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看到她孝順的兒子晟兒。她突然就感到一陣空落,像整個湖的歲月一般的空落。她感到一陣黯然。

鎮魂村屬安寧鎮,位於縣西南部,隔著一麵湖與同屬安寧鎮的大碑村遙相對望。到大碑村這裏土地都還是平原,進入鎮魂村起,地麵就逐漸隆起,成一些小的土包,高低起伏,像一座山的遺脈,人們就隱在那蔥蘢的樹木中。住在那裏的人們,四季都能望見前方不遠處波濤湧**的湖水。天氣晴好又無風的日子,那麵湖就如一麵藍色的鏡子,映照著永不更變的日月流年。

這一天,王晟的老母親就坐在屋前打盹,從湖麵吹過來一縷縷涼風,撩動她頭上的灰發,輕撫著她布滿皺紋的容顏。她似乎隱隱地做了個夢,夢見有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鬧,還有一陣麻雀嘎子起起落落地到她的園子裏啄食。然後聽見有人在喊她,隱約那是她久未還家的兒子。她有些驚奇,口中喃喃道,是晟子,你今天怎麽回來了?就在這時,她突然打了個驚顫,醒了過來,就看見遠處綠蔭中一輛白色的車子,宛如一條遊魚,緩緩地遊進了村子。車子在小道上連續地繞了好幾個彎,最後隨著一條入村的道路爬上了一座土坡。車子再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已經靠近她的房屋了。

莫不是晟兒今天真的回來了?老婦人想,她努力地眨巴了幾下眼,確定不是在夢中。她開始思量今天的一些事。她早起的時候,就發現一隻黑八哥站在一根樹丫上,一直衝著她的屋門叫。做飯的時候,她拿水瓢去舀水,一隻好好的用了多年的一把水瓢突然一下子斷裂了,無緣無故就斷裂了,掉落在了地上,像一個無辜的人兒,躺在那裏望著她。而且她今天特別的瞌睡,老想著再睡一睡,上午她獨自吃完飯,坐下來沒一會,就真睡著了,做了一連串夢,用籮筐裝也裝不完。她感到內心中有些慌亂,就像某個地方虛了一般。但她不明就裏。現在,她看到白色轎車一直駛到了她門前,在她門口停下,她看見從車上走下來幾個人,似乎有了些思緒。從車上下來的幾個人中,那個漂亮妞兒她是認識的,是王晟公司裏的白小姐白主任。大家都喊她白主任,她也就跟著叫她白主任。她記得她每次來都笑嗬嗬的,還帶著一些禮物。但這次白小姐卻顯得有些嚴肅,有些憂傷。而且,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看到她孝順的兒子晟兒。她突然就感到一陣空落,像整個湖的歲月一般的空落。她感到一陣黯然。

奶奶!白瑾瑜一下車,看見立在場院中的王晟的老母親,幾乎是撲了過去,和老婦人擁在了一起。

白瑾瑜眼角湧出兩行淚滴,身子抖索著,對老婦人說,我們來看你,好久沒見著您了,好想您!

老婦人擁著白瑾瑜,一邊用手拍著,一邊說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一邊也流下了兩行淚來。

奶奶!白瑾瑜望著老婦人,不知該如何說起。眼中不覺又噙著了淚水,宛如葉底的兩枚晨露。

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姑娘勞憂了,有什麽事,莫傷切!老婦人喃喃道。

A趁這空隙,默默地把王晟的骨灰盒從車裏抱下來。和風吹送,撩起盒上的黑紗飄**了一下,複歸於平靜。

奶奶,王董他……,我們今天是給您把王董送回家,王董他……去了……另一個世界。白瑾瑜哀傷地道。

噢!老婦人應了聲,道,你是說,你把晟兒給我送回來了。嗯,是的,他是該回來了,他好久沒回來看他這個娘了!老婦人兩眼望向天空,望向遠處的湖水,似有所悟。怪不得我今天這麽的困,要瞌睡,我剛做夢還夢見我的晟兒喊我來著。

奶奶,王晟他,出了點事兒,然後……白瑾瑜不知道怎麽講下去,握住老人的手垂下一行行熱淚。

A抱著骨灰盒,默默地走過去,遞到老婦人麵前,說道,奶奶,這是董事長的骨灰盒,我們把它帶回來,交給您,按照我們先前商議的計劃,我們準備把它落葬在村裏。

老婦人顫顫地接過了骨灰盒,托在一雙寬大的老手上,輕撫道,這是我的晟兒,這是我的晟兒,我的晟兒回來了。晟兒啊,我早跟你說,外麵的世界不好,還是家裏好,家裏安定、平順,家裏事事都有著落,可你就是聽不進去啊!你非要到外麵去,去了還不肯回來,這不,終究還是回來了!可我怎麽感覺這回來的不是你呢!不是我的那個晟兒呢!

老人不停地自顧絮語,忘了身邊的幾個人。她完全沉浸在個人的悲傷裏,像一頭失獨的獸走在幽冷的山穀,慢慢地淚水爬滿了臉頰。

不要太過傷心難過啊,奶奶!白瑾瑜扶著老婦人坐下,倚靠在她身邊,安慰老婦人。

我不難過,不傷心。老婦人道。我的心早已幹枯了。這些年,我一直在念佛,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的,我已經等候很久了。我的晟兒,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他的秉性,他骨子裏的山山水水我都知道,我一眼望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福蔭,他的罪果,我都能看得清楚。這世界,所有人都是來贖罪的,都是來贖罪的。隻是很多人看不清,迷糊在大好風光裏。

老人似乎感到有些累了,她閉上了眼,一邊還在喃喃自語,一邊像一片落葉飄入夢中。A和白瑾瑜隻好在一旁,護著王晟的骨灰盒,耐心守候。

良久,老人發出一聲歎息,道,好了,是時候了,把你們也耽擱了那麽老長時間。

沒事的,奶奶。白瑾瑜說道,您先休息會,我們也和您多呆一會兒。

不用了,讓晟兒也早點入土,早點升天。我不用休息的,我身體還行,我這身老骨頭還能挺得住。老人說道。我們去尋塊地,就在這後山上,找一塊通風向陽,能望得見湖的地方,把晟兒安排好。他小的時候,就一直在這山地上野,他喜歡湖水,他有時望著湖水可以望一整個上午,或一整個下午。好了,現在終於回來了,再也不會跑了,就這麽安順地永遠的陪著我,陪著我這個做娘的,守著這一方日月。

白瑾瑜不再說什麽,和A抱著王晟的骨灰盒,護持著老人,一起來到後山頭。找了塊地,挖了個小小的墓坑,把骨灰盒放下去,掩埋,又用新土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塚。那塊地真是一塊好地,前邊是一棵大楓楊樹,楓楊有著虯曲的枝幹,綠蔭掩護,四周花草叢茂,清風在裏麵悉索走動,帶動花葉搖曳。遠處的湖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每個人獻上一束鮮花,大家在墳前默立,和死者作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