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駕車往回返,本想在市局門前卸下戚寧,但戚寧表示要跟他一起回支隊去。她想去趟法醫科,一方麵想當麵感謝林歡在關鍵時刻給了她一瓶水,另一方麵她也急於想知道王益德的屍檢結果支不支持該案與於梅案的相關性。
戚寧去了法醫科,但裏麵的工作人員表示林歡在解剖室做屍檢,戚寧便又去了解剖室。
解剖室在地下一層,過道裏彌漫著來蘇水的味道,也許是潮氣太重,或者是心境的原因,戚寧從頭到腳都有一種陰冷的感覺。她不由得縮了縮身子,衝門上敲了兩下,聽到一聲輕輕的應答,推門走進去。
看起來屍檢已經結束,林歡也已經脫去防護服,披上了白色的醫生袍,正把一份報告塞進文件夾裏。她膚白如雪,及肩的鬈發與稍顯飽滿的臉頰很配,身材本就高挑,再加上白色長袍的裝點,更顯出身姿曼妙,又透著濃濃的知性優雅女人味。
戚寧打量了下林歡,然後滿臉微笑地說:“你好,我叫戚寧,多謝你那瓶及時的礦泉水,不然我就出大醜了。”
“別客氣。”林歡抬頭瞅了眼戚寧,語氣淡淡地說。
“那天真不好意思,在現場有些失態,都沒顧得上謝你。”戚寧走近一些,繼續客套地說。
“第一次,很正常。”林歡不冷不熱地說了句,把文件夾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戚寧。
戚寧突然有種感覺,林歡和程巍然說話的方式和表情簡直太像了。想想也還真是,這兩人郎才女貌的倒是挺般配,等程隊從亡妻的陰影裏走出來,攛掇徐哥和方宇給他倆撮合撮合,讓這個冷淡的女法醫好好收拾收拾他。
惡作劇般地想著把程巍然和林歡配成一對,戚寧不覺在心裏暗自發笑,但臉上還強裝正經地問:“屍檢情況怎麽樣?”
林歡沒應聲,抿了下嘴,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戚寧,似乎有些猶豫不決。
戚寧明白她這是在擔心違紀,便趕緊解釋說:“這個案子和於梅的案子,從犯罪行為上看顯示出一定的心理畸變痕跡,有可能是變態連環案件。正好我的專業側重於犯罪心理的研究,對這樣的案件首先我自己很感興趣,更主要的是想試著幫程隊他們盡快鎖定犯罪嫌疑人的類型,所以……”
“嗯,跟我來吧。”沒等戚寧說完,林歡便招呼她到解剖台邊。
戚寧在背後悄悄吐了吐舌頭,心說提程巍然還挺好用,莫不是這女法醫對他真有點意思吧?
解剖台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具被白布蒙著的軀體,揭開之後露出的人正是王益德。他整個人已經被清理幹淨,白裏還透著紅的胸前空空****的,顯得格外瘮人。
想到原本活生生的人變成這副模樣的屍體出現在眼前,戚寧喉頭便一陣發緊,不自覺地吞咽了幾下口水。
“你別老想著他是一具屍體,當作證據來看就沒那麽恐怖了。”林歡看戚寧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便開解道,隨後用手指了指王益德脖子,說,“看到沒,這道暗紅褐色的勒溝和於梅死後脖子上的勒痕幾乎一模一樣,不難想象是來自同樣紋路和材質的繩索。死亡時間是昨天(8月29日)21點到22點之間。胸腔到臍處被完全切開,銳器割斷了胸、腹主動脈,心髒被切除。切創麵未見生理反應,屬於死後切割。現場還沒搜索到心髒,估計是被凶手帶走了。屍體胃裏未發現異物,手腕上有新添的創傷,說明他在遇襲時意識清醒,曾經反抗過。不過可惜在指甲裏未發現屬於他人的皮膚組織,可能被凶手清理過了。”
“凶手的反偵查能力很強。”戚寧插話說。
“嗯。”林歡點點頭繼續說,“死者是在呼吸完全停止至少五六分鍾之後才被捆綁和摘除心髒的,切創邊緣相對整齊,銳器的力度和方向都掌握得很好,手法相當熟練,不排除凶手從事著與醫學有關的,或者是屠戶、廚師等能夠熟練使用刀具的職業。”
戚寧也點點頭:“有這種可能。不過對有些變態殺手來說,他們就是有這方麵的天賦。曾經出現過的一些剝皮、碎屍案例,雖然證據上顯示凶手的手法很專業,但事實上他們從未受過專業培訓,也從事著與使用刀具毫無關係的工作。”
“對,我也有所耳聞,剛剛我也隻是提供個參考。”林歡邊說著,邊把白布罩回屍體上。
該謝的謝了,該看的也看了,戚寧知道林歡忙,自己不便久留,便欲告辭。走到門口,她身子頓了一下,隨即又折回林歡身前,說:“歡姐,你給我留個電話和微信吧。以後法證方麵有不懂的問題,我就可以隨時向你請教了。”
“說下你的手機號,我給你打過去。”林歡抿了下嘴,露出一絲淺笑,從白袍兜裏掏出手機,“微信號就是我的手機號,你加下吧。”
“138……”隨著戚寧念出自己的手機號碼,她手中的手機也響了起來。她低頭擺弄了一陣,存了林歡的手機號碼,又加上了她的微信。再抬頭,戚寧口氣親昵地說:“歡姐,哪天咱一起吃個飯吧?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你給的是一瓶水,我必須得好好謝謝你。”
“別客氣。”林歡微微笑了笑,模棱兩可地說。
“說定了噢!”戚寧抬手比畫了個OK的姿勢,轉瞬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便又一臉正經地說,“對了,我現在就有個問題要請教你。從法醫的專業上講,勒死這種死亡機製對被害人來說會有什麽感覺?”
