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陳蘭。”
這是車真真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陳蘭道:“所以呢?想通了嗎?”
“想通了啊,我想死。”
她的聲帶因為長時間尖叫受損十分嚴重,尾音像是通訊信號不好時會出現的雜音。
陳蘭走近,緩緩地說:“我隻能說,就算死,你也不能死得那麽容易。畢竟是個少將,怎麽都要死得其所。”
車真真想做一個聳肩的動作,可是全身發軟隻得作罷,“無所謂,能死就行。”
陳蘭看著她,在長久的沉默後讓人將車真真送去了隔壁休息的地方。
“婁青。”
“在。”
“你猜,我恨車真真嗎?”
婁青誠實地答道:“我不知道。”
陳蘭往邊外走去邊說:“我不恨她,甚至能理解她。可位置不同立場不同,就注定了她的結局。”
午後一點,正是研究所的休息時間。空****的走廊上,隻有陳蘭的高跟鞋發出清脆又規律的聲響。
“去準備,七天後召開軍事法庭。”直到走出研究所所在區域的安全門,陳蘭才做出決定。
“七天?”婁青駐足,對時間安排有些疑惑。
“七天。生命快走到盡頭了,有些事情,她還是知道為好。”
直到陳蘭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婁青依然站在原地。
車真真在那個小房間裏躺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沒有定時定點的折磨,沒有討厭的人在眼前晃來晃去,隻有她自己。在這寂靜的黑暗中,停滯的思維和感知一點一滴回到了她的身體裏。
然而,車真真想,她已經沒什麽需要去思考的事情了,即將到來的是一眼望得到的結局。
不過沒關係,她的人生沒有太多遺憾。她曾享受過父母和嬢嬢的疼愛,曾肆意地享受過美好的青春,曾為了民族刀尖舔血拚過命,曾被十萬之眾的部下尊重愛戴,甚至在聯盟也獲得了認可。
至於死去的兄弟們,她可能沒有機會去報仇,那就等到她閉了眼同他們團聚之時再說抱歉。
最後是婁青,將死之人終於直麵內心。車真真確實喜歡他,很喜歡,即使因為他的背叛萌生恨意,那些深入骨髓的喜歡也未少一丁點。可越是喜歡,她就越恨。
車真真放慢呼吸,在黑暗中睡去。
陳晨這日又來了研究所。婁青看著她的背影,最終邀請她去了辦公室。
“坐吧,喝點什麽?”
“不用。”陳晨擺手,“找我有什麽事?”
“沒什麽,看你最近總來這邊。”
“我剛回來,就隨便轉轉。”
婁青眯眼,然後按下了安全鎖定健。燈光瞬間黑了下來,門窗也完全封死。
陳晨警惕地起身,“你想幹什麽?”
“別緊張,給你看點東西。”
婁青將屏幕轉向陳晨,上麵是內鬼向外傳輸的所有信息和時間段。
“這是什麽?”
“你我心知肚明。”
陳晨切了一聲,“你有什麽證據證明這是我?”
婁青從抽屜裏掏出了T11星球的通訊工具——一個手機,然後打開相冊遞給了陳晨。
看清裏麵的內容後,陳晨瞬間緊張了起來,壓低聲音問:“你到底——”
婁青起身擋住陳晨,右手食指伸直在唇邊比了個“噓”。
於無聲中,陳晨慢慢瞪大了雙眼。
與此同時,研究所一樓。
車真真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手術椅上。
陳蘭慢慢走進,問道:“感覺好些了嗎?”
車真真無比厭倦這公式化地問候,“又要搞什麽,開始吧。”
“你24歲第一次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時候,我就設想過會有這一天。”
“24歲?”車真真的記憶中根本沒有這個場景存在。
“嗯,24歲。”陳蘭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和局勢,一時有些懷念,懷念當初那個翻手為雲幹勁滿滿的自己。
“那時候,軍用一代芯片還沒廢除。所以修正你們的記憶,易如反掌。”
“你是說——”車真真忽然生出了些緊張。
陳蘭予以肯定:“除了鵲巢計劃那次,你的記憶之前就被幹涉過。”
“.....為什麽選擇現在告訴我?”
