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廟》:遙遠的東方有一條龍
一
《毛詩序》:“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頌”,是在宗廟祭祀或舉行其他大典時演奏的樂歌,自是黃鍾大呂,莊重昂揚。
目前《詩經》的留存中,包括了《周頌》《魯頌》和《商頌》三個部分,共四十篇,因而又稱“三頌”。其內容多屬向祖先神靈報告王侯功德的讚美詩,配以舞蹈與禮儀,頗有巫風。
在世界各大文明古國的上古神話演繹中,人類曆史上都曾存在過一個人神共處或半人半神的時期,而帝王則是君權神授的真命天子,有著獨特的方式可以與他的天父交流,這便是祭祀的源起。
在中國上古神話傳說中,人神的界線十分含混,比如有巢氏教人們築屋,燧人氏教人們取火,伏羲氏發明了八卦,且教人漁獵豢養,還製造了琴,神農氏教人們農作紡織……他們在傳說中似乎都是半人半神。
在萬物有靈的遠古時代,人們對於自然的崇拜形成了最原始的宗教;而這些半人半神的英雄功績,又使人產生了對於祖先的崇拜。人們會在祭天禮地的同時祈求祖先庇佑,彼時,神與祖先是統一的。
相傳中國世襲第一帝——大禹之子夏啟向上天學得了《九歌》和《九辯》,於天穆之野郊祭,是謂哀歌,也就是後世的楚辭。
也就是說,頌與楚辭的前身,都是夏商時期的哀歌體。哀歌體並非楚地獨有,更非屈原所創。屈原、宋玉都隻是作為文化官員對傳統歌謠進行整理輯注,並將其進一步發揚光大而已。
畢竟,夏啟之後,商周乃至曆代帝王都有敬天禮祀之樂,“頌”
作為《詩經》的重要組成部分,功能上既然屬於宗廟祭祀之樂,時代又緊接殷商,怎麽可能與夏啟的哀歌體分開呢?
夏啟郊祭時,祭的是天,也是祖靈;而夏啟自己,最終也乘龍歸去,回到了天上,成為後代祭祀的對象。
“三頌”的內容,正是這種文化的延續。
比如《周頌》的“思文後稷,克配彼天”,就是周人祭祀後稷以配天的樂歌,昊天與祖先同時並祀,後稷既是祖先也是天神。
《魯頌》中最長的《宮》則從薑嫄生後稷說起,然後從周的興起,武王滅商,周公之子封魯侯,一直說到魯僖公恢複疆土、修建宮廟,而這一切都是“維天之命”“上帝是依”。
《商頌》中的存詩更是以祭祀先祖成湯為主要內容,並言“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既是祭祖也是祭天。
後輩們在祭祀中歌唱著這些祖宗的功德神跡,一邊是學習曆史、不忘祖先、表達崇敬之情的過程,一邊也是祈求祖先的神力繼續保佑後代子孫,這便是“歌頌”或者“頌歌”一詞的由來。
二
在講《周頌》之前,我們先來粗略梳理一下周朝的曆史:周人的祖先可以一直追溯到黃帝,其曾孫帝嚳元妃為有邰氏之女薑嫄。薑嫄有一天與女伴出遊,踩到了一個巨人的大腳印,竟然因此受孕,生下了一個男孩兒。
這個說法實在不通,於是薑嫄在生下孩子後便打算丟棄,可是丟來丟去就是扔不掉,無論巷衢曠野,都有百獸禽鳥自發組成禁衛軍前來護佑。
這個合該被棄的孩子就被隨隨便便取了個名字叫作“棄”,長大後漸漸顯示出他的天賦異稟。他非常擅於稼穡之事,承天命而發明農耕技術,教化萬民,後來被堯帝封於有邰(今陝西武功縣西南),號曰後稷。
商朝初年,後稷的後代公劉率族人遷居於豳,由耕牧部族漸變為農耕為主的城邑。之後曆經九世傳位古公亶父,因為受到戎、狄等西北地區遊牧部落的侵擾,亶父再次率領族人遷徙至陝西周原,於岐山下渭河流域定居下來,被商王冊封為西伯,始稱周族,以姬為氏,國力迅速壯大。
古公亶父傳位幼子季曆,季曆與大商王朝聯姻,成為商王朝在西方最為重要的一位方伯,所以又稱公季。周的勢力越來越大,商王文丁深以為忌,於是殺了季曆,但仍以周人為西伯。
季曆之子繼位,就是周朝的奠基者姬昌。此時商朝王位已經傳到了暴虐無行的紂王手上,紂因為不信任姬昌,一度將其囚於羑裏,還殺了他的兒子並做成肉湯逼迫姬昌喝下。這是比臥薪嚐膽更加慘烈的折辱,姬昌居然也咬牙忍下了,後來姬昌被周人以重金美色贖回,自歸國後便下定了伐紂的決心。
這個願望,終於在他的兒子周武王姬發那裏達成了。公元前1046 年,武王滅商,分封諸侯,封國七十一,比如太公望封於齊、召公奭封於燕等。三年後,周武王崩,其子成王即位,由周公旦輔政。周公、成王、康王時期是西周王朝穩定發展的隆興之期,史稱“成康盛世”。
這些故事,在《大雅·生民》《大雅·公劉》及三頌詩中都有記載,可以捋出一條完整脈絡。
且說周文王姬昌,雖然在世時並沒有實現統一中原的願望,卻為武王伐紂鋪平了道路,深得周人愛戴。他為西伯五十年,招賢納士,仁慈懷下,遂使周部族進一步壯大。而他最大的功業,莫過於生育能力。傳說周文王生子九十九,又收雷震子為義子,遂有“文王百子”之說。
