯台。寫過多少感情?寫過多少歡愛?記不得了,記不得……

初見夾竹桃花蕾綻開,樹頭不過將及人高,細細溜溜的身段是那般的苗條。葉片呢,嬌嬌小小,羞羞答答的花蕾夾掩在葉縫裏,綻露著一點微紅,讓人生出說不盡的憐愛。初見海棠掛果,圓圓的葉片猶如嫩生生的臉蛋兒,鼓鼓實實的嫩果是青白色的,僅隻望一望就能想見它的酸澀。而今,海棠的身子粗了,彎了,顯出了臃腫,顯出了笨拙。那些夾竹桃葉呢,肥了,厚了,變得僵硬,變得粗糙。原本光潔細潤的樹皮皸了,裂了,不知不覺地生出了那麽多的疤痕和斑點。

老了,老了,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路金哲心裏感慨著,不慌不忙地沿著甬道向前走。走著走著,一抬頭,看到前麵屋子的那扇窗子開著,在窗子的後麵,卓竹青正笑盈盈地向他望。這情景,讓路金哲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路金哲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天,他陪著父親登門來紿卓竹青的母親診病,也是這樣走到院子裏,忽然一抬頭,看到前麵那扇窗子開著,有個姑娘正倚在那裏,向外張望。細紗窗是朦朧的,那張團團的臉兒,半隱在後麵,顯得格外柔和。圓圓的大眼睛猶如透出薄雲的月影,嫵媚地閃著清輝。路金哲正抬著頭傻傻地張望,那姑娘嫣然—笑,隨即在窗後隱去了。

病人患的是臌脹,用西醫的話講是肝硬化引起了腹水。打了許多針吃了許多藥,遲遲未見起色。親友中有人聽說神醫路老先生專用秘方治療疑難雜症,於是便登門去請。路老先生上了年紀,凡有出診的事,每每帶上兒子,一來是個照應,二來也是為了給兒子臨床親授,好將祖傳的衣缽再傳接下去。

路金哲跟著父親進了病人臥室,病人的床榻前坐著一個姑娘,那就是卓竹青。

腹大堅滿,脈絡怒張,舌質紫暗,脈細澀……。父親一邊為病人做著檢查,一邊向兒子做著講解。路金哲頻頻地點頭,一副洗耳恭聽專心致誌的樣子,可是他幾乎什麽也沒有看到,幾乎什麽也沒有聽到。他用眼睛的餘光捕捉著卓竹青每一個細微的動態,他用心神接受著從卓竹青那邊傳來的無形的感覺。他亢奮,他緊張,莫名的充實裏混雜著莫名的未獲滿足的悵惘。

“兒子,你聽到沒有,怎麽還傻站著?”父親提高了嗓門。

“哦?——”路金哲這才回過神,不知所措地望著父親。

“我說了,拿炙條來,拿炙條!”父親向旁邊的床頭櫃上指著。

“哦哦哦……”

未等路金哲動手,卓竹青先已拿到。她把東西遞紿路金哲的時候,還遞上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那一天,路老先生離開的時候,病人讓女兒相送。出了大門很遠,路金哲回頭看,隻見卓竹青還站在那兒,象一株掛著青果的海棠。

做了路老先生的病人,免不了要隔三岔五的到路老先生那兒取藥。這樣,路金哲和卓竹青也就有了常常見麵的機會。說說笑笑,兩人漸漸地熟了,彼此都覺得似乎隻欠一把火,就能熟到揭開什麽蓋子的程度。

揭蓋子的機會出現得有些偶然。那天晚上,路金哲在診所睡得正酣,半夜裏忽然被敲門聲驚醒,他聽到卓竹青在喊,“路大夫,路大夫!——”看看鬧鍾,正是淩晨一點多鍾。路金哲急忙爬起來開門,隻見卓竹青驚惶失措地撲進來說,“路大夫,快救救我媽,快救救我媽媽!”