“不光你累,我也累了。”陳蘭笑得有些落寞。
車真真摸不清她究竟想做什麽,於是藏住了心中的疑惑靜靜地看著她。
“冰頂,冰雲星,再往回追溯,我們的民族真實的名字應該是穹宇族。穹宇的含義是在宇宙流浪的人,自從我有記憶起就在各個廢棄的星球輾轉。”
“我父親跟我說過,曾經我們也有個家,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星球,後來卻因為強大的入侵者而流離失所。他說,當時死了許多人,活下來的絕大多數是18歲以下的孩子。”
“在這群孩子長大的時候,我們因為從最初生活的地方意外穿越黑洞來到了A星係,見到了冰雲這個美麗的星球。”
車真真冷聲道:“然後你們血洗了冰雲星的土著民。”
陳蘭沒回答,繼續說道:“最初我們隻想分割一小部分領地,隻想要個能落腳的地方。但是他們極度排斥、正式宣戰了。”
“萬幸我們的民族科技遠遠領先於A星係,可以說贏得不費吹灰之力。然而麵對這麽大一個星球、這麽多的資源,我們的人力遠遠不夠。加上土著民反抗得實在激烈,我們別無他法。”
“但你不要誤會,穹宇族絕不是暴虐的民族。我父親做出了一個無比正確的決定,將曾經實驗用的芯片大規模生產植入於土著民的大腦中,進行了宇宙曆史上最大規模的記憶幹涉。”
對這忽然得知的真相,車真真瞠目結舌。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現在在冰頂統治下的所有人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曾經的土著民。”陳蘭像是讀懂了她的想法,“繼承我父親的位置以來,我一直在探索能夠兵不血刃的方式。可直到今天,我還是沒找到。”
“你們瘋了,你們真的是瘋子!”車真真想要起身,可手腕腳腕都被鐵鏈和手術椅捆在了一起。
“誅鳩,是最接近理想的方式。我個人很佩服你,可惜我與它無緣。”陳蘭自嘲地笑了笑,隨即溫聲安撫道:“你別激動,等下恢複記憶的滋味可能不好受。”
得知了追尋已久的真相,車真真覺得無比可笑。這個世界就像一台失控的飛船,任何一點外力都能改變它的方向。那麽它的墜毀究竟是誰的責任?
車真真堅定地說:“即使沒有血洗冰雲星,你們是A星係侵略者的事實無可抵賴。”
“是的,我們野心勃勃試圖將芯片推廣至A星係的所有星球,卻遭到了各個民族的激烈抵抗。在這個過程中,死了許多人,我們的人,他們的人。我身負血債,我從不否認。”
“做出這樣的事情,你怎麽能安心?”
“我從未安心過。”
說完這句話,陳蘭伸手將車真真的頭也固定在手術椅上後道:“謝謝聆聽我的故事。接下來,也請聽聽自己的故事吧。”
“滾!”車真真嘶吼。
“不要暴躁,情緒波動太大會放大記憶中的感情。”陳蘭輕聲道,“距離軍事法庭開庭還有六個小時,我不希望你哭花臉。女人,要走也要漂漂亮亮揚著頭走。”
“哭花臉?”車真真不屑嗤笑,“你做夢!”
陳蘭不再解釋,在她劇烈的掙紮中將自己的內嵌屏和手術椅連通。
記憶修正很複雜,是一項極度精細的工作,可撤銷修正隻需要按下啟動鍵。
霎時間,無數記憶淡去,新的記憶湧入腦海。
車真真的大腦負載越來越高,頭像從內部炸開一般疼痛,她忍不住尖叫,瞳孔隨之劇烈的震顫。
這個過程或許隻有一分鍾,或許長達一個小時。
當車真真徹底清醒過來時,淚水早已布滿這張傷痕累累的麵龐。
她再也顧不得眼前的一切,顧不得陳蘭還在場,顧不得自己即將死掉。她放聲痛哭,哭這該死的命運,哭她的愛與恨。
婁青,這個名字原來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他是她最初,也是唯一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