因此世人祭祀文王,亦有祈禱多子多孫的意思,周人宗祭之時,必先頌揚文王功德。《周頌》第一首《清廟》,便是如此:於穆清廟,肅雍顯相。
濟濟多士,秉文之德。
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
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
太史公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
清廟,就是清靜的宗廟。祭祀當然是在宗廟中進行,因此首先讚美宗廟,並譽之為清廟。清,為清靜,清雅,清明,清貴。
開篇“於穆清廟”,於讀wū,讚歎詞,相當於現代的“啊”。
穆,是莊嚴、壯美。
肅是嚴肅、整肅。雍,又作雝(yōng),莊重而和順的樣子。
顯,高貴顯赫。相,助祭的人,這裏指助祭的公卿諸侯。
周禮祭祀,主祭由太祝負責,之下還有亞祝和少祝輔助。太祝迎神告天,少祝導引天子,亞祝迎天子於堂外。
開篇八字翻譯過來就是:清靜的宗廟啊,肅穆莊嚴;助祭的公卿啊,雍容顯貴。
先誇宗廟,再誇卿相,還真是麵麵俱到,死的活的都照顧了。
既然這樣周到,那麽誇完尊貴的卿相,也要誇一下列席的嘉賓,畢竟能來的也都不是一般人。於是接下來便提到了“濟濟多士”,也就是祭祀時承擔各種職事的公孫大夫。
濟濟,形容眾多,比如人才濟濟。秉,秉承,操持。
這些操持祭禮的士人啊,濟濟一堂,各個都懷念著文王的美德,秉承禮度而行。
“對越在天”,對是報答。越是優越,這裏是頌揚。在天,指周文王的在天之靈。
駿,敏捷、迅速。
人們口中念頌著文王的在天之靈,腳下也不閑著,要迅捷地在宗廟裏奔走不停。
看來這祭祀儀式上是有動作的,而且動作還挺激烈,大約是圍著鼎爐奔跑歌舞之類,表現周人“追祖文王而宗武王”,所以要大顯大烝,興高采烈,非如此不足以表現感念之情。
不,通“丕”,讀pī,就是大。承,通“烝”,讀zhēng,美盛。
射,借為“斁”,讀yì,表示厭棄。無射,就是永不厭棄。
文王之德盛大發揚,後人永遠懷念,傳承無窮。
《禮記·祭統》雲:“夫大嚐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幹玉戚,以舞《大舞》;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樂也。”
《禮記·明堂位》說:“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太廟,升歌《清廟》。”
《禮記·祭統》:“夫人嚐禘,升歌《清廟》,……此天子之樂也。”
《禮記·孔子燕居》:“大饗……兩君相見,升歌《清廟》。”
《禮記·文王世子》:“天子視學,登歌《清廟》。”
可見這首《清廟》的演奏頻率相當之高,難怪太史公奉為頌之始。
在低沉的鍾聲以及嫋嫋餘音中,我們穿過光陰的幽深隧道,走進周時的軒敞廟堂,看到那些巍峨的建築,古雅的宮牆,穿著禮服的士大夫們口中念念有詞,在廊柱間奔跑不息,如同魅影。
那簡直是夢中的情景。
太像一個久遠而迷昧的夢境了,而所有頌歌的意境多半都如此,宛如夢囈。因此我們這部書裏就隻簡單地摘取兩首《周頌》對“頌”這種文體略作說明,餘不贅述,僅使風雅頌三種題材不被遺漏而已。
學界一直存在著“頌是歌詩還是舞詩”的分歧,從《清廟》的“駿奔走在廟”來看,至少最早有頌歌時,人們是有著歌舞的大動作的,更近於巫覡的行為。
早在氏族社會時,人類已經開始有了信仰活動,並且有了專門從事通神的巫覡。《說文》中解釋:“覡,能齋肅事神明也。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這證明早期從事通神活動的有男也有女,而且巫在覡前,可見地位之尊。巫的最早產生可能是母係氏族就開始了的。
巫覡能通鬼神,可以請神附體。《漢書·禮樂誌》說:“大祝,迎神於廟門,奏嘉至,猶有降神之樂也。”
降神後巫即成為神的代言,所以深受敬重。而正是由於巫風的盛行,帶動了歌舞的發展,這也是戲劇的雛形。
在春秋戰國時期,巫風發展鼎盛,《禮記》中說魯大夫季氏之祭,夜以繼日,連祭司都倦怠了。此時的祝巫之職皆由士大夫擔任,也就是“濟濟多士”的職責所在。
起初,巫覡的表演單純是為了酬神,後來延展到民間,漸漸催生了一種新的表演職業,謂之“優”。通常認為,以樂舞為主的稱倡優,以戲謔為主的稱俳優,這就是最早的伶人。