聽了卓竹青斷斷續續的講述,路金哲覺得病人不大象是肝腹水惡化。病人吃了一段路家的偏方湯藥,行氣利水,疏肝散滿,症狀本來已經改善。脹鼓鼓的肚子小了,能吃進去飯了,甚至還能下床走上幾步。此次入夜後突發的厥脫神昏,可能另有原因。不巧的是路老先生被人請到濟南診病去了,路金哲本來可以借此推托,讓卓竹青另請大醫院的醫生為其母診治,可是瞧瞧卓竹青那副六神無主孤獨無助的樣子,再想想讓她輾轉求診反而可能會耽擱誤事,路金哲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等路金哲趕到病人家中的時候,病人已經出現危象。氣息微弱似有似無,手足逆冷自汗淋漓。把一脈,那脈沉細欲絕……,真糟,這是凶險的陽脫症狀!

“要,要不要緊?”卓竹青在旁邊結結巴巴地問。

路金哲隻顧思忖如何搶救病人,因而緊皺眉頭,沒有回話。卓竹青便“哇——”地哭出聲來。

“快,拿水來拿水來!”路金哲無暇安慰她,隻顧打開隨身的藥箱,取出家製的回陽護宮丹。

卓竹青端著—杯溫開水,來給母親喂藥,哪知母親已經張不開嘴。

“媽,媽!——”水杯掉落在地,卓竹青伏在母親身上大放悲聲。

路金哲沒有著慌,他拿紙裹著丹粒鋪在桌麵上,用一個玻璃藥瓶去碾,很快就將丹粒研成了粉。研細了的藥粉用溫水調成稀糊,接著小心翼翼地撬開病人的牙齒,藥糊就被灌了進去。

路金哲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卓竹青隻是呆呆地看著,幾乎失卻了反應的能力。似乎是為了安慰她,路金哲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靜靜地觀察著病人。不一會兒,病人的嘴和鼻子慢慢地翁動起來,隨之肩膀一聳,竟有力地咳了一聲。

“噢!——”卓竹青驚奇地和路金哲對視了一眼。

有了第一聲做為開頭,接下來就有了斷斷續續的咳聲。那咳既深又濁,聽上去猶如殘缺鏽蝕的鋸齒在扯拉著粗硬的厚木。路金哲俯下身,仔細地為病人叩胸聽診。病人曾有感冒發熱的症狀,眼下手足逆冷,胸濁膚燥,十有八九是因為年老久病,機體免疫力低下,由上呼吸道炎症引發了肺膿瘍。

仿佛是在證明他的診斷,病人忽然發出一串可怕的嘔咳。那是一種類似殘酷的悶壓下的無望掙紮,病人拚命地張大了嘴,臉和雙唇登時變成了烏紫色。糟糕,這就是世人常說的“一口痰上不來”,病人要窒息!……

未加思索,路金哲立刻伏下身,把他自己的嘴貼上了病人的嘴。吸,吸——,路金哲嘔了一聲,隨著一串呼嚕嚕的痰響,病人的呼吸重新變得暢快起來。

過了一會,路金哲才發現雙肩有些沉,右半邊臉頰有些溫熱,有些潮。原來是卓竹青緊緊地抱住了他,卓竹青軟弱地把頭放在了路金哲的肩膀上,臉上還掛著許多淚。

“別擔心,別擔心,老人家會好過來的。”路金哲用手輕輕撫了撫卓竹青的臉。他的身子沒有動,仿佛生怕一動,就會驚擾了她。

後來,路金哲又為病人用了羚羊鉤藤散,然後取炙條炙了內關,陽陵泉、三陰交。約摸過了一個時辰,再為病人把脈,指下就有了一點兒穩和沉的感覺。

“好了,穩定了,今晚不會有事了。”路金哲長長地舒口氣,開始動手整理他的東西。

“你別走了,別走。”卓竹青指指牆上的掛鍾,“你累壞了,你在這兒休息休息,天就亮了。“

路金哲抬頭看看掛鍾,果然,已近淩晨四點了。

“不,謝謝,我看,我還是——”路金哲說著,把藥箱提在了手裏。

“我就挨著我母親躺一會兒。你呢,可以睡在那邊房間裏,躺在那邊的**。”卓竹青把藥箱從他手裏拿了過來。

路金哲仍舊遲疑著。

“再說,你也不能走啊,萬一有事呢?”

