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牛沒有思想,快樂滿足”這話是一名人說的。名人說的話是名言不假,但不一定是真理,甚至是謬誤。有一搞文學的著名詩人說,寫長篇小說是往河裏撒尿。你能說這是真理?對牛彈琴是藝術家的短板,對人談牛是農民的長處。農民春夏秋冬四季跟牛打交道,農忙時儼然就是牛。農民認為牛是有思想的,它對生活是不滿足的,有時也是很不快樂的、很悲哀的。所以,農民在莊稼地裏使役牛時,總是給牛戴上篾嘴籠,因為農民知道牛不滿足每天吃枯草的生活,喜歡不失時機地逮一口嫩莊稼。困難年月,當牛衰老失去勞動能力,有些農民就會把牛殺掉,吃它肉的。牛麵對屠夫手中的利刃那一刻,渾濁的淚水從兩隻鼓圓的眼睛中潺潺淌出。那不是喜悅感激的熱淚,那是悲傷哀怨的寒淚。牛哀自己的命賤,牛怨主人的心狠。這就是牛的思想,這就是牛的不快樂。每每這時,牛的主人就會賞給牛一塊遮眼布,最好的結果也許放牛一條生路,讓牛壽終正寢。由此說來,說“牛沒有思想,快樂滿足”的名人,有可能不是農民出身的名人,也許隻是名義上的農民或名譽上的農民。

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得變成一個梨子親口嚐一嚐。借用這句話,你要知道牛的感受,你得變成一頭牛親身驗一驗。如果你有牛的親身體驗,你一定會讀懂“牛勁十足”“牛氣衝天”“腳踏實地”的真正含義。想必農民出身的企業家秦士儒,牛的親身體驗是足夠的,對那一串“牛詞”的深意別有一番領悟。不然,他怎麽會在新魯班辦公大廈門前,立兩頭石牛雕塑呢?大凡企事業單位的大門前,都是立兩頭石獅子鎮宅的,且多崇拜大披頭的洋獅子。新魯班企業集團顯得有些逆眾,立兩頭花崗岩麻石鏨鑿的水牛,左公右母,陰陽兼顧。它們的目光堅定不移,望著廣場上那片嫩綠的草坪。它們的四蹄剛健有力,牢牢地踏著堅實的大地。它們的尾巴自然垂落,不翹不夾,彰顯不狂、不躁、不懼、不媚的氣質。它們的兩角從頭部兩邊伸出,劍拔弩張,基座是粗壯的脖子和敦厚的脊背,透出一股震虎降豹的威懾氣勢。

諸葛南淼早晨九點醒來,看到王強富發來一條短信:“淼哥,出來的目的是賺錢,何必去秦董那裏打工呢?……來荔莞我們一起幹吧?”

他曾經對王強富有恩。毫無疑問,他去到那裏是當半個老板,跟給人家打工的感覺肯定是不一樣的。王強富仗義,是不會虧待他的,他會很快得到豐厚的經濟回報。是去王強富那裏做合夥人?還是去給秦董打工呢?他拿不定主意,他主意不定。

所幸他住的地方,離新魯班辦公大廈隻有兩個公交站。他起床洗漱完畢,煮一碗春節前從超市買回來的灣仔牌三鮮速凍餃子吃過,提前來到新魯班辦公大廈找感覺。他沒有冒失地走進新魯班大廈。他在兩頭牛身上找到了感覺,兩頭牛告訴他如何抉擇。他立馬回複王強富:“兄弟!你的好意心領了。我既然已答應秦董,還是先去幹了再說吧。”

二

他返回住地,打開電腦上網,查尋有關電腦的配置及價格,計劃拿秦董發給他的獎金,給女兒諸葛玲聰兌現曾經承諾的筆記本電腦。

點開百度,“非典”的信息鋪天蓋地。他也有些緊張了,趕緊登錄自己的三騾子QQ號,關心一下女兒那邊的情況。女兒正在麥城市度寒假,家裏還沒有條件上網,女兒的QQ上無任何留言。他在女兒的QQ對話框上留了言,告訴女兒,他更換了手機號碼,也找到了工作。同時又把找到工作的信息發給了冬玲。

騰訊QQ界麵的最下端,小喇叭“嘀嘀”響起,閃爍著陌生網友請求加簽的信號。他用鼠標雙擊信號,跳出一個冠名“小白龍”昵稱的小企鵝。諸葛南淼查看對方的資料欄,隻有性別顯示,無其他任何內容。他還是通過驗證加簽了她,雙方開始了對話。

小白龍:“上午好!(附帶一個握手表情)在忙什麽?”

