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 六月十四日

下午 六時十八分

她差點撞到黃包車上。她回過神來。冷小曼不知道為什麽會把打電話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今天上午,她本來都已站在電話亭裏。要不是那家夥——

直到太陽快落山她才想起打電話。

按照顧福廣在電話裏給她的地址,她找到八裏橋路的蠟燭店。剛上樓梯,老顧劈頭就問:“為什麽不打電話?”

她能說什麽呢?說自己太緊張,說她想不到在這樣一個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裏,竟然會無巧不巧遇見這個人,這個——攝影記者。她有很多事都無法解釋,雖然她不得不抓緊時間,把最新獲悉的重要情報匯報給組織。

她怎麽解釋得清楚呢?她本來應該立即打電話,告訴老顧上午在貝勒路發生的危險情況。她又怎能解釋清她竟然會在法國公園的水榭裏等候他幾個小時(像是個焦慮的情人),隨後又跟他一起去白俄餐館。這個攝影記者,他在船上想給她拍照片,他對人的麵孔有很好的記憶,他好奇心重,他故作瀟灑的可笑做派,她對他的莫名其妙的信任感,這些事情怎麽能一句兩句說清楚。

對她內心裏那種奇怪的麻木,她又能說什麽?連續多日獨自一人守在那間過街樓上,她漸漸產生某種類似置身於午後陽光下的感覺,鬆弛,懶洋洋。以為沒人知道她的存在,沒人曉得她參與那件刺殺案,好像通過某種天曉得的合謀,她已被大家拋棄,既被同誌,也被敵人。

她對自己說得過去的解釋是,她應該勇敢地敷衍他,跟他去,去吃飯,去調情,去看看他到底是誰,到底想幹什麽。出於某種奇怪的心理,她沒有把船上的事告訴老顧,隻是把他說成一個故人,一個以前就認識的攝影記者,一個——有同情心、正直、願意幫助她的人。

問題在於,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情報。這個人,這個自稱名叫薛維世的人,他聲稱自己在法租界巡捕房有關係密切的朋友。他特地來警告她,貝勒路的房子不能再回去。他得到可靠的內線消息,巡捕房懷疑那裏的某幢房屋藏有激進地下活動分子。一旦查清具體地址,搜捕就會展開。幾天前,這消息是作為一件禮物送給他那家報紙的,讓他好捷足先登,率先報道。今天早上,他跟隨巡捕房的大隊人馬跑到貝勒路,一眼就認出她來,他想通知她,可找不到機會。在康悌路口抄靶子,顯然是巡捕房的某項狡猾策略,敲山震虎,他使用這個成語。

“為什麽他要把情報透露給你?”

“巡捕房的搜捕對象中有一個女人。他一看到我就猜出一大半。他認識我,從報紙上,他猜到我跟金利源碼頭的行動有關。”

“你承認啦?”

“他不相信我會殺人——不相信我會真的牽扯到暗殺反動軍官這類事情裏去。”奇怪的是,她覺得這話多多少少符合真相。她稍做編造,是想讓事情變得簡單一些,但卻發現這可能更困難。她對自己多少有些詫異,為什麽不告訴老顧她在船上與他遭遇的事實呢?海上邂逅這種說法是不是太離奇?太像那種——編造**故事的小說家的想法?

“但他還是懷疑你跟這事畢竟是有關係的,所以他把巡捕房的計劃告訴你?”

“是的。他半疑半信。我對他說,事情並不像他想得那麽簡單,但我不想再提。他說,如果那會勾起我痛苦的記憶,他不想打聽。”

“對你目前的困境,他作為老朋友,有什麽建議?”

“按他的想法,越早離開上海越好。可他不知道我是不是身不由己,所以不想貿然出主意。但他會幫我在巡捕房打聽詳情。”

“身不由己?”

“他的意思是說,萬一我有什麽原因無法脫身。”

“你不能打電話是因為有他在?”

“是的。”

“這就是說——整個下午你都和他在一起。”

“是的。”

“在哪裏?”

“一家俄國餐館,我不認得招牌。在辣斐德路上。”

靠近亞爾培路[1]路口那家餐館,招牌上寫著ODESSA[2]。人行道裏側有兩級台階,他推開那扇彈簧玻璃門。俄國侍者是老朋友,他歡快地討論著菜單,如同在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

“在法租界巡捕房,他到底認識誰?什麽職務?”

