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屈婉湘的老爸屈洪威,在一年前的九月份,被冤枉賠付七萬元的醫療費,給了那個被摩托車飛賊打劫受傷老太婆的家屬。經過帽山區公安分局雷震虎警官和市公安局病休副局長郝局多方協助,終於給屈洪威師傅翻了案。
為此,屈婉湘多次邀約,邀請雷震虎、郝局、諸葛南淼吃飯,以表示感謝。
踩盤第一天上午,屈婉湘提前預訂了105國道旁那家“第三道菜”粵菜酒樓。下班後,大家分頭趕到了第三道菜酒樓“屈宅”廳,參加當天踩盤的諸葛中垚和麵包車司機小張也順便被邀請。
酒菜上齊了,從來不喝酒的屈婉湘,首先以東道主的身份舉起紅酒杯給大家敬了一杯酒,接著又分別給雷警官、郝局、諸葛南淼、諸葛中垚各敬酒一杯。她感激的心情盡在不必言說的酒杯中。
雷警官感慨地說,給屈婉湘的老爸屈洪威師傅洗清交通肇事的嫌疑,的確費了不少周折。上個月,終於查到了去年九月那天,老太婆摔倒的那個時段、那個地段的治安監控錄像資料。錄像資料清晰顯示,老太婆是被一個摩托車飛賊打劫絆倒在地受傷的,開出租車的屈洪威師傅路過此地,沒有考慮後果,就把老太婆扶上車送往醫院搶救了。
當受傷老太婆的子女們,來到交警部門確認證據,明白真相後,感到十分內疚和慚愧,不停地給屈洪威師傅賠禮道歉,悉數退還了屈師傅已付的七萬醫療費,還另外拿出一萬酬謝金。同時,再三要求給媒體報料,主動承諾上電視公開道歉或宣傳屈師傅無私救助老人的先進事跡。屈師傅拿回了本屬自己的、被冤枉賠付的七萬元醫療費,對其他酬金和媒體宣傳表揚的事,一概回絕了。
雷警官說,屈婉湘的老爸過於低調,應該讓媒體大肆宣傳一番,這種免費廣告不做白不做。如果做了,肯定會給他帶來大量的租車業務。
屈婉湘卻說,人怕出名,豬怕壯。能證明他老爸不是交通肇事者,也收回了七萬元損失費,已經很滿足了。那些虛名隻會招來麻煩。
雷警官至今還蒙在鼓裏,隻有諸葛南淼清楚屈婉湘和屈洪威的真實想法。如果在媒體上大肆宣傳,屈洪威在電視上公開拋頭露麵,一旦被那些受害者,認出他曾經是開出租車製造打劫惡作劇的罪人,豈不是交通肇事的冤屈小麻煩剛結束,又要招來牢獄之災的大禍嗎?隻有傻瓜才會這樣做。
諸葛南淼十分矛盾,他作為曾經被屈洪威打劫的受害者,為什麽要繼續替屈家保守這個秘密呢?難道僅僅是對棋友屈婉湘一種憐憫那麽簡單嗎?
諸葛南淼擔心再聊屈洪威的話題露餡,馬上轉移了新的話題:“雷警官,新魯班企業集團即將在國慶節前,組織一場不亞於迎接國家女子象棋隊的大型公益活動。屆時,還要麻煩你們公安部門出警維持秩序啊!”
“什麽樣的活動?”
“全市少年兒童象棋大獎賽。”
“規模多大?”
“初步預計5000人左右。”
雷警官習慣地摸一把絡腮胡子說:“少年兒童可是一個特殊群體,無論是個人獨立法律行為能力,還是生理意識支配能力,都還不完全具備,安全工作千萬不可麻痹大意啊!”
“當然,當然!我這不是在請求公安部門的領導支持嘛!”
“我曾經說過,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我會盡力支持你的。大型集會活動非同一般,必須盡快以主辦方的名義,向區公安分局報備。”雷警官公事公辦地說。
飯局散去,大家分頭回家,諸葛南淼回到宿舍已是十點半鍾。他打開電腦,上網搜索明天還要繼續參觀幾個樓盤的相關信息。
QQ對話框小企鵝標誌在不停地閃爍。諸葛南淼雙擊小企鵝標誌,原來是屈婉湘在QQ上打招呼。
小白龍:“你今天參加踩盤辛苦一天,還不休息?”
