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很公平,連下五天雨水,讓莊稼吃飽喝足後,待在高考前最後一天,龍舟活動日,又慷慨地施舍藍天、白雲、金光。它高興地俯瞰溫州的溫瑞塘河滿盈盈、銀亮亮的水麵,和風梳理著翠滴滴的煙柳。水湄是一行行墨綠綠的冬青,冬青後麵是紅彤彤的廟柱,廟柱托著黃燦燦的龍簷,龍頭仰天長嘯,蓄勢待發……它,像一位出浴打扮靚麗的仕女,更似一位出征前的花木蘭。

“使君未出郡齋外,江上早聞齊和聲。”6 月3 日下午1 時,人們便聞聲聚集千米長岸,從溫州梧田新街的妙鴻橋直至老街的雙慶橋,裏三層外四層地築成人壩,爭睹千年未見的盛大龍舟競渡風景。

“咚咚鏘,咚咚鏘”,節奏舒緩的鑼鼓聲由遠而近,一支穿著紅色救生衣劃手的“蟠鳳女隊”,從橋欄懸掛梧田街道宣的“文明有序地開展龍舟活動”大幅紅色標語下,打著五星紅旗,意氣風發地向北,滑進寬闊的河麵……

接著,“嗨———嗬嗨———嗬”的喊聲,由低而高傳來,從橋欄懸掛東方女子醫院宣的“安全第一,比賽第二” “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大紅標語下,塘東前浹兩隻“烏龍”晃著旌旗,向南射去。真是“鼓聲三下紅旗開,兩龍躍出浮水來”。

觀眾還是陸陸續續地圍上。一位姑娘竟弓著背,極力從人縫中鑽。“哎呀,你沒看到?喏,‘嚴禁靠近欄杆圍觀!’”姑娘聽見前麵一位中年人指著橋邊的黃牌說,也就退了出來,尋向別處。

有位肩上坐著三四歲女孩的年輕人,在岸上踮著腳,張著口,東看看,西瞧瞧,往頭與頭的縫隙望過去……一隻紅白相間的橡皮艇裏,坐著三個人,兩槳悠**著,在“溫巡”1175 號艇指點下,劃到樹蔭下泊著……更有趣的是那位穿著花襯衫的小夥子,幹脆端六塊磚頭,從岸邊跳到雙慶橋的水泥橋腳下,分開兩疊,用一塊舊木板搭起凳子,優哉遊哉地吐著煙圈兒……

大家在岸上講著、指著、笑著,耐心地期盼著“龍虎鬥”。兩點半光景,塘河簡直成了一條色彩斑斕的河流,河上流動著人聲,流動著鑼鼓點,流動著旌旗,流動著色彩,流動著龍舟,儼然麵臨一場劍拔弩張的水上大會戰。

梧田居委會的曾裏旺同誌說: “今年是曆史上龍舟最多的一年。

全鎮共有五十六隻,還有兩隻未批準呢!”

話音剛落, “嗒嗒嗒———”一艘溫瑞貨輪迎麵衝過來了,這時,一位高個子警察立在船頭指揮,一手握著喇叭喊著,一手比畫著。昔日**、威風凜凜的大貨輪,此時也漸漸收斂了氣勢,放慢速度,最後是躡手躡腳地“靠邊”了,乖乖地從舟與舟之間穿過去、穿過去……

“叭———”,一顆流星炮在藍空下,炸出十幾顆金星。

大家的視線注視著河心狹長的通道,一條是“藕池頭花” 的“紅龍”,36 位劃船手從頭到腳都是著紫紅色,簡直是元末的“紅巾軍”。一條是南湖村的“藍龍”,36 位劃船手穿著繡有金龍的藍服,戴有著長辮的藍帽,儼然一支“清軍”。

“篤! 篤! 篤!” 邊鼓催著隊員, 他們都整齊劃水。隨著“咚———咚”的鼓聲,夾著“嗨———嗬嗨———嗬”的喊聲,兩隊飛出起點。

紅隊指揮,猶如舞台大合唱的指揮,隨著“咚鏘咚鏘”的節奏,兩手一下舉成“一”字,一下放成“×”號,交替鼓勵前進!

