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曉蟬感覺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往什麽方向走。她感到四周都像一片茫茫的水域,四周都是水,茫茫的水,而她,就站在水中央。

南港鎮剅口村發生了一件事情,夏侯利死了。

夏侯利不是到家裏後死的,他在看守所就已經死了,公安的人通知村裏派人去把他的屍體運了回來。

夏侯利是去年這個月份的時候被公安的人帶走的,到現在差不多過去將近一年,夏侯利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死人。

村裏開了一輛平時用的農用貨車去把夏侯利拉了回來,人們看見他的時候,他直挺挺地躺在車廂裏,穿著一套質地不錯的新衣服,一張蒼白的臉上透顯著一種悲欣交集的天國的光芒,看上去像是一個受洗的人。

夏侯利有兩個兄妹都在外地打工,家裏隻有一個常年生病的老母,什麽也做不了,村裏就找了幾塊木板,給夏侯利活了一口薄棺,準備收殮了他。

這一天也正是葛曉蟬從省裏回來的日子,她感覺在省裏呆的時間太久了,一啟程就急切地往家鄉趕。她先乘車到了縣裏,然後急著去打聽夏侯利的消息,才知道夏侯利死了,剛被村裏的人拉走。葛曉蟬來不及多問一些細節,拔腿就往鎮上趕,到了鎮上,又馬不停蹄地趕到村裏。從在鎮上起,她就聽到有人在議論,說剅口村的夏侯利死了,死在看守所。葛曉蟬感到整個頭腦都是懵的,不斷地發熱,一雙腳也像踏在了火石上。

一到村裏,葛曉蟬便看見平常不太容易看見的一些人都在村子裏頭,三三兩兩的,在交談著什麽。一位認識她的村民看見了她,向她打了個招呼,告訴她,夏侯利死了。

一路上,葛曉蟬耳朵裏就響著一個聲音,夏侯利死了,像是從地獄裏傳出來的一個宣判。葛曉蟬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著了火,一股火苗在她身上霍霍燃燒。她不管不顧地向村裏走,一直走向村子深處,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她都要走進去看個究竟,看看那個死去的人是什麽樣子。

夏侯利的屋在她家的方向還往裏。葛曉蟬看見了自家的房子,那房子已經修葺一新,亮堂堂地矗立在村子中間,像一個醒目的標誌,讓人知道它特殊的存在。葛曉蟬甚至還看見了房子旁邊的父親,他彎著腰在忙碌著什麽。但葛曉蟬撇下這一切都不去管它,他急匆匆地往前走。她越過了自己的新房子,越過了房子邊的父親,她發現父親和房子中間似乎隔著一段距離,那房子並不屬於她父親,而她父親也並不擁有這房子。而且,葛曉蟬發現在瞬然之間,父親突然顯出了某種病態的蒼老,他正聲嘶力竭地和某人爭論著什麽,手裏揮舞著一把鐮刀之類的什麽東西。然後她又越過了一小片林子,林子裏一隻慵懶的黑狗正昏天黑地地睡著,猩紅的舌頭耷拉在外麵,像一塊遺落在黑夜的紅布。

最後,葛曉蟬來到了夏侯利的屋前。一大群人圍在那裏忙乎著,喧鬧著,這是他們的節日。

沒有人在意葛曉蟬的出現。所有人都在自發地做著殮喪的相關事宜。葛曉蟬自己跨過了門檻,進了屋子,看見了躺在堂屋地板上的夏侯利。那一刻,夏侯利似乎笑了。他似乎在說,哦,我的媳婦來了,葛曉蟬今後就是我的媳婦。但夏侯利很快就陷入了悲戚,他的臉迅速地暗下去,像原野上升起的暮色。

葛曉蟬站在那裏,愣愣地看著這個人,她突然感覺屋子裏一陣昏暗,整個世界也都昏暗下來。她感覺到腦海中有一道清晰的意識掠過,就像一隻晾翅飛過水域的白鷺。

她對自己說,是的,死了,夏侯利這個人死了。她現在就站在他麵前,他卻不理她,他的確是死了。

葛曉蟬想到自己千裏迢迢地從省裏趕回來,那麽興匆匆的,原來是赴一個死的約會。她感到震驚。

有什麽那麽急不可耐的呢?葛曉蟬想。自己不過處理一些事情,在省裏多呆了那麽幾天,也是為了事情更加的圓滿,未來不受那些事情的牽絆。怎麽就那麽急著去了呢?

所有的人在屋子裏來來往往,鬧鬧哄哄的,而夏侯利卻安靜著,葛曉蟬也安靜著。她感到有某種東西正在從時間中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