三騾子:“今天踩盤不成功,在補課,上網查詢明天參觀的樓盤資料。”
小白龍:“我不會喝酒,今天晚上請你們吃飯,沒有盡到心意,抱歉!”
三騾子:“你今天表現不錯,能舉杯敬每人一杯紅酒,已盡全力了(附帶一個讚揚的大拇指表情)。”
小白龍:“酒是喝心情的,今天為我老爸那樁交通事故徹底糾正高興嘛!”
三騾子:“你老爸有什麽反應?”
小白龍:“那還用說嗎?他當然相信了這個社會的光明總是能夠消除黑暗的。”
三騾子:“你客觀地說,我今天參加踩盤,是不是讓人家看到格外其貌不揚?(附帶一個傻笑的表情)。”
小白龍:“說實話,你的裝扮顯得是有些過時,直白地說就是土氣。哪像一個房地產投資集團公司的高管?(附帶一個手捂著嘴巴偷笑的表情)。”
三騾子:“那要怎麽裝扮才顯得不過時呢?”
小白龍:“比如頭型不能太古板,衣著並不在於價格有多貴,但要合體,不能過寬過大,也不能太小,上裝淺色下裝深色為宜。以後,除參加會議和其他正式活動外,盡量少著正裝。”
三騾子:“嗬嗬,穿著打扮原來還有這麽多學問噢!我以後會注意的,謝謝指點!”
小白龍:“不客氣,這都是一些生活常識,舉手之勞。我原以為你女兒暑假期間,能和她媽媽來穗城的,我計劃陪她們在穗城玩幾天,以感謝你多次給予我的幫助。”
三騾子:“同事之間,不必客氣。我現在工作還不穩定,住宿舍也不方便,還是以後接女兒和她媽媽來穗城度假吧!”諸葛南淼沒有透露和妻子冬玲離婚的半點信息。
小白龍:“我認為,夫妻長期分開不是一種正常的生活。”
三騾子:“嗬嗬,你又沒有成家,體會得到?我認為,現在一個人在穗城生活挺好的,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學習和工作上。”
小白龍:“既能專注工作,又會享受生活,才是正常人的日子。”
三騾子:“嗬嗬,我從現在起,盡力去爭取過正常人的日子。”
……
今晚的屈婉湘,有意無意地跟諸葛南淼聊了許多與工作無關的話題,而且把諸葛南淼的稱呼,由原來的“您”改成了“你”。
二
踩盤隊伍參觀的第二個房地產項目,名稱叫“珠江天際流”。這是穗城剛竣工的一個超豪華高層住宅樓盤,最小的戶型520平方米,最低單價5萬起。樓盤位於珠江北岸的一線江景,跟南岸的會展中心遙遙相望。
踩盤隊員人人吸取教訓,今天是精心打扮,把家裏最好的衣服、首飾全用上了。對比昨天,判若兩人。
上午十點,“珠江天際流”富麗堂皇的售樓大廳準時打開。售樓大廳內外,有兩道靚麗的風景線:一則是美女售樓員個個都是身高一米七以上,統一著裝,淡妝素雅,言行舉止跟訓練有素的空姐沒有二樣。二則是保安人員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小夥子個個英俊帥氣,身板筆挺,精神抖擻,如果換上軍裝,絕對可以跟三軍儀仗隊媲美。
超豪華樓盤,平時看樓的人員是不多的。看樓人員進來後,都由美麗的售樓小姐一對一請到VIP會客室洽談。接待諸葛南淼的是一位普通話尚可,略帶東北口音的售樓員。她的名片上寫著銷售顧問趙本毓。她說,她和趙本山同鄉。售樓員趙小姐熱情禮貌,無半點不屑表情,如數家珍地給他介紹樓盤的平層、躍式、錯落式、複式等戶型。戶型的建築麵積大小分別是520平方米、660平方米、760平方米、860平方米、1200平方米,其中660平方米是主打戶型。她建議這種一線江景豪宅樓,裝修標準要上檔次,每平方米的裝修費不得低於8000元。這個樓盤的樣板房在33層,裝修標準是每平方米10000元以上。物業管理顧問是著名的香港戴德梁行,一律采用英製尊貴的管家式服務。物業管理每月每平方米收費8元,一套房子的物管費不算很多,也就是穗城市處級幹部陽光下可曬出來的一個月的工資。