藍隊指揮,隨著鼓點,兩腳騰空,一下一下地向後蹬著,蹬著……

我站在梧田農貿市場前的碼頭邊上。大家看著兩隊,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這邊喊: “紅隊加油!”那邊喊: “藍隊加油!”觀眾自發變成啦啦隊,喊聲此起彼伏………“咚鏘!咚鏘!” 兩隊幾乎是同一鼓聲、同一喊聲、同一劃槳、一同撥起銀波,齊頭並進滑向遠方。原先的漣漪,變成浪花,哼著“赤切赤切”的調兒,卷上水麵的三級石階,驚得觀眾往後退。

兩位旗手一左一右地揮著高高的旗幟,遠看像兩隻勇敢的海燕,一會兒衝向波麵,一會兒躥上高空……大堡底的“白龍”衝過來了!

水潭底的“烏龍”衝過來了!

看,兩龍並駕齊驅!

“白龍”的指揮半臥船頭,眼看隊員,跟著鼓點,一手劃著,一腳蹬著。我前邊四位姑娘打著陽傘,也許看到自己村的過來了,右手比著,右腳蹬得石階咚咚響,嘴裏跟著喊:“嗨———嗬!嗨———嗬!”

“烏龍”的指揮,臉朝前方,兩腳叉開成“人”字,一邊喊著,一邊用右腳向前蹬著。這時,水潭底村岸邊響起激烈的炮聲:流星炮、百子炮、開門炮,在震天動地的炮聲中,龍舟領先一步……“的篤!的篤!的篤!”三聲邊敲竟然把兩條龍掉了個頭!調整舟向,等待新一輪的比賽!

這時, “白龍”改變了策略,把“兩槳一喊” 改為“一槳一喊”。旗手傾著身子,兩手握著旗杆,隨著鼓點一頓一頓,鼓足幹勁……

“烏龍”的旗手左一下、右一下地交換著,鑼手幹脆不敲了,夾著鑼,一手推著,一腳打著板。中央的紅衣服(紅臉)躬著腰雙手推著,推著……

最後,是白隊搶先了一米……

兩隊接著兩隊,東邊在賽,西邊在賽,中間在賽。龍舟沸騰了,河水沸騰了,顏色沸騰了,聲音沸騰了,觀眾沸騰了,整條塘河像是在翻江倒海,我沉湎在唐代詩人張建封的《競渡歌》的“棹影斡波飛萬劍,鼓聲劈浪鳴千雷”的情景之中……3 時半,站在我前麵的那位八十多歲的老大爺,穿一件白色對襟衣,身材魁梧,鶴發童顏,聲如銅鍾:“同誌,你寫什麽?”

“我呀,我想記點東西,寫點文章!”

“好、好、好!”他連聲說, “好好寫吧!過去有句詩, ‘一村一船遍一邦,處處旗腳爭飛揚’。現在,其實一村不止一船,至少兩隻。多的塘西村有六七隻呢。”

他還說,梧田劃龍舟有200 年曆史,他也劃了二十年。今年最安全,開禁以來,沒出大事故,過去常常鬥毆,淹死人。今年最熱鬧、最快樂!結束又鏗鏘地說:“全靠黨與政府‘放’得好!‘管’得好!”

是的,今年雖然沒有統一比賽排名次,然而,群眾自發組織的龍舟隊伍,在自由、寬鬆的氛圍中安全競渡,豈不是群眾精神文明的詮釋!

我第一次看龍舟競渡,第一次看這盛大的龍舟競渡,心海沸騰了,寫下一首《南鄉子》:

旌獅舞、鼓聲催,

紅黃藍白巨龍飛。

隊隊健兒齊奮力,群情激。

競逐上遊誰可敵。

2005 年6 月1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