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穆聆風拉近距離》
“今天禮拜六,你這裏也輕鬆不少了嘛?”
“禮拜六肯定輕鬆,勞役量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今天也就是兩中隊他們來裁剪組拉拉布料,一中隊、四中隊昨天都拉過了,今天可以放鬆放鬆了好吧?我也就是星期六、星期天日子好過一點。”
“我看你開這個電梯也蠻辛苦的,一天到頭老是嘀嘀嘀嘀響個不停,跟我這個監督崗的洋差一樣,跟戴了個緊箍咒似的,一想要舒服就讓你難受,你想摘掉還不行。”
“每個勞役都有每個勞役的特點,有好處也有壞處!你看看我這個勞役,你看看好像挺忙的,但是接觸的人不一樣!這裏麵每天能夠接觸到的這些資源,那些小犯人低著頭噠噠噠噠的踩著縫紉機一年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跟這些人接觸的時間一長,他們要是想幫你那不要太容易!”
“那是,那是。”
“你不要小看這個黑乎乎的電梯,它也快一百年了。你在外麵見過這樣的電梯嘛?沒見過,肯定沒見過。有一次外麵的一個記者過來,他一定要上來,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電梯,想坐坐看是什麽感覺。後來我把他拉到五樓,問他什麽感覺,他說時光倒流的感覺。其實我想跟他說你一個記者了解這裏什麽情況?想真正了解這裏麵的情況沒個三五年根本不夠,總不能把你記者也抓進來判個十年八年的吧?”
“跟你講這個勞役不比你們小組的組長差你信不信?以前都不給犯人做的。這個電梯雖然破,但它不會說話,不會打你小報告,不會出賣你,而且它還可以給你提供很多單獨跟隊長接觸的機會,不管男隊長還是女隊長,不管是四大隊的還是整個監獄的,跟你講我做這個勞役三年多了,整個監獄五百多個隊長,我差不多都能認出個一大半了!基本上有頭有臉的都能打上招呼說上話。”
“厲害的。”
“人都想交富貴朋友,除了極少數的心靈共鳴之外,不過就是為了關鍵的時候能拉上一把。”
“我看你這個字寫得還可以嘛,什麽文化?”
“坐牢文化。”
“什麽坐牢文化?”
“不坐牢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個文化人。”
“有學問不是壞事,現在這個社會想做點事情有文化好。”
“我覺得奈河橋也沒有虧待我。”
“你把話說的明白點,我給你分析分析。咱倆雖說以前肯定也碰過不少麵,但那能叫認識麽?我有一種感覺,你這個官司吃的不太好。”
“吃的好早就回去了。”
“也不能這麽說,有時候這也是命,早幾天出去了,未必就一定是好事,晚幾天出去,可能也不一定是壞事。這話我不說你都明白,你自己好好把握
吧。”
“你到這裏才兩三年時間,這裏麵的水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你想知道也沒那個機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官司?這就是官司!你想幹什麽他不讓你幹什麽這就叫官司,你不想幹什麽他偏叫你幹什麽這就叫官司!但是我這個勞役是自由的,這裏麵的人際關係……”穆聆風講到這裏,臉色變得複雜起來,一陣嘀嘀聲響,回來後他又恢複正常。
“唉!其實哪個人不想好好把握自己?不想過上好的生活?但是真正能讓自己滿意的又有幾個呢?大部分人還不都是為了一口飯吃整天忙得像隻上緊了發條的小鬧鍾一樣,嘀嘀嗒嗒奔走個不停?”
“聽你這話感覺還是有些太消沉了,其實這條路就在你麵前,不走也得走,沒辦法!人人都是這樣,但是你得記住,作為一個男人,要記得自己是個男人!跌倒了不要緊,爬起來這路還得走!你這個情況,出去以後的路,你自己早就應該想好了,就算以前沒想好,現在馬上該出去了,自己也得多想想這個事。”
“你說的真是實在話,說實話我對將來真的垂頭喪氣。所以出去,我是又盼望,又擔心!真的跟監獄大課講的那樣,悲喜交加!他們說吃官司吃到了這個時候,容易有這個近期綜合症,開始我還不大信,到現在真的公示了,馬上要出去了,才猛的感覺到自己出去的路真的很難走。”
“做人低調點,你要相信自己,不管咋樣,我都是出去啦,出去以後有出去以後的套路,多學學,我看你腦袋瓜子也不笨,所以這話我不點透你。”
“那你還有幾年?”
