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晚7點之後,春海市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道路安檢在夜色中拉開帷幕。
市刑警支隊聯合交警支隊、特警支隊、綜合警察支隊、各區派出所等公安範圍內所屬單位,在全市各主要交通路口,以及出入市區口設立檢查點,以整治酒駕為名義對來往車輛進行排查。重點關注暗色係國產轎車、本市或者長期居住在本市年齡三十五歲至五十歲的單人駕車男子,對於其身份證號、居住地址、電話號碼、工作單位等都要予以詳細登記核實,希望借此能夠發現凶手的蛛絲馬跡。
這是一次頗有些無奈的行動,在一個機動車超過百萬輛的城市裏,想要憑此找出凶手無異於大海撈針。不過,於公於私這次行動都有必要進行。作為警方,既然掌握了凶手的作案時間,便不可能幹坐著等著老百姓遇害。不管怎樣,即使希望再渺茫也得試一下,反正必須要做點什麽,才能對得起身上的警服,對得起納稅人,更重要的是對得起警察的良心。
在隊裏進行大範圍道路排查的同時,戚寧陪林歡買了外賣,回到歐式小樓家中。填飽了肚子,兩人邊喝茶邊聊天,一晃時間已是晚上9點多了。
戚寧衝樓上指指,故作輕鬆地說:“你先去睡吧,我看會兒電視,給你站站崗。”
“還是一起吧?”林歡眼巴巴地看著戚寧,以往那種成熟高冷的架勢早已**然無存,好似極度受驚的小鳥,期期艾艾地說,“臥室裏有張折疊沙發,咱……咱再聊會兒。”
戚寧心裏明白林歡這是害怕,不想一個人睡,便莞爾笑笑,點點頭。
兩人上樓,進了臥室。林歡將折疊沙發展開,鋪好床鋪,戚寧便和衣躺了上去。東奔西跑了一天,戚寧其實累極了,身子一挨到軟軟的沙發床,腦袋便開始犯迷糊。林歡說了什麽話她根本沒聽清,隻是本能地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很快,便睡過去了。
不知何時,戚寧感覺到身子在晃動,似乎回到多年前那個可怕的夜晚,姐姐推醒沉睡中的她,將她塞進床下,才逃過歹徒的魔爪。戚寧被晃動得越來越厲害,耳邊還有輕聲的呼喚。不對,是林歡在叫她。
戚寧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視線在屋裏飛快掃視。眼睛還未來得及適應幽暗的光線,便聽林歡在耳邊一邊抽噎著,一邊說:“我一直沒太睡著,剛剛想到廚房倒杯水喝,一下床就看到窗戶上有一個人影!”
“你真的看清楚了?”戚寧使勁眨眨眼睛向窗戶看去,並未發現異常。
“嗯,我還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我輕輕叫了聲,他晃一下就沒影了。”
“會不會是剛剛起風了,把你家的長藤刮起來,從窗戶上掠過?”
戚寧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打開窗戶,就著月光衝兩邊牆壁打量。窗戶外沿上看不到腳印,也沒有摩擦過的痕跡,隻有掛在牆壁上的青藤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舞動著。
“你有手電筒嗎?”戚寧話音未落,林歡已經將一隻手電筒塞到她手裏。
戚寧拿著手電筒又照了照兩邊牆壁,接著衝樓下的小院掃了掃,待她想要向大街上照射時,猛然間聽到一陣汽車引擎急速打火的聲音,緊接著便看到院門外的街邊一輛銀灰色轎車帶著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響高速衝了出去。
林歡迅速用手電衝著汽車的背影掃了一下,隨即轉頭跑下樓,手腳麻利地打開門,躥出小院,來到大街上。
林歡穿著睡衣緊隨其後跑出來:“看到車牌了嗎?”
“沒看清,被遮住了。”戚寧大口喘著氣,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23點19分。再過40多分鍾時間便到陰曆七月二十九,也就是凶手的作案日,那剛剛守候在街邊汽車裏的人會是“8·22”連環殺人案的凶手嗎?難道他在等待判罪日的到來,從而對林歡施以針對“**業”的懲罰?
經曆了剛剛追車的一幕,下半夜戚寧和林歡更睡不踏實了。林歡躺在**身子翻來覆去的,似乎總也找不到舒服的睡姿;戚寧則時而迷瞪過去,時而又不自覺地睜開眼睛,一直處於淺睡狀態。
好容易挨到早晨,兩人洗漱一番,出了門,準備先吃個早點,再一同去支隊。
早點攤上,戚寧很快吃完了一碗粥和一個茶蛋,林歡心事重重地細嚼慢咽著,戚寧也不好意思催她,正好有賣報紙的經過,便隨便買來一份看。不過,看了幾眼覺得沒意思,便又扔到桌上。
終於等到林歡吃完,戚寧搶著去埋單,林歡隨手拾起桌上的報紙,邊走邊看。上了車,戚寧發動起車子,林歡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眼睛仍津津有味地盯在報紙上。
可是,當她翻過一頁準備繼續看下去之時,神情突然大變,麵色瞬間一片慘白,用夾雜著驚訝和憤怒的語氣說:“怎……怎麽會這樣?我和巍然怎麽會上報紙了?”