路金哲點了點頭。

那是卓竹青的房間,那是卓竹青的床。主人離去了,然而主人的氣息卻無處不在。那氣息有一點兒甜味幾,象甘草。又有一點兒腥膻,象海螺蛸,象麝香。路金哲意識到了這氣息的**性,他感覺到他在沉溺,他在暈眩。他想要躲避,他下意識地把被子拉蓋在頭上。沒想到被頭上的氣息卻格外地濃,格外地香。翻個身,趴下來睡,讓枕頭掩住口鼻。唔,枕頭上的氣息更是醉人。

氣息的主人仿佛就偎在他的懷裏,蓬鬆的鬢發搔著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嘴。他想入非非地枕著那**抱著那**,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在夢裏,路金哲用手撫著卓竹青的眼睛,撫著她的眉毛。眼窩凹凹的眼珠凸凸的,讓入心裏也隨著起起伏伏凹凹凸凸。眉毛光滑潤澤,摸上去那手感有點兒象上好的阿膠,象清明後采下的頭茬鹿茸。手指住下滑,就撫住了軟乎乎的嘴唇撫住了滑瓷溜溜的牙,猶如撫著瑪瑙珠子撫著玉。怪了,那珠子那玉居然會咬人,咬起來象自家養熟的貓用牙和人啃著玩兒。那感覺與其說是疼,莫若說是癢。路金哲就在夢裏笑了。這一笑,卓竹青索性把唇貼上來。貼了又貼,吻了又吻,做了許多鋪墊後,小小巧巧的舌頭才羞羞答答地探了進來。

那才真是個會攪動人心的小東西,路金哲的心被攪弄得浮**不已。他不知不覺地動手剝著卓竹青的內衣,於是,他們倆就**。到了**澎湃的時候,到了一泄千裏的時候,他醒了。

原來不是夢,他睜開眼睛,看到兩個大大的閃亮的東西遮在他的鼻尖前。

“你你你,你怎麽睡在這兒?”他又驚又喜。

那兩個大大的閃亮的東西一下子貼在了他的脖子上,讓他覺得脖子那兒濕沁沁的。

“你哭了?別,別難受——”

“傻子,”卓竹青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捶打著,“你就不知道,人家高興了也會哭呀。”

……

此刻,卓竹青淚水盈盈的樣子仿佛清晰如昨。那就象是一個預言,宣告了女人將在此後永遠伴著淚水,伴著痛苦。而他呢,將永遠虧欠著這個女人。

望著那扇房門,路金哲象還債的人一樣走著,象贖罪的人一樣走著。他走到房門前,未及拿出鑰匙,房門就無聲無息地自己打開了。等在門後的卓竹青慢慢抱住了他。是那種深厚而沉穩的親熱,就象守家的妻子抱住了出門不久的丈夫。

“午飯我都準備好了,今天燉的是一隻黑腿母雞。”卓竹青在他耳邊喃喃地說。

路金哲聽著,輕輕拍了拍她豐滿的肩膀。

“抓緊時間。走,快去洗,咱們一起去。”主婦安排著。

老式房子的衛生間是自己改裝的.地上的瓷磚鋪得不怎麽平整,淋浴的噴頭有點兒小,兩個人站在下麵就象兩個腦袋合戴一頂小帽子。路金哲是挨在女人身後站著的,女人的散發水淋淋地拂下來,猶如無數溫柔的手指癢癢地搔著他的臉。路金哲就把手臂從女人的腋下穿過去,雙手輕輕地托住了女人的**……

路金哲記得當初那番話也是在淋浴的時候說出來的,雙手也是從背後托住了女人的**。那對**情緒飽滿意誌堅挺,在它們被人鼓勵的時候,女人奇跡般地完成了將頸脖從前向後,整個扭轉過來的動作。卓竹青象饑渴的鷺鷥一樣貪婪地吻他,他一邊承受著狂熱的吸啄,一邊暗暗地驚訝,原來女人的脖頸竟然如此柔韌。

當他們就要這樣在熱雨下**的時候,路金哲忽然開口說出了一番話。他心裏有點兒恨自己,選擇這樣的時機實在是太工於心計。但同時他又有點兒原諒自己,選擇這樣的時機,其實還是因為對這個女人的感情太在意。

“青,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我們老路家,幾代都是單傳。”

“嗯,我想,我會生兒子。”女人笑著。

“對,對不起。兒子已經有了,我在家鄉結過婚。”

