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隊裏,省廳的傳真也到了,針對石倩的涉案做了說明。
年初,常陽市多名市民向警方報案,稱自己網銀被盜,賬戶裏的錢被轉走。經統計,受害人數達9人,總計被盜轉金額約300萬元人民幣。
由於數額巨大,該案引起省公安廳的注意,並成立專案組集中偵破。隨後,通過追蹤轉賬和取款記錄,以及網絡IP地址,專案組鎖定犯罪嫌疑人並將其抓獲。其供述了係通過網絡購買銀行客戶資料,然後根據資料中的身份證號碼,破譯了受害人的網銀賬戶密碼,從而轉走賬戶裏的錢。
專案組順藤摸瓜,又抓獲了專門售賣公民個人隱私信息和征信信息的犯罪嫌疑人。從其口中得知,其獲取征信信息的渠道,係通過與銀行內部員工交易所得。根據他的口供,專案組逮捕了富萊銀行常陽市分行中山支行的一名員工。此時專案組尚不知道,實質上這名員工隻是一個中間人,他的上線便是石倩。
在目睹了支行內的員工被警方抓捕,石倩深感罪行即將暴露,遂於當日晚間在辦公室用女性打底褲襪自縊身亡。
這份傳真還附上9名受害人的身份信息,以供春海市警方調查參考。
可以說現在圍繞著石倩的內幕調查已基本掌握清楚。石倩利用職務之便盜取客戶資料轉賣,導致客戶巨額財物損失,無疑是一種“偷盜”行為。也意味著石倩和先前那些被害人一樣,表麵風光的背後,有著不為人知的道德缺憾。
雖然掘墳現場的儀式感沒有其他案件那麽具體,但也是因為受限於環境和被害人已經死亡,不意味著凶手作案手法的改變,所以並不妨礙並案。也就是說,“七月十五掘墳案”可以判定為“8·22”連環殺人案中凶手所作的第四起案子。凶手在骨灰盒中留有一張百元鈔票,目的是要展示石倩觸犯了身惡業中的“盜業”。而將她的骨灰散盡,則意味著“魂飛魄散,永不超生”!這幾乎是地獄文化中對行惡業者最嚴厲的懲罰了。
凶手懲罰石倩,是因為將她視為犯下盜業之人。但如今社會上利用權勢地位明目張膽盜取百姓財產者比比皆是,按照凶手先前的習慣,這些活生生的人才是他應該選擇的目標,而他卻追到墳墓中去懲罰一個死人,分明顯示出石倩的特殊性。
前麵已經提到過很多次,凶手選擇被害人是遵從一種固定模式,是通過富有邏輯性的迫害妄想,將自己多年積攢的憤怒投射到無關的人身上。而凶手對石倩的所作所為,顯露的則更像是一種“私人恩怨”——他們之間不僅認識,而且有過利益交集。進一步分析,凶手可能就存在於石倩的周圍,與之具有某種私人關係,雖然他的挫折感並不完全來自石倩,但必定有一部分成因所在。所以因個人征信信息被泄露而遭受損失的那9個受害人,還有本地那兩個被她拉進來放貸的閨密,必須要全麵徹底地排查。
此時,馬成功和一名偵察員已經領命前往常陽市,他們將在當地警方的協助下,負責調查那9名受害人。
戚寧從支隊剛回到局裏,便接到林歡的微信。上麵寫著:你在哪兒?如果方便的話,到法醫室來一趟。
“這兩天忙,一直沒顧得上林歡,不知道自己上一次的話她有沒有聽進去。看短信的口氣不像是公事,難不成是想通了?”戚寧心裏嘀咕著,又折回支隊。
進去法醫室,林歡正伏在電腦桌上,聽到聲響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你來了。”
她比前兩天又瘦了一圈,臉色也很差,整個人有些萎靡不振。看來自己的勸導沒起什麽作用,她還是處在糾結中。
“下班已經很長時間了,你怎麽還沒走,是在等我?”