三騾子:“你好!(附帶一個江湖抱拳表情)剛起床,請問你是哪位?”

小白龍:“我是穗城一家酒店公司代表隊的女棋手,和您一樣參加過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賽。我要舉報您賣棋的醜惡行為(附帶一個郵件圖案),您看著辦吧!”

三騾子:“你誰呀?(附帶一個發怒的表情),我哪裏得罪你了?想訛詐我?”

小白龍:“哈哈!我是屈婉湘,看來諸葛老師十分在意人家說您賣棋。”

三騾子:“嗬嗬!原來是你,大忙人怎麽有時間聊Q,沒出去拜訪客戶?”

小白龍:“我剛才出去搶購了一大包高價食用醋和板藍根衝劑,外麵大街小巷的行人都戴上了口罩,好像穗城投下了無數枚毒氣彈,現在是談SA色變。”

三騾子:“搶購那麽多醋和板藍根衝劑幹啥?”

小白龍:“醋和板藍根衝劑可以殺菌消毒呀!您真是孤陋寡聞。”

三騾子:“我上大學前,在衛校混過半年時間,多少有一點醫學常識。如果真是網上所說的那種SARS病毒在作祟,醋和板藍根衝劑是起不了多大防疫作用的。”

小白龍:“那您有什麽好辦法?”

三騾子:“躲在家裏睡大覺(附帶一個打嗬欠的表情)。”

小白龍:“您明天會躲在家裏睡覺不走馬上任了(附帶一個睡覺的表情)?”

三騾子:“我不怕死,當然要去上班,不上班坐在家裏連醋都沒有喝的。哪像你有一個會賺錢的老爸。”

小白龍:“您是諷刺我吔,我老爸的年齡和您相當,工作能力卻不如您,他就是一個賣苦力的車夫。”

三騾子:“你老爸出車去了?”

小白龍:“一大早就出車了,不出車哪來錢吃飯、住房?還要給我奶奶治病、弟弟上學?”

三騾子:“你老爸就不怕死?”

小白龍:“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三騾子:“嗬嗬,我早看出來了,你老爸是虎膽,是天膽,賺錢快,賺大錢的角!但我沒想到你們還在城中村租房子住。”

諸葛南淼話中有話,他想借此機會,挑明屈婉湘老爸的公開身份是開出租車賺錢,卻暗地裏幹著打劫的勾當。

小白龍:“看來您對我老爸很關心,您什麽時候認識我老爸的?”

三騾子:“早認識了,你老爸對我有過特別關照,讓我長了見識,告訴我以後如何提高警惕坐出租車,又如何識別黑車。”

小白龍:“啥意思(附帶一個發呆表情)?”

三騾子:“你真想知道?”

小白龍:“想知道。”

三騾子:“你老爸在做不正當的營生,他是搶劫犯。”

小白龍:“嗬嗬,諸葛老師真會開玩笑(附帶一個撇嘴表情)。”

三騾子:“你認為我是一個隨便開玩笑的人嗎?我說的是實話,隻是比賽期間,我不便給你挑明。比賽第一天,他還給我的三千元現金,就是他春節前打劫我手機變賣的贓款。”

小白龍:“你胡說八道(附帶一個發怒表情),我老爸不是那種人。”

三騾子:“你知道我為什麽和老公安雷警官那麽熟悉嗎?就是被你老爸打劫的當天晚上,我去帽山區公安分局報案,跟雷警官這個棋友相見如故,之後混熟悉的。”