女人呆住了,她把頸脖轉了回去。

路金哲感覺到懷裏的那個胴體在顫抖,在收縮。他滿懷歉意地撫著女人的肩,對方皮肉下麵的骨骼就在他的手心裏滑動。於是,他無比憐惜地想,它們脆弱得簡直就象秸杆啊。

“那兒子,是我老父親的**。我恐怕不能——”他說得無精打采,無可奈何。

女人忽然轉過身,麵對麵地抱住他。眼淚與頭上淋下來的水混在一起,女人成了個無遮無擋的水人兒。

“你放心,我什麽都不要,我隻要你。我不會給你找麻煩,我不會。”

路金哲痛心地摟緊女人說,“我不好,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女人卻不再說話,她急促地喘息著,她急切地摸索著,她用從來沒有過的主動,她用從來沒有過的瘋狂,就站在淋浴頭下與他**。

……

女人濕漉漉的**此時是鬆癟的,那下垂的弧線讓人不能不想起秋天樹梢上垂掛的黃葉。與這幹癟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格外圓滿的胴體,它瞧上去有—種類似膨化食品的質感。

“它們癟了吧,它們沒什麽摸頭了吧,”女人似乎猜到了路金哲的心思,她把自己的手拿上來,放在了路金哲的手上,“唉,老了,老了。”

“誰說它們癟了?你瞧,多挺,多挺啊。”

幹癟的**上厚了兩層手,那對**就象真的被墊起來一樣鼓凸著。路金哲揉著它們,揉得盡心盡力。女人感動了,她又要向後扭轉脖子,來吻路金哲。可惜可惜,那頸脖已經不複當年,路金哲急忙將自己的脖子探伸過去,才完成了對接。

一番口唇之間的投桃報李之後,路金哲就要在身後醞釀新步驟。“別別,不舒服,還是到**去吧,到**。”女人轉過身子,將雙臂吊上他的脖子。路金哲深吸一口氣,“哎”地一聲將女人抱起來,踏踏踏地往外走。

“放下放下,看把你累得,別閃著腰。”女人興奮地向空中踢腳。

路金哲一路英雄著,終於把女人拋到了大**。兩個人笑著,喘著,滾做一團。女人貼上來的時候,先遣隊是她的肚子。因為有了肚子的撐持,別的部位接觸起來就有些困難。路金哲想把對方向上抽一點兒,他伸伸手:摸住了對方的胳膊肘。再往下一滑,是手腕,於是路金哲就習慣性地搭上了她的脈。

脈相浮緩……,營衛不和,腠理不密,雖然體胖,卻是陰血虧損,虛火內熾。路金哲一直讓她用桂枝湯加黃芪,看來效果並不明顯。唉,這麽多年來她獨自打熬著,也真是不容易。

路金哲憐惜地將女人抱得更緊,恍然之間,他又憶起了當年在**的那一幕情景。

那一次也是不經意地觸到了她的肚子,也是在下意識中搭上了她的脈。那脈相!——

“怎麽,你有了!”路金哲詫異地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是真的嗎?”卓竹青喜滋滋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我說呢,兩個月沒來了。”

路金哲的心沉了一下,“唉,罪過。”

“嗯——”卓竹青搖著頭。

“給你一副藥吧,”路金哲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隻需要一副。”

“不!”卓竹青堅決地說,“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路金哲惶惶地看著她。

“你別怕,別怕,”卓竹青象安慰孩子似的用手指梳理著路金哲的頭發,“我不會給你找麻煩的,我會把事情安排好。”

“青——”路金哲把臉深深地埋進女人的乳溝裏,仿佛那是一個避風避雨的好去處。

“我要孩子,”卓竹青渾身顫栗著,“我不能守著你。就守著你的孩子吧。”

卓竹青的母親一輩子守寡,守大了這麽一個女兒,老人是要招—個上門女婿的。沒過多久,新女婿上了門,他就是桑紹龍。

第二年的春天,卓竹青生丁個女兒,她就是桑樂。

……

此時,路金哲爬上來,打算進入女人的身體。當他抬起身子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樂樂這孩子,越來越讓人擔心了。”

“是啊,她說她的睡眠狀態越來越差,她的神色看上去很憔悴。”

“不,我是說,她對中醫和中藥特別感興趣。”

“感興趣好嘛,”卓竹青眯起眼睛說,“那還不是你的功勞呀。”

“不不不,我是說她有點兒特別了,有點兒特別——”

“哎喲,特別個什麽嘛,”卓竹青不以為然地說,“那還不是因為你對孩子特別上心呀。”

“她在鑽牛角尖,她一直想弄清當年桑紹龍死亡的原因。”說這話的時候,路金哲深深地盯著卓竹青。

卓竹青把目光移開,輕描淡寫地說,“有什麽好鑽的?隻要你不鑽就行。心髒猝死,醫院的診斷清清楚楚嘛。”

路金哲還想再說什麽,卓竹青卻不滿地叫起來,“你看你,隻管說話,還做不做了。再耽擱一會兒,飯都涼了。”

路金哲正準備集中注意力,再次打點精神。忽然間,他把腦袋偏了偏說,“有動靜,有人!”