林歡點點頭,又搖搖頭,弄得戚寧莫名其妙的。
“到底怎麽了?”
“我,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麽?”
“我……”林歡勉強支起身子,臉色煞青,眼神中遊弋著一絲不安,囁嚅道,“我……我會不會是下一個?”
“什麽下一個?”戚寧越聽越糊塗。
“我會不會是‘**’的那一個?”林歡抖著聲音說。
戚寧這回聽明白了:十惡業中凶手已經懲罰了七個,還剩下“**”“兩舍”“愚癡”。林歡的憔悴並不是因為程隊,而是擔心自己會因為“**”被凶手選中。
戚寧不解地問:“你怎麽會這麽想?”
林歡躲開她的視線,垂下眼簾,聲音低低地說:“我勾引程隊,插足他和柳純的家庭,還不算……不算****嗎?”
如此直白的一番話從林歡口中說出,戚寧先是感到意外,隨後又覺得可以理解。
第三者固然不道德,但有些人並不是故意破壞別人家庭。他們也許是因為涉世不深,閱曆不足,不夠成熟,經不起**;也許是被突如其來的愛情衝昏頭腦,便義無反顧地一頭紮了進去。在他們的頭腦裏,大多信奉愛情是單純的、自私的。可這又是個矛盾的觀點,既然愛情是單純和自私的,那就不要祈求它會長久,長久的感情一定是複雜的,它需要包容,需要責任。尤其是責任,每個人都有年華老去的時候,再美的容顏終究會隨著歲月的蹉跎而失去光彩,再美的婚姻也會在時光的長河中變得平淡而索然無味,所以最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是責任,而不是什麽單純的愛情。當然,深處感情旋渦的人們不會有那麽清醒的認識,林歡此番突然拿出勇氣審視自己、正視自己的行為,恐怕是因為在連環殺手一係列變態掠殺的威懾下,求生的本能替代了欲望的結果。但是不管怎麽說,林歡還不足以成為凶手選擇的目標,她與程巍然之間的情感糾葛曆程相對來說還比較隱秘。
當然,戚寧不可能把心裏想的跟林歡說,所以隻輕描淡寫地安慰一句:“不會的,別胡思亂想啦!”
“不,不,不,是真的,我有種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還有……我家裏的電話,這幾天經常莫名其妙地響起,電話那頭總是沉默一會兒便掛了,我試著撥回去就沒人接了。”
戚寧安慰似的拍拍林歡的肩膀:“好吧,你收拾一下,今天我陪你回家,順便觀察一下。”
“到了,就在那兒。”林歡指著街邊示意自己家到了,戚寧趕忙減慢車速,有意識地衝兩邊後視鏡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才停下車。
林歡家住在明澤湖南邊的桂林街上,這一帶的房子大都是帶有一個很小院落的二層小樓,是沙俄侵略時期為方便沙俄貴族居住而建造的,帶有明顯的歐式風格。紅色的房頂,灰白色的牆體,上麵爬滿了綠色的長藤,透著濃鬱的滄桑感。
進得屋內,右手邊是一個客廳,光線稍顯幽仄,漆紅色的木質地板,老式的家具,看起來都有些年頭,倒是跟頗具曆史的小樓相得益彰。
戚寧打量一番,說:“就你一個人住?”
“我媽去世了,我跟我爸住。不過他一般住在鄉下的房子,隻有冬天那邊冷才回來。”
“他退休了?”
“我爸以前自己做生意,賺了點錢,便在鄉下老家的村子買了塊地。平時種種菜,養養花,算是提前退休吧。你坐一下,我給你泡杯茶。”
“不用,別忙啦。你把那幾個來電顯示記給我,我找人查查。”
戚寧說著話,踱步到窗前,隔著窗戶衝街上觀望。正是下班的高峰時間,馬路上人車密集,但大多行色匆匆,看不出有特別關注小樓這邊的。街對麵是幾棟新蓋的居民樓,樓下有便利店、飯店,門前停了幾輛車。戚寧變換了幾個角度觀察,都未發現異常。當然,這隻是肉眼觀察,風平浪靜不意味著沒有暗流湧動。
林歡沏好茶召喚她過去沙發坐下,騷擾電話的號碼已經寫好放在茶幾上,戚寧拿在手裏邊看邊問:“都什麽時間打來的?”