小白龍:“你說話邏輯混亂,顛三倒四的,哪像棋手,倒是像發瘋了的胡造亂編故事的寫手(附帶三個發怒的表情)。”

三騾子:“屈婉湘,我的思維十分縝密,我沒有半句胡話,看在你奶奶生病的分上,看在我們有共同的象棋愛好,又同在一個棋隊參加過象棋比賽的緣分上,我鄭重提醒你,勸告你老爸趕快收手吧!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諸葛南淼在鍵盤上敲打完最後一段文字發送出去的時候,小白龍的小企鵝頭像早已暗淡,沒有了回複。

三

翌日早晨九點前,諸葛南淼去新魯班企業集團報到上班了。行政人事中心在三十一樓,接待他的是人事部經理馬小姐,馬小姐給他辦完一切入職手續說,秦董出差了,後天才回公司。就把他交給了行政部經理張益陽。接下來,行政經理張益陽帶他熟悉辦公和生活環境。新魯班大廈坐北朝南,矗立於黃田大馬路邊,地下兩層,地上三十三層。二十六樓以上,全是新魯班企業集團各職能中心和旗下各子公司辦公所用。二十五樓至一樓,全部對外招租。新魯班大廈,是“新魯班花園”項目的第一期工程。向西延伸的第二期工程,有五個單元高二十八層的商品住宅樓已基本售罄。從新魯班大廈左邊開始,東、北、西三麵,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二十二個單元的高層住宅樓正在施工,已經閉合形成一個“口”字形住宅小區輪廓。

三十三樓整層是會議中心,一個能容納五百餘人的多功能長方形大會議室和另一個能容納百餘人的扇形小會議室組成。兩個會議室的主席台、牆壁、門窗等關鍵部位的線條,都是紅木萬字格裝飾,多是北京人民大會堂和中南海釣魚台國賓館裝飾風格常用的元素,無不體現中國傳統文化的韻味。

三十二層是集團公司機關的高管人員辦公區。秦董的辦公室有一百六十平方米左右,中式的裝飾風格,雖然不夠奢華,但不失儒雅,特別有個性。坐北朝南的大班台背後牆體上,鑲嵌著兩張巨幅彩印偉人畫像,左邊是毛澤東,右邊是鄧小平。另配有一位著名書法家題寫的對聯:上聯是“翻身不忘毛澤東”,下聯是“致富牢記鄧小平”,橫批是“熱愛祖國”。大班台左手邊,有一盆盛開紫紅相間花瓣的蝴蝶蘭,散發出陣陣幽香。大班台右手邊,有三本重疊一起的《毛澤東選集》。大班台右前方,順著南邊的落地玻璃窗,擺放著一組三加四的紅木沙發,坐在西邊的一對單人沙發上,可以直視東麵牆上懸掛的一幅,嶺南派國畫大師黎雄才的鬆梅圖。單人沙發背後牆上,掛著一幅號稱南粵楷書第一筆笑顏先生的墨寶,用標準的顏體字敬錄毛澤東的三十六字精神:“勤勞進取的奮鬥精神;強悍好鬥的尚武精神;刻苦向學的求知精神;成全人格的修煉精神。”

出秦董辦公室,在走廊左側,是將近三百平方米的空中露台花園。花園雖然不大,卻有小橋流水,遊魚蟲鳴,花香果碩。轉右,在秦董辦公室和接待室之間,是一間緊閉的棋品收藏室,大門飾麵是一幅象棋盤圖案。行政經理張益陽說:“這間棋品收藏室很久沒有打開過了,室內陳列著各種各樣的名貴象棋。”