“神經過敏。星期一,又是這個時候,鬼才會來。”

說有鬼,還真有鬼。卓竹青也聽到了,聲響是從後門那兒傳來的,象是腳步聲,還有嗒嗒的蹭門聲。待要仔細聽,聲響卻又消失了。

兩人疑惑地對視了—眼,未及說話,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那聲音很自信,很從容,顯然毫無要掩飾要隱藏的意思。

是誰,誰能進到院子裏?那應該是有院門鑰匙的人——

腳步聲在前門的台階上響起,繼而是嘩嘩啦啦的開門聲。

“是樂樂,快——”卓竹青推了一把路金哲。

其實不用她推,路金哲已經從**跳了下來。他一邊慌慌張張地抓著衣褲,一邊向後門那邊走。暗鎖開了,門卻隻能拉開一道縫。

因為擔心老式的房門暗鎖不安全,所以又在門外麵安了鎖鼻。那掛鎖隻是為了應付長時間外出的,平時並未啟用。顯然,是剛才有人在外麵把它鎖上了。

路金哲無處可去。

“樂樂,你回來了?”卓竹青向套間那邊喊。

“嗯,出來吧。”桑樂說。

“等一會兒,媽就來。”

卓竹青向路金哲使個眼色,示意他就呆在臥室裏不要動。路金哲無聲地歎口氣,坐在了床沿上。

卓竹青打開套間的門,從臥室來到了外麵的起居間。她看到女兒凜然地立在那兒,猶如一個司職正義的法官。

“路醫生呢?”女兒目光灼灼地向她發問。

“什麽路醫生?”

桑樂不再看母親,卻揚起頭向套間裏邊喊,“還要我進去叫你嘛,路醫生?我來的時候,看到你的自行車了,就鎖在院門口。”

片刻的沉寂之後,裏邊傳出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路金哲趿著拖鞋走了出來。

看到兩個人那狼狽的樣子,桑樂譏諷地撇撇嘴,“沒想到我會來吧?星期一上午是個好日子呀,學校要上課,公司要開例會,機關要布置一周的工作……,沒什麽人能閑著。你們選擇這麽安全的日子相會,有多長時間了?”

“孩子,別這樣!別——”卓竹青絕望地叫著。

“媽媽,我為你感到恥辱,”桑樂揚起一隻手製止母親,伸出另一隻手的指尖對著路金哲的鼻子,“我已經注意你們很久了,我終於看透了你們,我終於看透了事實。”

桑樂得意地晃著頭,她脖子上的那隻三葉蟲眼睛,隨之映出一種異樣的晶瑩。

路金哲鼻尖上的微血管猶如試紙一樣漸漸地洇出一片紅色,顱骨旁側象小旗一樣斜掛著的兩個耳朵仿佛無力地耷垂了下來。

“唉——”,他深深地歎口氣,又是那種象幽暗的老井一樣的感覺,很陰很涼很潮濕。

“孩子,你看透什麽了?你真的什麽都看透了,又有什麽好處?”母親的情緒激動起來,“要是人能在白淨的皮膚上看到精糙的毛孔看到可怕的蠕蟲,要是人能在光潔的碗筷上看到細菌看到塵粒……,你想想,人,人還能活得下去麽!”

“對呀對呀,媽媽,所以我不能沉默了,所以我活不下去了。我必須把我看透的真相揭露出來。”桑樂說完,拿出一張照片來,擺在他倆的麵前。

他倆看清楚了,這是一張他倆在一起的舊照片。

卓竹青失聲地叫著,“樂樂,你翻媽的箱子了!”

