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半年,車真真再次在賀曲等人的簇擁下走進了顧經緯的辦公室。

如初見一般,顧經緯麵無表情地讓其他人離開了房間。

“顧司令。”車真真頷首。

顧經緯上下打量了她半晌,這才說道:“回來了。”

車真真道:“冒昧前來,實在抱歉。”

“我以為你還在冰頂。”顧經緯沒直接提問,卻用肯定句表達他的懷疑。

“回到冰頂後我被判處死刑,隻是——運氣較好,為舊下屬所救,逃了出來。”

顧經緯唔了一聲,摸了摸下巴問道:“沒這麽容易吧?”

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

“進!”

一個人著軍靴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進來。

顧經緯點點頭道:“坐。”

車真真微微轉頭,來人卻是柯訊。

柯訊依然是麵無表情的模樣,隻是眼神中多了些許探究。

顧經緯對車真真說:“繼續吧。”

車真真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然後卷起了自己的袖子並解開了襯衣頂端的扣子,露出了滿是疤痕的鎖骨和手臂。

顧經緯像是預料之中,隻是挑了挑眉。而柯訊看到這熟悉的場麵,重重地吐了口濁氣。

然而,這些都隻是冰山一角。

“我知道您懷疑,但這大可不必。”車真真邊整理自己的衣服邊說道,“陳蘭對我的殺心您看在眼裏。而且,我單槍匹馬來到聯盟,可不是為了臥底。”

顧經緯銳利的眼神上下掃了幾個來回,這才問道:“那你所謂何事?”

“我如今的想法和離開聯盟時無任何區別。唯一的——如果算得上區別的話,隻是更加迫切。”

“任何曆史性變革都少不了流血。”柯訊忽然開口,“你單槍匹馬來,隻是為了借用聯盟的軍力和資源嗎?”

車真真微微一笑道:“我從小在軍校學習,畢業後進入部隊打仗的次數更是數都數不清,見過的犧牲和死亡也數不勝數。所以我不想發動傳統意義上的戰爭,兵不血刃實現目標的方法並不是沒有。”

這話勾起了顧經緯的好奇心:“展開講講?”

車真真一頓,反問:“在此之前,我想問問您和冰頂談合作,所謂何事?”

“車少將推測,所謂何事?”

“聯盟的訴求一定在技術領域。冰頂的訴求——除了我的下落之外,或許是想要落腳之地?”

顧經緯道:“關於冰頂,你猜對了一半。”

“無論陳蘭現在想要什麽,她的目標都不止於此。您比誰都清楚。”車真真直截了當地說,“她能給聯盟提供先進的技術,就能在其中埋下無法預測的陷阱。和冰頂合作,就是與虎謀皮。”

“但是,聯盟有最先進的技術。”顧經緯強調。

“那您要這先進的技術做什麽呢?您的目的就是防範冰頂,卻用他們的技術,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柯訊打斷了二人的爭論,問車真真:“車少將所言不虛,這確實是我們擔憂的問題。所以,少將有什麽好的方法?”

車真真轉向柯訊,“柯上將,我說出來是我對您和顧司令的信任。希望聯盟,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雖然她不願再想起婁青,但他有一句話說得很精準。和顧司令談事情需以利害相談,柯訊上將則單純、真誠許多。

所以,車真真賭的就是柯訊的想法和柯訊在聯盟的威望。

柯訊沒說話,將視線移向了顧經緯。兩個人眼神交錯後,顧經緯退去嚴肅,和藹地說:“你長途跋涉而來,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們明天繼續談。”

車真真跟著賀曲回到住處——還是幾個月前那間。

關上門後,賀曲這才一臉激動地嚎叫:“你真的回來了!!!”

“這還有假?”車真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然後長籲一口氣。

“這麽久沒你的消息,我們都擔心壞了!”賀曲飛速坐在車真真對麵,連珠炮一樣地問道:“你是怎麽從冰頂跑出來的?有沒有受傷?婁青那小子呢?”

“說來話長,勉強撿了一條命罷了。”

即使過了這麽久,車真真還是不想提那段經曆。

賀曲撐起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評價道:“你變了許多。”

“是嗎?”

“雖然你上次來也過得挺慘,又是被揍進手術室又是被壓到廢墟下,但那股拚勁、那股生命力還是很濃鬱的。”

車真真勾了勾唇角,問道:“那現在呢?”

賀曲看了半晌後說:“就感覺.....不像個小姑娘了。”

車真真啞然失笑:“我30歲,本身就不是小姑娘了。”

“胡說,我媽50歲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呢!”賀曲擺擺手,“你好好說,這段時間到底經曆了什麽?”

車真真看著賀曲寫滿真誠的雙眸,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關心,忽然眼眶一熱。

賀曲見她不說話,更加著急了:“到底怎麽了?婁青那小子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回應他的是車真真潸然淚下。

賀曲自小到大混跡在男人堆裏,沒怎麽和女孩相處的經驗。對於車真真,他也像哥們一樣相處。

可這眼淚一顆顆地流淌而下,實在是讓他不知所措。

“那個......你別哭啊.....”

車真真用手背蹭了蹭臉頰,深吸一口氣後,遵從本能的傾訴欲說道:“我在軍事法庭被判了死刑.....”

賀曲點頭:“冰頂的德性,不奇怪。”

“——婁青親自判的。”

“什麽!!!”

賀曲由於驚訝而破音,聲音像個倍受驚嚇的老太太,成功讓車真真破涕為笑。

賀曲拍桌子站了起來:“他竟然要你的命!哇靠,這孫子!真是六親不認毫不留情啊!”

車真真看著氣呼呼的賀曲,那股苦澀和心酸漸漸淡去。

行星的同伴們是她的親人,但和他們在一起時,車真真就是當之無愧的領導者。這樣的信任和期許,讓她無法吐露心懷暴露脆弱的那一麵。

可賀曲不一樣。賀曲關心她、敬佩她,更是像兄弟一樣支持她。

和賀曲在一起,她能毫無心理負擔地說出壓抑許久的難過和痛苦。

車真真半開玩笑勸賀曲:“別氣了,怎麽比我還激動。”

“這不應該生氣嗎!!!”賀曲忽然坐回沙發,狠狠地拍了茶幾十幾下發泄情緒,這才大手一揮道:“沒事,我給你報仇。我和他終有再見之日,我弄死他!”

車真真笑了笑,“給我倒杯水吧,渴了。”

賀曲還沉浸在情緒之中,氣呼呼地去端了杯水回來。

車真真伸手去接。可方才在顧經緯辦公室卷起的袖子並未來得及係上扣子,一抬胳膊便露出了那刺目的疤痕。

賀曲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在她未反應過來之前捋起了袖子。

車真真想要阻攔,卻被賀曲拍開了手。

空氣有一瞬的凝固。

漫長的寂靜後,賀曲輕聲說:“我必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