如此高的裝修標準和昂貴的物業管理費,即便開發商老板免費贈送一套1200平方米的毛坯複式樓給普通工薪族員工,莫說裝修費用,就連支付每個月的物業管理費就夠嗆。諸葛南淼感覺售樓員趙小姐還算健談,他在了解樓盤產品的一些基本情況同時,順便打聽了一些人力資源管理方麵的信息。他問趙小姐和那些保安人員的月工資收入有多少?趙小姐隻告訴了保安人員的月工資是6000元,關於售樓員的工資卻是避而不談。對比普通樓盤保安人員每月2000元的工資標準,由此可判斷高檔樓盤的利潤,的確比普通樓盤大得多。了解完樓盤的相關情況,諸葛南淼提出參觀樣板房的要求。
“老板!不好意思,看樣板房必須先預約,關鍵是要出具銀行存款的資信證明,方可有資格參觀樣板房。您今天先登記留下電話吧!”趙小姐抱歉地對諸葛南淼說。
“看樣板房需要多大額度的銀行存款資信證明呢?”諸葛南淼問。
“不多,500萬人民幣。”趙小姐說。
“好吧!我先登記留下電話,等我在銀行辦理了存款資信證明,下周再來看樣板房。”
雖然諸葛南淼嘴巴裏是這樣說,但心裏卻在問:“去哪弄500萬元存到自己的銀行卡上?”隻有順水推舟先登記,才不會丟下麵子走出售樓大廳。
同車來的踩盤人員,都被《銀行存款資信證明》擋在樣板房門外了,沒有一飽“珠江天際流”豪宅樣板房的眼福,有些垂頭喪氣,悻悻離開,去尋找大排檔粵菜酒樓吃午餐安慰自己。
午餐之後,時間還早,銷售主管小胡提議,下午再看一個樓盤。麵包車向東行駛大約五十分鍾,來到一個占地兩萬餘畝,名叫“孔雀城”的大型樓盤。
這裏是城鄉接合部,樓盤規劃有別墅、有洋房、有星級酒店、有學校、有電影院及其他商業配套設施,有樓巴車往返市區。住宅產品定位都是工薪階層的大眾消費群體。
先期建成的四星級大酒店作為臨時銷售中心,首層大廳人頭攢動,每個買房者手中都拿著一張交了誠意金、等候抽簽解酬的憑證號。
排隊的人群中,大部分是穿著休閑裝,講一口流利粵語的老太婆、老爺子、年輕女人。還有少數來自溫州和山西的外地人。
諸葛南淼走近隊伍,客氣地問一位大約五十多歲的女士:“大姐,請問在哪裏拿解籌號?”
那位女士用粵語說:“母雞(不知)啊!冇啊!”
諸葛南淼跟她溝通有明顯的語言障礙。小胡連忙上前,用粵語和那個女士交流一番。才弄明白,他們是穗城一批退休或下崗的居民,是開發商特意請來造勢的樓托。之前交的誠意金也是開發商墊付的,隻發給他們一張空號碼。他們排隊佯裝解籌即可。他們每周的雙休日,都在星河城商業中心樓巴車專用停車場等候,總有一些房地產開發商輪流請他們去當樓托。他們每天排隊一兩個小時,報酬一百元,中午有房地產開發商免費提供的快餐和飲料。這些退休或下崗居民,閑在家裏無所事事,出來做樓托權當旅遊觀風景,還可以賺錢,樂此不疲。
排隊交定金解籌買樓的隊伍,像一條長龍緩慢向前蠕動。急切想買到房子的客戶們,手中拿著一張號碼,不時顧盼那擺在大廳正中央的沙盤模型和掛在顯眼位置的巨大銷控表。看到一麵麵小紅旗,不斷地在沙盤的樓棟上增加;看到一個個小太陽,相繼貼上銷控表樓棟的房號欄。他們心急如焚。
恰在這時,抽簽搖號的主持人,舉起幹電池話筒宣布:“各位客戶,十分抱歉!今天的籌碼已售完,請大家下周再來。”
頃刻,售樓大廳人群**,抱怨聲嘩然。有人質問開發商有現成的房子為什麽不拿出來賣?有幾名溫州口音和山西語氣的購房人,說早上七點就起床,趕到這裏排隊七小時,卻白等候一場。
主持人馬上承諾:“各位準業主不用擔心,請妥善保管好你們手中的認籌號碼,下周六過來,在售樓部加蓋公章,憑號碼優先買房。”