“是的,因為你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翻查我的箱子。”

聽了這話,卓竹青和路金哲對望了一眼,然後無奈地搖搖頭。

桑樂的情緒越發亢奮,“媽媽,路醫生,你們不是總想搞清楚我的夢是什麽內容嗎?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夢見的,總是我父親喝下那碗中藥湯時的樣子!”

“樂樂,別說了!”卓竹青想撲上來,捂住桑樂的嘴。

“嘻嘻嘻——”桑樂閃了閃,隨後發出了一串尖銳的笑聲。那聲音聽上去令人悚然。“蟾酥,附子……深度昏迷,麵白肢拎,心髒猝死……好了好了,東西部在這兒,看你們兩個怎麽解釋吧!”

桑樂說完,將父親的病曆拍在了桌子上。

路金哲約略地看了,約略地想了,忽然失聲頓足道,“竹青,你真的做了這種事?我應該想到,我不是沒有想到啊!”

桑樂冷冷地盯著路金哲說,“不對吧?我母親可是不懂什麽中藥,如果沒有你這位中醫先生——”

“天呐,別說了,”卓竹青呆呆地望著女兒,“樂樂,當年我借過路醫生的那本藥書。後來,你又去借的時候,我就想.這都是天意,天意!”

“什麽天意?那完全是人意,是這個奸夫的主意。他,就是殺害我父親的主謀!”

“樂樂,你別急,你聽媽說。我不想連累他,事情是媽一個人做的,”卓竹青的眼眶潮濕起來,她指著路金哲喃喃地說道,“你千萬別怪他,別怪你的父親啊。”

“父親?你是說,他是我的父親?”桑樂詫異了。

“是的,孩子,他才是你的父親。”卓竹青含著眼淚點點頭,“樂樂,你既然翻出了這張舊照片,那麽媽媽再讓你看一個舊東西吧。”

卓竹青起身來到寫字台前,她打開抽屜的鎖,取出了一個紅木首飾盒。從那首飾盒裏,卓竹青拿出了—個發黃的信封,然後把它遞紿了桑樂。

那是一份保證書。

卓竹青與路金哲舊情難舍,婚後悄悄來往,終於被桑紹龍發覺。對於這件事,卓竹青覺得心中實在有愧,既讓桑紹龍擔著丈夫的名義,又要讓桑紹龍養著他人的孩子,這樣實在是太對不起桑紹龍。更何況,懷著這種秘密在丈夫的身邊生活下去,對於卓竹青來說,也是一種越來越難以承受的心理負擔。

於是,卓竹青就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向丈夫和盤托出。她把自己交給桑紹龍去裁決,她做好了準備,離開桑紹龍,獨自帶著女兒生活。

但是,桑紹龍離不開孩子,也離不開卓竹青。所以,她就讓卓竹青寫下了這份保證書。他讓卓竹青做出承諾:今後再不與路金哲來往……

桑樂懵了。

她放下那張泛黃的紙頁,又下意識地拿起了那張舊照片。

是的是的,她怎麽會忽略了,這舊照片上除了卓竹青和路金哲,還有一個可愛的小人兒。這原來是一張“全家福”啊!

是的是的,怪不得她總是覺得路金哲那對風旗般的耳朵似乎在哪兒見過,看看照片她才發現那孩子的耳朵原來與路金哲的耳朵簡直是一模一樣啊……

桑樂痛苦地嚷道,“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已經對不起人家了,你,你們為什麽還要害他?”

卓釣青冷冷地爆發了,“那是因為仇恨讓他發狂。因為他他他,他在你的身上尋求報複.他睡了你啊!”

那是一種可怕的爆發,看不到火,看不到光,積壓成團的冰雪驀然象飛霰一般爆碎,讓周圍的一切在刹那問全部因之冷凝。

過了好一會兒,路金哲才從冷凝中化解出來,他展開雙臂,將桑樂—把抱進了懷裏。

“孩子,爸爸明白你為什麽老是夢遊了!”

應該感受到那懷抱的溫暖了,接下來,應該有淚,應該有親情的傾訴。然而,桑樂卻無動於衷。

桑樂的腦子裏隻是一遍一遍地循環著一個念頭:哦,原來那無數次重複過的夢境並不是虛幻的夢,而是曾經有過的事實。原來那不是,原來那是……

這就是人呐!

“嘻嘻嘻——”桑樂尖銳地笑了。她掙脫路金哲.飛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