諸葛南淼跟隨張益陽經理,在新魯班企業集團總部上上下下參觀完畢,又去看了宿舍和飯堂,才回到三十二樓自己的辦公室。他剛到一個新環境,有些不適應,坐也不自在,站也不舒服。他在寬敞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時而打開文件櫃和掛衣櫃瞧一瞧;時而在沙發上坐一坐;時而站在北麵的落地玻璃窗前,看一看“新魯班花園”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時而站在南麵的落地玻璃窗前,看一看黃田大馬上的車水馬龍。馬路對麵是正在緊鑼密鼓施工的“豪進鯊築城”房地產項目,聳立於高層住宅樓之間的塔吊旋臂,猶如海蟹的大鉗爪,不停地將建築材料吊入樓群的腹部中。再往南眺望,是隱隱約約的越秀山,越秀山那邊就是中山紀念堂、珠江……

他感覺今天的時間過得格外慢,辦公室齊全的設備,總算能幫助他打發一些無聊的時光。有一部台式電腦,另配有一部方便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台A4噴墨打印機。他打開台式電腦,上了QQ,又上百度,搜索女兒諸葛玲聰心儀的那款聯想牌筆記本電腦。

右下角QQ對話框小企鵝頭像在“嘀嘀”閃動。他雙擊小企鵝頭像,原來是屈婉湘在打招呼。

小白龍:“諸葛老師上午好!(附帶一個握手表情),去新魯班企業集團上班了嗎?”

三騾子:“你好!我現在就坐在新魯班企業集團辦公樓裏。”

小白龍:“諸葛老師,我老爸做的那些事,真是對不起噢!昨天突然聽到您Q上說,我真不敢相信,所以,言語上有對您不敬之處,還請多包涵。我現在向您道歉!”

三騾子:“你給我道不道歉並不重要,關鍵是你要及時醒悟,迅速製止你老爸的行為。如此下去,不堪設想。”

小白龍:“不會了,他昨天已當著我和我奶奶的麵發過誓了。”

三騾子:“我真不敢相信,你爸怎麽會……”

小白龍:“我谘詢過心理醫學專家,現在的心理疾病有幾千種,我老爸患了一種‘仇官仇富仇商’的心理疾病,心中有一股戾氣,行為上的突出表現,就是偶爾搞一些打劫單位工作人員、企業老板、普通商人的惡作劇。麵對目前就業、住房、上學多種社會壓力,大多數人都有心理疾病,隻是或重或輕的區別和表現的症狀不一樣。”

三騾子:“他什麽時候開始有那種怪癖的?”

小白龍:“兩個多月前,源於去年九月發生的一次摩托車飛賊撞人事故,我老爸見義勇為做好事……”

三騾子:“哦!那天我坐你老爸的出租車,他對我講過了,他說的是另一個開出租車的司機,因見義勇為做好事,反被冤枉賠了醫療費。原來就是他本人?”

小白龍:“其實,我老爸是一個心地善良,自尊心強,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他擔心把自己犯的那種傻事講出來,會被別人恥笑。就以旁觀者的身份講那個故事,他如祥林嫂一樣逢人便講,希望能得到別人的同情,進而產生共鳴。沒有想到的是,您那天所表達出來的一些言語,都是一些不疼不癢的官話、大道理。於是他就起了治一治您的壞心,約另外兩個兄弟,把你載到105國道的馬路邊下了手。當他打開您的提包,發現我給你的那張名片時,突然感覺您跟我是認識的,才製止兩個兄弟罷手。”

三騾子:“看來,你認為你老爸還是盜亦有道嘍!”

小白龍:“不不!我絕對沒那意思。”

三騾子:“你想過沒?我已是三緘其口了。如果在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賽開幕那天,或者是比賽結束後任何一天,我隻要對雷警官說一聲,你老爸早就被關進了監獄。如果他所犯的罪行不僅僅是打劫我一人,恐怕會被判十年或八年的徒刑不等。我為什麽最終沒有報告雷警官呢,並不是我害怕你老爸那幫人來報複我,是因為我第一次見到你奶奶,直覺告訴我,我跟這位老人有一種不一般的緣分。具體是什麽緣分,我現在無法說清楚,總的感覺就是不一般。”

小白龍:“謝謝諸葛老師理解,我老爸已經發誓不再做那些違法亂紀的事了,老老實實開出租車賺錢養家。”

三騾子:“懸崖勒馬,很好!”