“差不多都是夜裏兩三點鍾。”
“你怎麽發現有人在跟蹤你的?”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一種直覺。”林歡抬手將一縷頭發別到耳後,苦著臉幽幽地說。
“會不會你最近心理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這一路上我留意觀察了下,沒發現有車輛跟著咱們。”
“我……我真說不清。”林歡使勁晃著頭,瞳孔放大了好多倍,看樣子確實很恐懼。
戚寧便不好意思太過質疑:“好吧,我去查查看,有結果再通知你。你也別想太多,好好在家待著,鎖好門窗,有情況立即給我掛電話。”戚寧說著話,向門口走去,準備告辭。
“也隻能這樣了。”林歡在身後,訕笑著說,“不這樣還能怎樣?難道還能向隊裏申請保護,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林歡這麽說,戚寧有些不知道怎麽接話,尷尬地揚了揚手,飛快地拉開門閃了出去。
房門關上的瞬間,短暫的安全感倏地消失了,恐懼重新在林歡身體裏升騰,她快步走向窗邊驚恐地四下張望著。
從小樓裏出來,戚寧邊走邊看著手上的字條給方宇掛電話:“幫我查幾個電話號碼,你記一下,什麽情況你先別管,越快越好,低調點兒。
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戚寧視線再次掠過林歡家的小樓。兩層樓的窗戶不知何時已經被厚厚的窗簾遮住,滄桑的小樓在憂鬱的夕陽下好像多了幾分孤寂和陰森,不知道那是不是林歡此時的心境。
恐懼源於未知,死亡是最深的恐懼。莫非,這才是凶手的本意?戚寧忽然間有種頓悟之感,凶手剝奪一條條鮮活的生命,難道是在威懾世人和警告世人——人在做,天在看。沒有罪人能逃過懲罰,你逃得過現世的懲罰,也逃不過你的心魔。
本來想回家,沒承想林歡會遇到這種事,戚寧便又回到心理服務中心等方宇的消息。剛進辦公室坐定,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方宇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水杯,一飲而盡。
“幹什麽了,渴成這樣?”
“還不都為你。這個點想起要查電話號碼,人技術處的人都下班了,好說歹說才找到人幫著查的。又緊著趕回來,渴死我了都!”方宇說著話從包裏取出一張紙條遞給戚寧,又跟著解釋,“三個號碼有一個公用磁卡電話,紙上有地址;還有兩個是手機號碼,都隻有一次通話記錄,撥打電話時距離最近的發射塔分別在向陽街和華西街附近。”
戚寧接過紙條看了看,說:“行,這事辦得挺靠譜。”
“廢話,啥時候不靠譜了。”
戚寧笑笑:“你那兒有指紋刷嗎?”
