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借風魚尾巴上那片瓶子蓋大小的白色魚鱗,叫借風鱗,扔到空中,能借狂風來,而且是腥風,《風經》中有雲:風有九屬,腥風獨占一屬。

燕尾借風魚每次產卵七枚,陸紅旗家魚缸裏正是一母所產的七頭兄弟姊妹魚。

燕尾借風魚確切的說,就是一種金魚,它們平時在水中,不會借風來,隻有浮出水麵翻身擺尾,把尾巴上的借風鱗露在空氣中的時候,才會借起腥風一陣,也就是陸紅旗家裏的陰風了。

按照現代科學理論,這借風鱗是一種很特殊的物質,能和空氣中的氮氣共振,從而影響局部氣流,讓人覺得腥風乍起。

平常人根本不認識此魚,而且這魚非常非常稀少。

陸晨邊走邊看,認出此魚的同時,也走到了門口,後悔剛才說要走了,應該死皮賴臉留下吃飯,就在開門邁腳的那一刹那。

身後傳來他嬸子王月娥的聲音:大侄子,吃了飯再走吧?

陸晨聞聽,喜上眉梢,把腳收回來,將門關上,說道:嬸子,那我就不走了,就在你家吃飯了。

陸晨也知道,她虛偽一讓,自己硬著頭皮留下來會導致他們全家不高興,但燕尾借風魚的魅力,實在太大了。

王月娥像被噎了一下,拿著鏟子回了廚房,把廚房門摔的轟隆一聲,在廚房裏摔盆子打碗,嘴裏甩了陸紅旗幾句閑話,什麽親戚上門,也不早說,沒預備著他飯,現在怎麽弄?準備的飯還不夠自己一家三口吃的。

表達對陸晨留下來吃飯的不滿。

按說客人留家裏吃一頓飯,也沒什麽,但陸紅旗全家都討厭沒本事的人,好歹有點用處,哪怕是物業上的維修人員,偶爾給換換燈泡,他們都請的著。關鍵是陸晨在他們眼中,是個爛無用的廢人,這頓飯吃了也是白吃。

陸紅旗站起身,見貓在腳邊上,一腳把貓踢開,踢的貓嗷的一聲慘叫,陸紅旗嘴裏還有零碎話:沒眼力勁兒。

借貓罵陸晨。

其實,正是這隻貓造成了客廳刮陰風的現象。白天借風魚在水中,不會有陰風,夜晚這隻貓老想去魚缸裏撈魚,攪和水,借風魚們煩了,紛紛把尾巴打出水麵,一陣陣腥風把貓吹下魚缸,所以才造成了客廳中陰風陣陣。

陸晨不管叔叔一家什麽反應,重新坐回沙發上,腦中飛速思考,首先麵臨第一個問題。

從叔叔家把借風魚弄走,到底道不道德?法律肯定是不管的,隻是看自己良心過的去過不去。

借風魚攪得叔叔家心神不寧,以為有邪祟東西,還要花錢請人來降,既費精力,又費錢財,而且他們請的人永遠找不到根源,永遠解決不了這問題。最終弄的家人心力憔悴。

給他們一家講明借風魚的厲害,等於破相了,是暗三門中的大忌,破相就會被掛線,掛線就是被人長期盯上了,水怪的新娘就給陸三山掛了線,知道他行蹤。

不過陸三山當了一輩子豢龍師,親兄弟陸三水卻什麽都不知道。陸紅旗一家根本就不知道暗三門的存在。

就算借風鱗很厲害,留在叔叔一家手裏,也是廢品。

所以陸晨決定把借風魚弄走。

那麽問題又來了,指望陸紅旗一家人送這七條魚給陸晨,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這一家人出門不撿錢就算丟錢。

買陸紅旗的魚倒是有可行性,但可行性微乎其微,出價三十五十的,陸紅旗看不到眼裏,真賣給陸晨,陸紅旗丟不起那人,他多少還要些長輩的臉麵,為幾條魚向侄子要錢,傳出去不好聽。

陸晨出價一百以上,立馬引起陸紅旗的警覺,他會懷疑自己的金魚是不是很少見?是不是能賣大價錢?從而拒絕賣給陸晨,會向金魚行家請教市場價格,當然了,金魚行家把式不會認得燕尾借風魚。

出錢買似乎行不通,那就隻能不告而取了。

想到這裏,陸晨忽然想起了花簾月,有天下賊王在我家裏,我找那麽多麻煩幹什麽?叫她來!