目送戚寧的背影離去,林歡心底泛起一絲說不出的感覺。竟然兩次在案發現場看到這個女孩跟在程巍然身邊,而且憑女人的直覺,程巍然似乎並不像先前那麽排斥她了,如果這個女孩總是出現在程巍然身邊會發生什麽?未來這個女孩會在程巍然和她之間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由戚寧想到程巍然,林歡心裏更亂了:“巍然,為什麽現在你還要拒絕我?告訴我為什麽!如果你還走不出柳純遇害的陰影,那就和我說清楚,我可以等!”
隔天一大早,徐天成帶著王益德案的反饋資料走進支隊長辦公室。程巍然正在接電話,他努努嘴示意徐天成先坐。徐天成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地坐到對麵。好一會兒,程巍然才放下電話,臉上帶著少有的溫和。徐天成見他這副樣子,便知道電話那端的人是誰,也隻有女兒才能讓程巍然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是楠楠的電話吧?”
“是啊,說他們班有個小朋友老欺負她,讓我去把人家抓起來。”
“孩子這是想你了,抽空回你媽家看看。”
“嗯。”程巍然擺擺手,說,“不說孩子了,王益德查得怎麽樣?情況都摸清楚了嗎?”
“大致差不多了。”說到案子,徐天成也嚴肅起來,“王益德,51歲,三年前從公立醫院跳槽到民營的南明醫院。其時該醫院剛創立,完全由王益德一手操辦,發展到今天的規模他確實勞苦功高,他也深受南明集團董事會信任。
“我們走訪了醫院領導和大部分醫生,普遍對他的評價都很高,說他有領導能力,也有業務能力,為人一貫謙虛和氣,與上下級相處得都很融洽。他平日在單位給人的印象是很節儉,衣著樸素,沒有混亂的男女關係,私家車也非名車。”
“哼,說得這麽完美就意味著掩飾,人怎麽可能沒有缺點?”程巍然冷哼一聲接過話,“那趙新民的話可信嗎?”
“我特意找了一個朋友引見,在私下裏約見到一名南明醫院的醫生,他也跟我交了醫院的底兒,跟趙新民說的差不多。”徐天成譏笑一聲,說,“這些人把王益德捧得那麽高,很明顯心裏都有鬼,怕我們順著王益德這條線深挖下去牽連到他們。”
徐天成說著話,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水,邊接邊說道:“之後我們又暗地查了一下王益德的財產,發現他和他老婆名下共有三套住房——他們夫妻倆住一套,其餘兩套一套用於出租,一套他的父母住著。王益德夫妻住的那套房子,位於藍華廣場附近的一個高檔小區裏,房價據說現在一平方米要兩萬五左右。王的房子上下兩層,有200多平方米,裏麵裝修、家居擺設非常奢華。除了房子,他老婆名下還有一輛過百萬的休旅車,所以王益德開著經濟型的私家車,也隻是做做樣子而已。我們還調查了他們夫妻雙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沒有任何背景,根本沒有能力給予他們經濟上的幫助。在調查中也沒發現他做過任何的金融債券投資。可以想象這三年民營醫院的工作經曆,讓他累積了多少個人財富。當然這是他壓榨手下醫護人員的成果。而醫護人員又壓榨的誰呢?當然是去看病的老百姓!”
“這點毋庸置疑。”程巍然道。
徐天成正要接話,兜裏的手機響了,他便將水杯放到桌上,接聽電話。聽對方說了幾句之後,徐天成說:“我在程隊這兒,你直接過來吧,正好向程隊匯報。”
幾分鍾之後,門外響起敲門聲,徐天成應了一聲,推門進來的是進駐正揚律師事務所調查的老偵察員馬成功。徐天成開玩笑說:“怎麽樣,您這老馬一出,肯定是大有收獲吧?”