小白龍:“諸葛老師,我想請您幫忙,但不好意思說。”

三騾子:“我能幫你什麽?盡管說吧。”

小白龍:“一是我奶奶上次住醫院的醫療費,新魯班企業的張益陽經理以公司的名義結清了,請代我感謝秦董。二是我老爸承擔的那筆老太太受傷的七萬元醫療費的確很冤枉,還請諸葛老師出麵,找雷警官和郝局幫助,進一步查清交通事故的真相,還我老爸一個清白,這無疑是治愈他心理疾病的良方。三是為了方便照顧奶奶治病,我決定不再外出跑華南地區的市場了,想找一家穩定的企業從事自己所學的營銷專業。諸葛老師可否在新魯班企業,幫我安排個做營銷策劃主管的職位呢?我曾經參與策劃、組織過企業的大型營銷公關活動,應該是可以擔當此任的。”

三騾子:“第一件事,我不能代理,如果你工作忙,不方便去當麵感謝,建議你寫一封書麵感謝信又未尚不可呢?第二件事,我盡力去幫你,至於最後是什麽結果,我無法預料。第三件事,要等待機會,我剛到新魯班企業集團公司工作,自己能否坐穩這個位置還是未知的,就急於安排一個新人進來,似乎有些唐突。”

小白龍:“那就先謝諸葛老師了。”

三騾子:“都是棋友,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不必客氣。”

小白龍:“諸葛老師,我一直想問您一件事,隻是不好意思開口,您不要怪罪我有好奇心啊!”

三騾子:“啥事?”

小白龍:“您後脖子上有一塊紫色胎記嗎?”

三騾子:“從娘肚子裏生下來就有。”

小白龍:“您到底是麥城市人?還是葫蘆洲市人?”

三騾子:“我出生在葫蘆洲,從小在那裏上小學、中學、務農,後來外出上大學,再後來分配回到葫蘆洲市工作又調往麥城市工作。你對我的籍貫有懷疑?還是想查戶口(附帶一個傻笑表情)?”

小白龍:“哪敢查您的戶口呀!那天,您和雷警官送我奶奶去醫院治病,我奶奶看到了您後脖子上有一塊紫色胎記,現在家裏常嘮叨,問諸葛先生是哪裏人?還說我老爸後脖子上也有一塊紫色胎記,為啥他的命就沒您的命好呢?”

三騾子:“我一個單位幹部,現在淪落到穗城打工,你認為我的命運好嗎?”

小白龍:“不管怎麽說,您上過大學,當過單位幹部,現在又是新魯班企業集團的高管,比我老爸強多了。我老爸在長沙上高中時,因我爺爺奶奶被打成右派,沒有了被推薦上大學的資格。老爸接著下放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好不容易熬到招工回城,隻能安排在工廠當一名鍛工或翻砂工,盼到恢複高考那一年,我老爸考上了,可是政審不合格,又一次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後來,工廠、機關、學校及各行各業提拔幹部,都是看文憑、重職稱。我老爸既無文憑又無職稱,注定了他一輩子當普通工人的命運。接著來的是住房製度和醫療體製改革,國營企業改製工人下崗,我當工人的父母都攤上了這些事。至今,我們全家人連一套自有產權的住房都沒有,父母生病就醫的費用無處報銷。父母下崗後,雖然從企業裏拿到了一筆買斷工齡的補償費,但是無正當職業的父親想投資賺錢,誤入股市,不到一年,血本無歸。父母本來就是長期性格不合,吵吵鬧鬧十多年,因炒股虧錢為導火索,一氣之下離了婚。我老爸又娶了一個帶拖油瓶男孩的阿姨成家,阿姨也沒有正式工作,我那個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弟弟還在上高中,我奶奶又長期患腎病,全家沉重的經濟負擔全壓在我老爸一個人肩上……”

屈婉湘這一段冗長的文字,通過QQ對話框傳過來的時候,標識小白龍昵稱的小企鵝頭像暗淡下去,不知是斷線,還是其他原因。諸葛南淼等了很久,不見她再上線。

四

星期五上午十一點,秦董回到新魯班企業集團總部,正坐在辦公室裏讀一本《毛澤東選集》。諸葛南淼主動上門,請求分配工作任務。

秦董邊翻書邊問:“諸葛先生,你在新魯班企業集團上班三天,感覺如何?”