可陸晨留下吃飯,尚且遭受冷言冷語,用什麽理由叫花簾月來呢?

一道亮光在陸晨腦海劃過,對了,以女朋友的名義來,陸晨心道:我和花簾月過這個。

朋友之間,有過錢的,比如哥們之間,手頭緊了,互相拆借拆借,這叫過錢。也有過酒的,比如哥幾個都好喝兩口,這個月你請,下個月他請,下下月我請,這叫過酒。還有過煙的,俗語講,煙酒不分家,彼此分著抽,這叫過煙。

那麽陸晨和花簾月作為朋友,他倆過假裝男女朋友,花簾月讓陸晨假扮過男朋友,那麽陸晨也可以讓花簾月假扮女朋友,所以說,過這個。

當下陸晨拿出手機,在微信上,給花簾月洋洋灑灑發了一大段,把叔叔家情況說的一清二楚,請她幫忙。

花簾月正和二傻子看電視,二傻子自始至終沒和花簾月說一句話,他麵對花簾月很不好意思。

花簾月第一次遇到一個能克製自己小宇宙的人,讓她花簾月尷尬了。

接到陸晨的微信一看,花簾月看明白了,這是一單河下生意,陸晨剛剛裝了一回自己男朋友,作為回報,也得給人裝一回女朋友。

她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陸晨一見花簾月同意,頓時來了精神,對一臉不高興的陸紅旗說:叔,其實今天來啊,我是想讓您替我參謀個事兒。

陸紅旗道:什麽事啊?

陸晨說:我交了一個女朋友,想帶家來,給叔叔嬸嬸見見,畢竟你們是我最近的長輩了,她在路上了一會就到。

陸晨生怕叔叔一家拒絕見他女友,直接說已經在路上了,讓他們無法拒絕。

陸強聽見陸晨女友要來,猛然從書上抬起頭來,問陸晨說:你有女朋友?我工作這麽好,都還沒女朋友呢,你在工地上,怎麽交上的女朋友啊?

陸晨心說,勞務派遣工,一個月賺的不到我工地上工資的三分之一,不差錢幹著也沒啥問題,但不能老瞧不起別人。

嘴裏卻說道:緣分唄,也不知道最後成不成?

陸紅旗問:哪裏人啊?叫什麽名字?

陸晨答道:她是臨水本地人,叫花憐月。

花簾月三個字一出,陸紅旗鼻中輕蔑的哼了一聲,不屑的一笑,說道:花簾月是我們海上銀莊的大股東,會是你女朋友?她這名字重名的可少,你從哪聽來這個名字的?

陸晨也很吃驚,早先隻知道叔叔幹財務工作,最近換過工作,具體在哪還真不知道,問道:叔叔,你在海上銀莊工作嗎?

陸紅旗說:我是海上銀莊的財務老總,前幾天花簾月花董還在銀莊的大上海餐廳單獨請我吃飯呢,讓我注意休息,別太操勞,我累倒了,銀莊就沒主心骨了!親自給我夾菜倒酒,你能認識花簾月?

陸晨剛要說些什麽。

陸紅旗語重心長的繼續說:陸晨啊,你從哪學的這些吹牛皮的毛病?這樣不好,裝13不成讓人家笑話你,人得踏實啊,我知道你現在什麽都比不了你強哥,可是你通過勤勞的雙手,也能過分小日子不是,雖然沒有你強哥好,但也不至於餓死不是?日子是奮鬥出來的,不是裝13裝出來的,你們這些小年輕,就好犯這毛病,上嘴唇接天,下嘴唇接地……

陸紅旗絮絮叨叨訓了陸晨半個多小時,此期間,王月娥已經將飯菜擺上,一盤炒包菜,一盤西紅柿炒蛋,一小籃子饅頭。

陸紅旗仍在訓陸晨,直到門鈴一響,叮咚一聲,陸晨說:叔叔,花簾月到了,我去開門。

陸晨起身,一打開入戶門,花簾月的美貌像衝擊波一樣衝進屋中。

隨即花簾月踏入室內,光芒四射,她很有禮貌的叫了聲:叔叔好,嬸嬸好,哥哥好。

陸紅旗哆哆嗦嗦的站起來,牙齒打顫,說道:真……真是花董?