直到兩漢時期,最盛大的表演也都往往與酬神活動有關,所以戲台的誕生,是和廟觀緊密相連的,多建在廟宇對麵或附近,因為要先演給神看,然後再演給人看。
直到今天,各名寺道觀中還常常搭建戲台,這就是一種仿古傳承。比如山西保存的古戲台,幾乎全部為“神廟戲台”。
所以自古以來,酬神與看戲就是密不可分的。比如《紅樓夢》中賈府打醮的神前拈戲,便是沿自這一古老傳統,讓看戲與占卜並行,帶了某種神秘的色彩。
至此,我對《詩經》的題材分類有了自己的概括總結:“風”
為民間文學之記錄,“雅”為儒士文學之創始,而“頌”是鬼神文化之傳承。
最後補充一下,《淮南子》記載:夏啟之母為塗山氏,化為嵩山之石,石破而啟出。
原來,第一個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不是孫悟空,而是夏啟。他且向上天偷得了《九歌》和《九辯》,正如孫悟空偷來了蟠桃與仙丹,是福,也是禍。
三
綜上所述,“頌”的產生與中國遠古時期的鬼神文化是分不開的。同時,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清廟》全詩都不押韻,與其說是詩,不如說更像是公示文。
“三頌”之中,周頌多不用韻,魯頌、商頌則用韻。有專家依此推斷周頌成文最早,而魯商二頌則是在學習周頌的基礎上,兼顧風雅的特色而後撰寫的頌辭,故而用韻。不過,周頌中也有半韻的,我們再來看另外一首《雍》: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
於薦廣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綏予孝子。
宣哲維人,文武維後。燕及皇天,克昌厥後。
綏我眉壽,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論語》中提及,魯三桓私下宴饗時,命樂隊演奏《雍》曲,孔子因而發怒說:“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因為《雍》是天子祭祖才能使用的頌歌,而魯作為周的後代諸侯國,已經有了自己的頌歌,如今三家卻以周頌為祭,是以天子自居,明明白白地僭越。
雍雍、肅肅、穆穆,用法與《清廟》相同,隻是將單字換了疊字,可見都是祭祀時常用語。
“相維辟公,天子穆穆”的意思是天子肅穆地主持祭禮,諸侯公卿都來盡職助祭。
三桓本非天子,本來隻有“相維辟公”的資格,如今卻偏要高唱“天子穆穆”,這不是自己打臉嗎?因此孔夫子很不高興。而且這樣的挑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遂有孔老夫子“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的暴喝。
古代宮廷舞樂,八人為一行,一行為一佾,“八佾”就是六十四人的隊列,是隻有天子才能享用的最高配置。諸侯國君舞樂,須減等享之,最多六佾;大夫再減一等,為四佾;士家隻用二佾。
然而季氏身為大夫,卻翻倍用了八佾的禮樂,這同樣是破壞周禮的僭越行為。春秋時禮崩樂壞,由此可見一斑。
薦,進獻。牡,指公牛等雄性牲口。肆祀,陳列祭品。
假是大的意思。皇考是對死去父親的美稱,後文烈考同義。
在古禮中,父曰皇考,母曰皇妣。比如有個詞叫作“如喪考妣”,就是形容人傷心失態,跟死了爹娘一樣。請注意,無論皇考還是皇妣,都是指死去的父母,可不能亂用,不然要鬧大笑話,遭大忌諱的。
不過,皇天可不是死去的天,而是上天、上蒼、上帝,比如“皇天不負有心人”。神明是不論生死的,而“皇”的原意是輝煌、堂皇。皇天常與“後土”連用,表示天地。
“燕及皇天”,就是設宴奏樂使上蒼高興,遂令賜福百姓,國泰民安。
“克昌厥後”,就是能勝一切苦難,使後代子孫興盛繁衍。
“既右烈考”的“右”,通“侑”,佐酒食之意;一說“佑”,得到保佑。
“文母”,指周文王之妃太姒,後來亦指有文德的母親。
全詩大意是:祭祀的隊伍從容行進,來到肅穆莊嚴的廟堂之上。天子主祭,公侯助祭,進獻公牛,代我致誠,偉大光明的先父啊,請賜福於你的世代子孫吧!
祖宗的道理我們謹記,文王武王的功德我們感恩,希望上天安寧享樂,子孫後代繁榮昌盛。
昊天先祖啊,請賜我長壽,保佑子孫繁衍吉慶。先孝敬父王歆享,再捧祝母後來嚐,父母遺澤,子孫安康。
祖宗賢德,門楣堂皇,孝子賢孫,百世其昌。
真是一首善祝善禱的吉利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