“那是當然,我老馬啥時掉過鏈子?”馬成功也笑著回應,繼而從包裏拿出幾個檔案袋放到程巍然的桌上,“都在這裏麵啦!”馬成功說完,坐到徐天成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拿起徐天成剛剛喝過一口水的紙杯。徐天成忙過來搶:“想喝自己倒去。”
“小氣樣兒。”馬成功一手擋著徐天成,把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
馬成功50多歲了,眼瞅著就快退休了,但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到現在也沒混上個一官半職。不過,他的經驗畢竟擺在那兒,做事也穩妥,遇到細致的活,老徐也願意用他。上麵說了,老徐這人憨厚、沒有架子,和下屬都能打成一片。而馬成功仗著自己年歲大,與徐天成開起玩笑來就更加無所顧忌。
喝了老徐的水,馬成功一抹嘴,正色道:“正揚律師事務所是於梅一手創辦的,多年來她事事親力親為,所以她這一死事務所便有些亂套。人心思動,員工情緒不穩,除了於梅的秘書,沒幾個人正經來上班。不過這也好,我們可以放開手腳想怎麽查就怎麽查。在秘書的配合下,我們將事務所近年來代理的訴訟檔案仔細地梳理了一遍。總的來說訴訟主要涉及職務犯罪、企業債務糾紛、企業破產清理,以及一些高端人士的刑事訴訟等幾個方麵。”
“於梅能量不小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所代理的這些訴訟,都是關注度高、代理費昂貴的官司。她到底有什麽背景,能夠獲得這麽多高收益的案子?”徐天成忍不住插話說。
“背景不敢說,但感覺這於梅膽量不小。”馬成功咧了咧嘴,說,“檔案顯示,在最近幾年裏,於梅本人親自代理的官司勝訴率極高。其實不單是於梅,整個律師事務所的勝訴率都非常之高。但與之不相稱的是,事務所因涉嫌舞弊行為被司法局多次調查,事務所因此被嚴重警告過兩次,有一名律師(吳鵬)被取消律師資格並被追究法律責任,另有一名律師因在代理某富二代酒後駕車傷人逃逸案中涉嫌串供、偽造證據,現正在被檢察機關調查。”
馬成功的話讓徐天成想到吳鵬的案例,便說道:“這樣看來,‘吳鵬事件’確實不是孤立的,於梅的律所之所以整體勝訴率超高,恐怕都得益於她在幕後的違規操控。”
“對了,你提的這個吳鵬所涉及作偽證的官司,我特意讓人跟進查了,檔案袋裏有詳細的資料描述。”馬成功歎口氣,納悶地說,“反正總的來說,正揚律師事務所在業界名聲並不是太好,但奇怪的是,怎麽會有那麽多高端業務找上門呢?”
“這就是定位問題,她就是擺明了姿態,你找我來打官司,隻要你肯出錢,我可以用盡各種手段讓你獲勝。”程巍然一邊翻閱馬成功剛剛提到的資料,一邊滿臉厭惡地說,“用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尤其越有錢的人越是這樣的想法。”
“不知道凶手作案和這些有沒有關係,除了吳鵬這個案子,其他訴訟檔案裏發現有作案動機的嫌疑人了嗎?”徐天成又問道。
馬成功起身,從檔案袋裏抽出一份材料交給程巍然,說:“都在這裏,我們篩選出的具有犯罪嫌疑的相關訴訟的對方當事人。在這幾起官司中,控辯雙方當時明爭暗鬥得很激烈,據說在官司進行期間還有人往律師事務所打過恐嚇電話。不過深入調查後現在也基本都排除嫌疑了。”
程巍然接過材料,隨手翻了翻,一臉失望地道:“咳,現在看來調查方向沒問題,不過線索基本都斷了。這案子真像老徐說的,有點邪門。”
三人談話臨近尾聲,聽到門外有人敲門,徐天成替程巍然應了聲,緊接著便看到戚寧走進來。
一瞬間,程巍然臉色冷了下來,雙眉也微微蹙起。這次戚寧讀懂了他的心思,趕忙擺手說:“你別煩啊!你現在手上有那麽多案子要辦,我哪敢再逼你!我就是來看看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聽戚寧如此說,程巍然臉色才緩和下來,思索一下,道:“一會兒尹局過來參加案情分析會,你要是沒事也跟著聽聽吧。”
“好,好,好。”戚寧激動得一陣叫好,她明白這是給她多麽大的特權,更何況是程巍然這樣嚴謹的人。
“關於連環殺人案的想法,你再仔細推敲推敲。”程巍然跟著又說。
“嗯。”又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戚寧也懶得猜他的用意,便應付著點點頭。
在一旁目睹兩人的交談,徐天成臉上不禁浮出一絲笑意,他分明看出這兩人對彼此的態度正悄悄發生著轉變。感覺戚寧現在說話的口吻就是一特了解程巍然脾性的老熟人,而後者看著戚寧的眼神也平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