“秦董,這幾天,我已看完新魯班企業集團的行政人事、計劃財務、項目拓展、工程招投標、材料設備采購、工程建設等六個方麵的基本管理製度和流程。對貴公司的運營管理套路,應該不會生疏了,就等您給我分配工作任務。”

秦董放下手中的《毛澤東選集》,扶了扶眼鏡說:“你先不用著急,我暫時還不想給你安排具體的工作。”

“我閑得慌。”

“那你每周六下午指導秦新草下三小時的象棋,平時多花時間讀一讀最新的企業管理書籍,邊讀邊思考新魯班企業集團的現狀和未來。”

“秦董花錢請我來打工,整天要我坐在辦公室裏讀書,我覺得愧對您給我發工資。再說,我自己定的試用期隻有一個月,您不安排我做事,隻要我讀書,這不是明擺譜要我一個月後走人嗎?”

秦董端起辦公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扶了扶眼鏡說:“你要求工作的迫切心情我能理解。我詳細研究過你的簡曆,早在八年前,你和幾位學者收集大量鄉鎮企業成功與失敗的案例,編著了《現代企業管理學》《企業經營戰略》,後來又在銀行信貸資金的投放和管理中,指導企業踐行了那一套理論。想必,你對企業發展的宏觀管理是有一定心得的,但對南粵民營企業近十年的發展軌跡還不夠清楚。當前,你靜下心來邊讀書邊熟悉企業的情況,有利於以後在企業管理中發揮更大的作用。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秦董,我十分明智,我知道我過去所學的理論知識已過時,過去用的那一套工作方法已落後。但我不能整天讀書不做具體事呀,這不合適吧?”

秦董扶了扶眼鏡說:“世界上沒有絕對好的人才,隻有相對適合的人才。把合適的人放在適合他的位置上,他就會成為好的人才。諸葛先生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定位,我如果要招一名類似整天在建築工地,從事砌磚和攪拌水泥具體工作的員工,也輪不到你這種肩扛不起一百斤、手提不起五十磅的人了。我對你的定位就是那種愛好讀書,靈活讀書,勤奮思考,學以致用的企業高管。”

秦董喝了一口水,扶了扶眼鏡繼續說:“不瞞你說,我的企業發展二十年來,有一批跟隨我不離不棄的工程技術人員,在抓工程質量和工程安全管理方麵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但麵對一個建築企業和房地產開發企業的全麵管理,運作一個多元化經營的企業集團公司,已明顯不夠格了。可怕的是他們還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睡大覺執迷不悟,我希望在五年內引進一批學習型的中高層管理人員,有效激活現有的團隊,逐步建立一個學習型的企業組織。”

“既然秦董的話說到這份上,我不妨針對新魯班企業集團管理上需要改進的地方,談幾點膚淺的看法如何?”

“請說無妨。”

“一是從現有的管理製度和流程來看,偏重工程管理方麵的內容較多,但缺乏構築企業長期發展的精神動力。包括政治上的和經營理念上的文化元素不足。二是從現有的運營管理模式來看,日常經營管理的戰術較多,但缺乏企業長遠發展的戰略目標定位。三是從現有的組織架構來看,集團公司的管理機構似乎臃腫龐大了一些,會不會因為層級過多、管理幅度過寬,從而影響企業運營的效率呢?因為我才上班三天時間,了解的情況不多,上述看法有失偏頗,請秦董諒解。”

