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瑜穿著一身梨白的長裙,上麵碎金閃爍,整個人看上去楚楚動人,又哀婉惆悵。

這一天是“六一”兒童節,滿大街都飄著鮮豔的紅領巾。A聽到從不遠處傳來陣陣歌唱,以及一陣陣若隱若現的喧鬧。A回憶起當年有一次母親給了他兩元錢,讓他去買條新的紅領巾,因為他戴的那條實在太舊了,上麵沾滿了汙漬和墨水,一隻角也破損得厲害,係在脖子上實在找不到一點榮耀感。A買了條鮮豔的紅領巾戴上,又用還剩的五角錢買了一支冰棍,慢慢地吃。那一瞬間,他小小的心靈裏湧動著生活的幸福感和滿足感,像被一抹陽光照耀。那一次,他破天荒地上黑板演排完全正確,獲得了老師和同學們的誇獎。那估計是他整個漫長灰暗的學生生涯中唯一的一點亮色,成為他最珍貴的記憶。由於成績不好,後來他就到了T所在的那所學校,在那裏聽T講到“你們靈魂都壞了”這個論調,他當時感到好笑,便笑了。他覺得T說出這句話,就像一隻黑暗中的手,撓中了他的癢處,他靈魂中最隱秘的部分。

白瑾瑜準點出現在A麵前,這是他們約好一起去領取王董骨灰的日子。白瑾瑜穿著一身梨白的長裙,上麵碎金閃爍,整個人看上去楚楚動人,又哀婉惆悵。A深深地看了白瑾瑜一眼,充滿了讚賞的意味。

白瑾瑜迎接他的目光,彼此對望,那裏麵既是信賴、友誼,又是某種期許、尋找。

兩人沒有多說什麽,默契地出了公司大門,上了一輛轎車,一直向公安局駛去。

在公安局,登記、填表,辦完一切手續,一位警員把一隻早已準備好的覆著一塊黑布的木匣交到白瑾瑜手上,白瑾瑜鄭重接過,抱在懷裏。她感到木匣子有一種不可言喻的輕,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壓在她心上。她望了A一眼,發現A也正看著她,目光裏充滿了安慰和鼓勵。

我們可以走了嗎?白瑾瑜問那位警員。

可以走了,就這樣了。警員答道。

白瑾瑜托著骨灰盒,在A的護持下緩緩地走出了公安局。他們抬頭看了看天空,這一天,陽光特別明亮,天空藍盈盈的,像一汪湖水,飄**著幾縷輕紗似的白雲。有幾隻鳥從天空飛過,一閃即逝,像一道黑色的閃電。A想起在學校裏T老師在教學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一文時,曾提到一個句子,“死亡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他感到曾經讓他疑惑的文字,瞬間有了領悟,就仿佛一座石屋豁然敞開了一個缺口,從這個缺口處,湧進來一股塵世的光明。

按照之前的商定,他們要把王晟的骨灰送到他母親居住的鎮魂村去,在那裏埋葬。

他們帶著王晟的骨灰,上了轎車後座,像照護自己親人般仔細照護著,生怕一不小心一切就會碎掉。

車緩緩駛出了城區,沿著一條大道,漸漸駛入了鄉村界麵。A看到平原上的一叢叢綠蔭在六月的日光下綿延起伏,掩映著鄉村一張張寧謐安恬的麵孔。世界純淨得仿如一個新降生的嬰孩。

A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白瑾瑜,看到她一臉凝重,仿佛沉在一重夢幻裏。

白姐,想請教你一個問題。A輕語道。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什麽才是最值得我們去追求的?

白瑾瑜緩緩地側過臉來,看了A一眼,又扭回頭去,目注著前方,沉思了片刻,說道,人生本身也許沒什麽確定的意義,所謂的意義,都是每個人自己去定義的,很多事情,如果你自己認為是有意義的,那對你來說,就是有意義的,你可以努力去做,去逐步達成你的目標,如果你認定沒什麽意義,也大可不必去做。除了生存,是我們必須要去完成的,再沒有什麽是我們必須的。

沉吟了一下,白瑾瑜接著說道,什麽是最值得我們去追求的呢?幸福嗎?或許是的。但什麽是幸福呢?財富、地位、家庭,或者事業,還有愛情,是不是擁有這些就一定幸福了呢?在有的人眼裏,隻要是自由的,他就是幸福的,其他一切都是人生的一種累贅。但什麽又是自由呢?我們每個人活著,一旦有了各種欲求,就陷入了某種囹圄,就不再自由。或許死亡能是一種解脫,但死亡卻帶來無限的未知與虛無,這是人的心靈不可承受的。

說完,白瑾瑜又沉浸在自己語言帶來的遐想裏。

是的,人不可能完全活在一種虛無和空洞裏。A道。人的心靈要有所依附,才能獲得踏實感、幸福感,淩空虛蹈可能隻有像莊子那樣的人才能做到,但那已不是人,他們是神,是超出了凡塵的絕對的精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