“你說什麽?”戚寧專心開車,未注意到突然間失魂落魄的林歡,聽了她的話,才順著聲音瞥了眼報紙。這一瞥不要緊,驚得她立馬將車子靠邊停下,把報紙從林歡手中一把拽了過來。
那是一張《春海都市報》,報紙副刊有一篇報道,大標題顯眼地寫著:《妻子橫死 屍骨未寒 刑警隊長另覓新歡》。總體來看,這是一篇兼具娛樂、八卦、獵奇,甚至還帶些懸疑色彩的花邊新聞。文中以程某、林某、柳某替代程巍然、林歡和柳純的稱呼,開頭對柳純被殺一案進行了回顧,隨後筆鋒一轉把報道重點轉到程巍然和林歡身上。內容大致是說,刑警支隊長程某,在妻子柳某莫名遇害不久,便迫不及待另尋新歡,與支隊法醫中心女法醫林某迅速打得火熱。二人頻頻約會,出入酒店等場所……文中多處以引導性用詞,把程某塑造成不在乎妻子遇害真相、貪圖年輕女色、薄情寡義的偽君子。同時又以程某和林某關係發展迅速為證,揣測程某有可能早在妻子在世時已然出軌。由此延伸,又隱晦地指出,不排除柳某的遇害是她“身邊人”所為。最後又以煽動性的文字,質問程某是否配當刑偵隊伍中的領導者……
整篇報道不僅有文字,還配以多張所謂的“獨家爆料照片”。照片上所記錄的正是程巍然和林歡出雙入對進出酒店的場景。其中,有一張是程巍然摟著林歡的肩膀站在街邊,看上去兩人頗為親昵。
“你先去隊裏吧,我想下車走走。”林歡使勁忍著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強作鎮定說。
“事情都出了,早晚都得麵對,還是一起回去吧?”戚寧勸慰說。
“沒事,我不會做傻事的,我想一個人靜靜。”林歡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隨即不由分說推開車門,下了車。
戚寧無奈地發動起車子,緩緩地行駛著,不時回頭張望幾眼走在街邊神色落寞的林歡——她實在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車子駛出去很遠了,才加大油門向刑警支隊方向駛去。
程巍然看完報紙上整篇報道後,比想象中要鎮定得多。他用手指點點報道中的配圖照片,說道:“我愛人出事後的半年時間裏,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追查凶手上,也沒時間整理和林歡之間的關係。後來林歡約過我一次,說想和我談談,時間是今年3月份,也是自我愛人出事後我們唯一一次的除工作以外的單獨會麵。林歡喜歡全季酒店一樓大堂吧的咖啡和環境,所以那次會麵她安排在那兒。開房純屬無稽之談。當然,我答應和她見麵,是想勸她不要把時間再浪費在我身上,我不值得她這麽付出。可是我看到她痛苦而又期待的眼神,我心又軟了,話到嘴邊卻沒說不出口。至於這張看似我摟著她的照片,其實是後來她又把自己灌醉了,我也喝了點酒,沒法開車,便扶著她攔出租車。情況就是這樣,這幾張照片應該就是那天被人偷拍的,隻不過讓報紙這麽一登,看起來像我們經常在一起似的。”
程巍然幾句話把照片的真實背景簡明扼要解釋清楚,看他一副坦坦****的模樣,戚寧認為他說的是真話。那問題就來了,照片是誰偷拍的?
戚寧不禁神色一凜,心裏暗暗思忖:如果這幾張照片是報社記者3月份所拍,肯定不會留到現在才見報。顯而易見,他們是最近才拿到照片的。偷拍者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點將照片曝光出來?聯想到近段時間出的幾檔子事——林歡淩晨被電話騷擾,不明車輛於深夜在她住所門前逗留,乃至眼下林歡和程巍然早前見麵的照片被報紙刊登,似乎有人處心積慮要把程巍然、林歡、柳純他們三人糾纏在一起。這人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是想徹底地把水攪渾,令“8·22專案”的調查更加混沌,是出於個人的利益爭奪,想借此把程隊的名聲搞臭,還是說根本就又是一起獨立的案件?
以程巍然多年辦案的經驗當然能看出戚寧的心思,便又用手指點了下報紙:“文章署名是一個叫吳良誌的記者。走,去報社,問問他照片怎麽來的。”
說著話,程巍然從大班桌裏繞出來。但沒走多遠,定了定身子,想了下,又返回座位上。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嶄新的檔案袋,然後又從打印機送紙盒中抽出幾張打印紙塞進袋中,細細地把封口係好,才又起身從大班桌裏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