花簾月頷首微笑,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叫我?叫我小花就好了。

陸紅旗瞬間漲紅了臉說:我……我是海上銀莊財務上的老陸啊。

陸晨對花簾月說:你連你的財務老總都不認識?前幾天你不還請我叔叔吃飯了,都是緣分。

花簾月道:海上銀莊財務總經理叫嶽奇,上次咱們去吃蟹黃包,他跟著總經理上包間裏看我了,你見過的呀。我沒請叔叔吃過飯啊,我和叔叔是第一次見麵呀,海上銀莊員工太多,我不是每個人都認識的,實在抱愧!

陸紅旗臉漲的紫紅紫紅的,陸晨一看他的臉,瞬間明白了。剛才陸紅旗絮絮叨叨訓陸晨的那一番話,其實都是在訓他自己!

什麽財務老總,他就是財務部一個小職員,花簾月根本不認識他,也無從談起請他吃飯。還什麽勸他注意身體?都是陸紅旗一時興起,吹牛而出。

陸紅旗急忙岔開話題,吩咐王月娥說:這都什麽菜?換掉換掉。

一家人誠惶誠恐,王月娥慌忙把桌上的菜端走,陸強站起來結結巴巴說:我……我……我去飯店要菜,不……不知你們想吃什麽?

花簾月說:剛才的菜就很好,不用叫菜。

陸紅旗緊張道:粗茶淡飯的,怎麽能招待花董。

花簾月知道是逢場作戲,心理上沒包袱,為了給陸晨裝好這女朋友,已經代入角色,說道:叔叔,咱們今天隻論家常,不談工作,一家人哪有稱呼工作上職務的?工作再重要,比不過家庭不是?

陸紅旗義憤填膺的說:不,花董,我認為領導就是領導,人生天地間,連個尊卑長幼都不分,就是糊塗,先職務後親情,人連職務都混不明白,談什麽親情?不論在什麽情況下,我都得叫您花董,您都得叫我老陸。

陸強附和說:對,這才是人間正理。

花簾月沒說話,扭過頭來看著陸晨,眨了兩下眼睛,那意思:陸晨,我太難了,聊不下去啊。

陸晨當然明白花簾月什麽意思。

就像是紅樓夢裏寫的,賈寶玉一見屋內有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就厭惡的不要不要的,因為他在賈府見識了太多世事洞明與人情練達,和陸紅旗的所作所為是一樣的,為此寶玉深感孤獨,直到林黛玉的出現,林黛玉和賈寶玉一樣,討厭世道經濟中的蠅營狗苟。再後來薛寶釵出現,她是世道經濟人情練達的代表,故此賈寶玉會出家,紅樓夢整部精髓,實際上就是講述兩個性情男女用天真來對抗世俗的故事。

人最貴的品格就是——天真。

可歎後世那些欺世盜名的所謂書法家,都愛寫這副對聯,低俗、醃臢、銅臭、媚上之氣,溢於字裏行間,奇怪的是這些書法家還以此聯裝清高,實在可笑。

陸晨拿出手機,給花簾月發了條微信,隻有兩個字:堅持!

陸強癡癡呆呆的看著花簾月,他搞不明白自己這個堂弟到底用了什麽手段,怎麽俘獲的美人心?太沒天理了!

花簾月已經習慣了被人盯著看,直到陸紅旗說:陸強,要菜去吧?

陸強才反應過來。去了多時回來,鋪了一桌子菜,什麽王八燉雞、泡椒牛蛙之類,都是陸強心目中的好菜,實則粗俗不堪。

陸紅旗還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紅酒,一杯酒下肚,花簾月好像忽然看見了魚缸似的,說道:你們家這金魚真好看,哪買的?

這也是陸晨最想問的。陸紅旗說:嗨,不值錢,有一年在花鳥市場有個老頭用臉盆擺攤,我買的。

花簾月點點頭,其實她向陸紅旗要這幾尾金魚,陸紅旗會屁顛屁顛的給她送去,但她知道,這是借風魚,魚沒了後,客廳陰風消失,陸紅旗有可能推測出陰風來自金魚,離著破相就不遠了。所以不能要。

陸晨立即問道:那賣魚老頭長什麽樣?

陸紅旗回答:他是個獨眼龍,隻有一隻眼睛,其他細節忘了,時間很長了。

陸晨心潮湧動,因為豢龍遺冊中明確記載著,燕尾借風魚是人為馴化而成。這七頭魚極有可能就是那老頭馴化的。是個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