主持人的話如鎮靜劑,很快讓**的人群安靜下來。
小胡告訴諸葛南淼,開發商這一招夠厲害的,現在捂盤一個周,下周放出的籌碼至少要漲價十個點,每套總價六十萬的房子,要多賺六萬。這要感謝來自溫州的“鞋銀團”(鞋廠老板炒房團)和來自山西的“烏金團”(煤礦老板炒房團)。
三
很快又過去一周,這天星期六上午,踩盤隊伍來到市中心地段一個名叫“校場一號”的樓盤。這是一個寸地寸金的三棟39層高的單體樓盤,沒有小區園林景觀,去年已開盤售完兩棟,今天開盤銷售最後一棟。它的最大賣點是周邊有公交車站、地鐵口、商場、三甲醫院、公立市一級小學和幼兒園、省(市)重點中學等配套齊全的市政設施優勢。因此,230套住宅房,就有將近900人排隊搶購。開發商不得不采取搖號解籌的方式開盤銷售,排隊等候交定金解籌的大多數是五十歲以上的老年人。
諸葛南淼剛進售樓大廳,就遇到了熟人王老師。她是長江省麥城市實驗中學的一名退休教師,她的老公,原來是麥城市長阪坡辦事處的主任,現在已退居二線。她說,她的獨生兒子中山醫科大學畢業兩年多了,現在中山醫科大學附屬一醫院工作,兒媳在省第一人民醫院當護士,兒子和媳婦已結婚一年,每個月還在花2800元租房子住。早在去年下半年,這個樓盤開售時,均價是10000元,而且還帶有一個從幼兒園、小學到中學的學位指標,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總價含契稅大約130萬。她當時算了一筆賬,如果把家裏幾十年積蓄的存款全部取出來,也隻夠交百分之三十的首期款,給兒子操辦婚事就沒錢了。她指望房價會下跌,所以放棄了認購。沒想到同一個樓盤的房子,現在開盤銷售的起價是15000元,眼睜睜看到房子的單價一年內漲了5000元,總價款增加60萬。她和老公工作幾十年的存款,現在拿出來交百分之三十的首期款都不夠了,還不知今天能否搖到號。即便能搖到號,最終選定的戶型單價不會低於15000元,她十分後悔去年沒有果斷買下那套房子,腸子都悔斷。
諸葛南淼清楚王老師的家庭情況,她和她老公為人正直,兩袖清風。王老師曾經是諸葛南淼女兒諸葛玲聰上初中時的班主任。那年過春節,他送給王老師500元的紅包,王老師當時退還給了他,他趁王老師沒注意,又悄悄地把紅包放在了王老師家茶幾下麵,才匆匆忙忙離開。後來,王老師把那筆錢給他女兒諸葛玲聰交了學費。
王老師的老公,是特殊時期開始前夕畢業的工科大學生,重知識,重文憑的時期,他幸運地通過組織部門考察,從一個工廠的副廠長連升三級提拔為縣經委主任。雖然清正廉潔是他做官的好品性,但缺乏經濟基礎,不善於拉關係、不擅長投機鑽營卻成了他做官的致命傷。他永遠隻能在正科級的崗位退居二線直到退休。值得欣慰的是,他有一個乖巧聽話的獨生兒子,沒讓父母操多大的心,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重點大學。王老師一家的存款,無疑是省吃儉用的工資積蓄。可以想象,要她一次拿出50萬買房子的首付款,是何等的吃力啊!
“王老師,早在8月份,國務院的常務會議精神,已明確將房地產行業作為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了。恐怕房價在短期內隻會上漲不會下跌,您如果看中了心儀的房子,就趕快下手吧!”諸葛南淼建議說。
“是啊!我兒子也是這樣說的。”
直到諸葛南淼和王老師互留聯係電話號碼離開時,王老師還在售樓大廳排隊等候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