“他沒告訴我。”

“你必須弄清楚他在法租界巡捕房的關係。這情況對我們很重要。”

她覺得疲倦,但她還是意識到這是組織上在向她分派任務。

“你很沉著,處理得很好,要繼續跟他保持聯係。他在巡捕房有關係人,這很有利——”

“他不是我們這種人。”

他身上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快活勁兒。炫耀他的照相機知識,炫耀他點的那些俄國菜,Barjark是一種煎牛肉片,Shashlyk是切成圓形的羊肉片,串在鐵釺上用火烤。她曆來都結識有誌青年,充滿純潔的理想,哪怕是那個死去的曹振武。他很漂亮,簡直算得上英俊。他的聲音有些輕佻,總的來說很溫和。

“你覺得——他對你怎麽看?”老顧吹熄手裏的火柴棒。

從頭到尾他都在望著她。心無旁騖,要來酒卻又不喝,想要好奇地問點什麽,可又不敢問。假裝在口袋裏掏摸,卻掏出一張過期的馬票。“你要給我一個聯係方式,電話,比如說,如果有情況,我可以及時告訴你。”他又掏出一支鋼筆,好像那是個魔術師的口袋,他手忙腳亂,這倒不像個魔術師。可那支鋼筆沒墨水,舊馬票上劃出一道道白印。遭到拒絕後,他竭力抗辯。

“他相信巡捕房一定掌握確鑿證據,所以才會來抓捕我。可在他眼裏,我隻是個柔弱婦女,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和金利源碼頭的案件到底有沒有關係。”她竭力讓自己回答得更客觀一些。

“有沒有約定聯係方式?”

“他有個報社的電話。但他常常不在寫字間。他是攝影記者,整天東奔西跑。他說明天他會給我一些消息,明天中午他會到法國公園門口等我。”

她和他分手時小心翼翼,采用標準的反跟蹤技術,突然停下,或是轉身穿越車來人往的街道。她在一家店麵很小的女裝鞋帽店裏盤桓,透過玻璃櫥窗掃視街上的人群。最重要的是警惕三角盯梢,街對麵平行的家夥最容易發現,他往往是三個盯梢者中最大意的,他一直盯視著你,於是他的步伐漸漸與你合拍——

直到確信身後沒有尾巴,她才打這個電話。

樓下有人在打鬧,她分辨得出培文高亢的笑聲。夜裏的八裏橋路比白天更熱鬧。她聽見蔬菜倒進油鍋那種爆裂的聲音,鼓風機的聲音,還有奇怪的不知哪裏傳來的汩汩水聲。

老顧微笑起來,是那種缺乏幽默感的人硬要說笑話時的笑容:“他不會是對你一見鍾情吧?”

“我們一早就認識。”

“他冒著危險把巡捕房的情報告訴你,一定是對你有特別的好感。”

傍晚六七點鍾的時候,人的反應總是比較遲鈍,她茫然地望著老顧。

他的皮鞋是用白色和棕色兩種顏色的皮拚成的,他一定在穿著上花掉大把時間。他蹲下身,提起褲腿,重新係好襪口上的鬆緊帶,打一個結,翻下襪邊,讓它遮住那根紫色絨線,單單讓它垂下一綹來。他的確相貌英俊,比船上那會兒更有吸引力,他也知道自己對別人有這種吸引力。他會讓別人覺得自己很遲鈍,很沉重。他一步跳下台階,轉身,用胳膊肘抵開彈簧門,倒退著隱身進門,伸出頭來朝她招手。

他對她說:“如果同誌都像你這樣美麗,我也巴不得參加革命。”他說話這樣大聲,好像忘記這是個很小的餐館,讓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他揮舞的手,阻止他說下去。

老顧嚴肅起來:“你想想看,有沒有可能讓他為我們所用。當然,一切要看他在法租界巡捕房到底有沒有真正過硬的關係,如果是那樣,對我們工作的開展將會有極大好處。”

離開餐館前,他再次警告她:“你絕不能再回貝勒路。如果暫時你找不到住的地方,我來想辦法。當然啦,”他說,“你們的組織會有更安全的地方。”

樓下店鋪裏一陣響動,拖動椅子的聲音,紙箱翻倒的聲音,林培文咯吱咯吱踩著竹梯,腦袋在樓板上冒出來。

老顧厲聲喝問:“什麽事?”

他嘿嘿笑:“有隻老鼠。”

冷小曼像是對周圍的動靜毫無感應,她愣愣地坐在桌旁,手裏還握著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水,那股傷感像是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裏。

[1] Avenue Albert,今陝西南路。

[2] 餐館名可能借用自黑海邊的那座港口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