“幹嗎?要去取指紋啊?那是公用電話,指紋早被破壞了。”
“現在人都用手機,用公用電話的不多,去碰碰運氣。而且我也想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說不定有哪個地方的攝像頭會對著電話亭。”
“幫人幫到底,走吧,我車上有工具,一起去!不過你得先請我吃飯。”
“沒問題,我也沒吃,走吧。”
戚寧和方宇在市局附近的一個快餐廳點了兩碗餛飩和幾個小菜,戚寧怕他吃不飽又給要了四個包子。
方宇真是餓極了,戚寧碗裏的餛飩才吃到一半,他已經風卷殘雲般將桌上的東西打掃幹淨。
“你別著急,我吃飯快,你慢慢吃。”方宇喝了口自己帶的礦泉水,然後拿餐巾紙擦幹淨嘴,“對了,有個事兒我得給你提個醒。郭誠今天正式來專案組報到了,以後咱們工作得加點小心了,別讓他找到由頭做點啥壞文章。”
“郭誠?就是那個從禁毒支隊增援過來的副支隊長?”戚寧說。
“對,今天來報到據說姿態放得很低,說是要先熟悉一段時間案情,再參與案子辦理。”方宇一臉鄙夷地說,“他這分明是要把自己先擇出來,等著看咱們笑話,好借機取代程隊的位置。”
“這個郭支隊到底怎麽你們了,感覺你們對他有很大的戒心?”戚寧不解地說。
“其實郭誠原本就是我們支隊的,資曆比程隊還要稍老一點。實事求是地講,辦案方麵也很有一套,不過人品實在不怎麽樣。他和程隊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兩種個性,程隊屬於麵冷心熱,樂於幫人,郭誠是見誰都一副笑模樣,最善於背地裏使絆子。他這個人特別好大喜功,喜歡走上層路線,屬於那種功勞全攬到自己身上,責任便推給下屬的那種人。他和局裏的常務副局長李光遠關係比較親密,尹局提職後,他滿心以為空出的支隊長的位置是他的。那會兒在支隊,人前人後都擺出一副要當家做主的派頭,可招人煩了。後來尹局力薦程隊接班,與想保郭誠上位的李局爭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丁局從中斡旋,程隊才最終坐上支隊長的位置。而出於穩定的考慮,局裏把郭誠安排到禁毒支隊做了副隊。”方宇解釋道。
“噢,是這麽回事,那還真得提防著,別給程隊惹麻煩。”戚寧慎重說道。
吃過飯,兩人找到給林歡打騷擾電話的公用電話亭。
電話亭設在中山街長虹路的一個拐角位置,斜對麵便是中山公園。一下車,方宇看到電話亭的具體位置,微微一怔,隨即皺起了眉頭,雙眸間突然流轉出一絲哀傷。
戚寧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凝重起來,便問道:“怎麽了?”
方宇扭頭指了指身後不遠處中山公園的一段圍牆,不無傷感地道:“柳純嫂子就是在那牆邊遇害的……”話未說完,他猛地一愣,略一思量,瞪大眼睛叫道,“奇怪!太詭異了!”
“詭異?什麽詭異?”戚寧不解。
“你好好琢磨一下與這三個騷擾電話有關的信息。”方宇急赤白臉地說。
“三個騷擾電話信息?”戚寧隨口念叨,“一個是用手機在向陽街附近撥打的,一個是用手機在華西街附近撥打的,還有現在這個公用電話……”
“程隊和柳純嫂子就住在華西小區,市土地規劃局嫂子的單位就在向陽街上,嫂子遇害地點就在這電話亭附近。”方宇忍不住提醒道。
“啊!這幾個地址原來都跟程隊的愛人柳純有關!怎麽會這樣?”戚寧張著嘴,隻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方宇顫著聲音說:“難不成是嫂子的冤魂?”
“不會,怎麽可能?要是有鬼,那也是人鬧的。”戚寧冷靜下來,勸方宇不要胡思亂想,在心裏思量,“不管是人是鬼,看來都有必要重視一下林歡的安全問題。”
“你是在擔心林法醫的安全吧?”方宇竟然一語道破戚寧的心思,又煞有介事地說,“我能查到這三個電話的起源,當然就能查到它們的交集,所以我才覺得這件事有些詭異。”
既然方宇都清楚了,戚寧也省得解釋,便囑咐道:“這件事暫時先不要說出去,尤其是千萬不能讓林歡知道。等找個機會跟程隊商量一下,再看怎麽解決。”
“行,聽你的。”方宇說。
隨後,兩人在公用電話亭中采集了指紋,又在附近找了找,發現斜對麵與中山公園相反的方向,有一家新開的銀行網點。看起來營業廳剛裝修好,但窗戶邊上的ATM取款機已經可以用了,且對著電話亭。兩人一陣興奮,不過這個時間人家早下班了,要拿到ATM機監控視頻也得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