“我還早唻!看到我你就應該有那種滿足感了,我96年5月15號抓進來的,你算算到現在幾年了?你剛上來做監督崗那天我也減刑,一年兩個月減下來現在還剩七年半刑期,想出去最快最快也還得四五年。”
“那就隻有祝你好運了!”
“冊那,這麽客氣幹啥?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半路上撿回來的,這一回不管怎麽說我都是賺的!再說我現在十幾年官司吃下來了,這裏麵的事,還有以前外麵的事,人跟人之間的事,我都差不多看透了。所以我現在也談不上啥好不好,談不上啥苦不苦的,有句話說的好,叫啥心如止水?我現在就是這樣,該高興的時候高興,該生氣的時候生氣,該忙的時候忙活,該休息的時候休息,人民政府不給我休息我也要想辦法給自己休息休息。”
“我說句話不知道對不對?你是無期,又進來十幾年了,我想你當時幹的事情拿到現在來判,可能就判不了無期吧?”
“怎麽說呢?你說的確實有道理,97年以前的老刑法厲害的很,要是照老刑法判,咱們四大隊可能得拉出去槍斃一小半。但是我這個情況比較特殊,我當時盜竊的金額是兩
百多萬,按照老刑法,盜竊5萬塊拉出去槍斃,你說我這兩百多萬夠槍斃幾次了?但是你不要懷疑,我不但沒有踩著人家的肩膀往上爬,我反而覺得這是自己平時做了些善事所以老天爺開恩給我保住了這條命。”
穆聆風講到這裏,平靜的臉色有些泛白,這個周六的早晨,新上任的駱大值班,他僅僅到這裏兜了一圈馬上就回監舍區了,大生產還在繼續,樓上樓下一片忙碌,唯獨這裏,兩個無聊的人繼續著無聊的話題。
《“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你們的那個袁隊長,真的是傻幣兮兮的!稿什麽東西啊?”
“怎麽啦?”
“我剛才電梯開下去,你猜我看到了什麽?他正在帶著一幫犯人在那裏穿紐扣!”
“我昨天晚上聽說了,說是袁隊長要親自帶頭幹活,還叫狗頭鳥給他定了指標。”
“搞什麽啊?有這樣當隊長的嘛?這不是瞎胡鬧嘛?景查就是景查,犯人就是犯人,景查去幹犯人的活,開天辟地沒聽說過!”
“我們整包組就是一個喜歡製造奇跡的地方。”
“他這麽幹欠考慮,這個東西不可能長久的!他這麽幹,人家別的那些景查會怎麽看?犯人會怎麽看?你幹了這一次,下次你還幹不幹?沒有經驗!”
“這個你說的倒是對的,以前我們走掉的那個高奇、光頭,光頭就跟他說過,袁隊長,這個不要你親自動手,有人會為你服務的,這是我們裏麵的規矩。”
“高奇這個人我知道的,傻幣一個!還說自己是吃了這麽多年官司的人!特別看重小名小利!那個時候熱,我在大燙組的冰桶裏冰了兩瓶鹽汽水,到了下午一點半去拿,沒了!當時我一個朋友對我說他看到那個光頭監督崗過去拿了喝掉了!你說這種人窩邊草都要吃,出去能幹什麽?”
“是啊,那時候我們的大帳都放在後麵的房間裏,常維剛是三帳犯,管鑰匙。這個家夥好說話,每次人家說開他就開,拿東西也不看,結果到了後來,肖克利放在裏麵的一箱鹽汽水,去拿的時候隻剩下兩瓶了!肖克利罵常維剛,常維剛說他又不認得撒寧撒寧的,但是光頭幾乎天天都來拿,他是記得的!結果一查,光頭在那一共隻存了6瓶,還剩下4瓶,等於說是肖克利請光頭喝鹽汽水了!但是嘴巴講講可以,沒有證據,也隻好作罷。”
“我們這個袁隊長,現在我們整包組的犯人怎麽說他你知道吧?說大燙的胡隊長,什麽事情他都要管,整包的小袁,他不但什麽事情都要管,他還什麽事情都要做!”
“他才剛來,曆練個幾年就好了。小夥子年紀輕,有衝勁,是好的!你把他跟大燙的老胡比,我跟你講,老胡就不一樣了。”
“講來聽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