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目前很多人感覺我們作品的題材實在太狹窄了,寫來寫去都不出乎生產活動的範圍,有的簡直在寫生產過程和生產經驗。讀者都看得厭倦了。他們希望擴大文學題材的範圍。
我認為這個意見是值得注意的。任何一個國家的文學史都可以證明:文學作品的題材是極為廣闊和豐富的。偉大作家之所以偉大,作品中所反映的生活的廣闊和豐富是一個因素。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施耐庵的《水滸》,吳承恩的《西遊記》,曹雪芹的《紅樓夢》,巴爾紮克的《人間喜劇》,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等等都是如此。現在被稱為現實主義的偉大作家曹雪芹,曾經說過兩句話:“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我以為,這就是古老中國的現實主義的定義。一個作家如果要洞明世事,那就非知道各種各樣的世事不可;要練達人情,也就非具有廣闊的人生經驗不可。而作家就是在各種各樣的世事中洞明了它的道理,培養
了見識,並在廣闊的人生經驗中練達出它的精華,那才能有真學問,有好文章。這兩句話,真的是最透辟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說明;實在不比我們喜歡搬弄的洋教條遜色。
本來呢,毛主席號召我們作家要跟工農兵大眾的生活打成一片,目的在於改造我們作家的思想感情。作家有了同工農兵一樣的思想感情,那來寫工農兵也會像工農兵;就是不寫工農兵,而去寫地主、資本家、反革命分子、壞蛋等等,那也一定有利於工農兵。所以毛主席還號召我們作家要體驗、觀察、分析、研究一切人,一切群眾,一切階級,一切社會。而我們的作家和批評家,把題材僅限於生產鬥爭,或僅限於寫工農兵,而在描寫它們的時候又沒有各種各樣的“世事”,無限廣闊的“人生”,作為積極背景,那是不能襯出生產鬥爭的終極意義、工農兵的突出形象的。莊子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墟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我們對題材看法的狹窄,正同這段話裏所說的情況一樣,不過我們所“束於教”的是教條,自己設定的清規戒律。
還是二十多年以前,魯迅先生在《論現在我們的文學運動》一篇文章裏,談到過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同作家處理題材的關係。據我看,那是真正懂得創作三昧的經驗之談,還是抄在下麵,讓大家再來玩味一番吧。魯迅先生說:
……提口號,發空論,都十分容易辦。但在批評上應用,在創作上實現,就有問題了。批評與創作都是實際工作。以過去的經驗,我們的批評常流於標準太狹窄,看法太膚淺;我們的創作也常現出近於出題目做八股的弱點。所以我想現在應當特別注意這點: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絕不是隻局限於寫義勇軍打仗,學生請願示威等等的作品。這些當然是最好的,但不應這樣狹窄。它廣泛得多,廣泛到包括描寫現在中國各種生活和鬥爭的意識的一切文學。因為現在中國最大的問題,人人所共的問題,是民族生存的問題。所有一切生活(包含吃飯睡覺)都與這問題相關;例如吃飯可以和戀愛不相幹,但目前中國人的吃飯和戀愛卻都和日本侵略者多少有些關係,這是看一看滿洲和華北的情形就可以明白的。而中國的唯一的出路,是全國一致對日的民族革命戰爭。懂得這一點,則作家觀察生活,處理材料,就如理絲有緒;作者可以自由地去寫工人,農民,學生,強盜,娼妓,窮人,闊佬,什麽材料都可以,寫出來都可以成為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也無需在作品的後麵有意地插一條民族革命戰爭的尾巴,翹起來當作旗子;因為我們需要的,不是作品後麵添上去的口號和矯作的尾巴,而是那全部作品中的真實的生活,生龍活虎的戰鬥,跳動著的脈搏,思想和熱情,等等。
可不是嗎?二十多年前魯迅先生說的這段話,依然可以作二十多年後的我們的鞭策,這可見我們的長進。我們可真算是一群善忘的人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