秦董扶了扶眼鏡說:“你談的前兩個問題,我十分讚同。也正是我要著手解決的問題。你現在講出來為時過早,恐怕難以服眾,先暫時放一放吧。一個月之後,我會安排專題會議,讓所有的高管人員聽你談一些想法。至於第三個機構臃腫的問題嘛,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民營企業不像國企和政府部門,企業主沒有那麽多婆婆媽媽的事情可顧及的。機製靈活,決策迅速,是民營企業最大的特點。我們隨時可以根據企業的發展規模調整職能部門。如果我現在不設那些部門,怎能引進一批高素質的人才呢?這叫不栽梧桐樹,引不來金鳳凰。你盡管放心,不要被那些形式上的層級管理誤導,在新魯班企業集團,我曆來主張的民主集中製原則,就是有理原則,而不是權力原則。是道理大於一切,而不是職務壓倒一切。因此,新魯班企業集團的管理,是真正的高度扁平化管理,哪怕是一個最基層的泥水工,隻要他有道理,我就會聽他的,不一定聽建築公司總經理的。這就是我最近讀《毛澤東選集》悟到的實事求是的真正含義。我已將實事求是這四個字放大,懸掛在三十三樓會議中心電梯大堂的牆壁上了。”

“秦董對新魯班企業集團的發展戰略有新的構想嗎?可否提前透露一二呢,以免我在規劃自己的工作時走方向性的彎路。”

秦董扶了扶眼鏡,興致勃勃地說:“因為新魯班企業集團轉型以房地產開發為主業的時間不長,無論在規模上,還是在品牌上,相較保利、中海、中糧等國有大型房地產開發企業是望塵莫及。而且被萬科、富力、合生、恒大等大型民營房地產開發企業遠遠甩在後麵。因此,從新魯班企業集團目前擁有的資金實力和融資平台、土地儲備量來分析,新魯班企業集團,暫且不說能否在短期內,趕上或超過那幾家知名的房地產開發企業,就是想在房地產市場占有一席生存的立足之地都難。更談不上什麽實行低成本戰略,或產品領先戰略了。新魯班企業集團必須走一條差異化的發展之路,也就是人家沒有的我們力爭先有,人家有的我們力爭比人家優。當企業在房地產領域有一席之地,有穩定的利潤增長點之時,再重點轉向企業內部的規範化管理,確保企業穩步健康發展。新魯班企業的發展願景是百年老企,要實現這一長遠目標,我認為企業發展的三個裏程碑是‘強——大——長’,也就是說先做強,再做大,後做長。要順利走完三個裏程碑式的發展曆程,必須建立企業‘三個共同體’的經營理念:即利益共同體、事業共同體、命運共同體。至於你的工作,暫時先分管集團行政人事中心和營銷策劃中心,我的其他幾個專業助理到位後,也將分別兼任各專業中心的總監或者各子公司的總經理,這樣既有利於各總裁助理深入運營管理實際,又可以減少一個管理層級,提高辦事效率。既然你工作心切,我就給你一個月的時間,結合新魯班企業集團的實際情況,擬定一份企業發展戰略規劃草案和一套各模塊的管理製度、操作流程。你看如何?”

諸葛南淼跟秦董首次坐下來談工作、領任務,秦董的一席話,讓他明白了為什麽要先讀書不做具體事的理由,說:“我已明白秦董對企業發展戰略的初步定位,我會圍繞您的思路著手做一些準備工作。”諸葛南淼信心十足地說。

諸葛南淼離開時。秦董說,行政人事中心檔案室,存有不少他近年來上北大、清華、中大各種MBA班課程的教材,有些資料還是有一定參考價值的。如果還嫌不夠,也可以去穗城購書中心挑選一部分新書,買回來報銷。不過,要注意的是,並不是美國哈佛商學院所有的管理書籍就是最好的,還要看那些管理方法、案例,是否切合中國的傳統文化和中國企業的實際情況。所謂企業管理,重點是理而不是管,要理順企業內外的各種關係,首先是要理順人的思想。新魯班企業集團管轄的員工,全是中國人,可以說是自家的兄弟姐妹。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些美國哈佛、英國劍橋、日本東京等世界名牌大學的工商管理教材,還不如他手頭的《毛澤東選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