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7年,我在香港《華商報》的副刊上,發表了一篇短文,叫做《文藝的寬容》。有人看了,據說很不以為然。那時,我新從國外回來,不明白國內文藝界的情況)發表了不妥當的意見,是免不了的。還因為那時我的興趣並不在文藝,“不以為然”也隻聽人這麽說,既沒見到批評的東西,自己也不注意這件事。今年,文化藝術界大家都紛紛討論“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剛剛又碰到魯迅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紀念,有些刊物要我寫些文章,我就記起了這個題目,但文章本身的意思卻已忘得一幹二淨了。
我以為,魯迅先生對文藝是采取相當寬容的態度的,如果它對社會還有點用處。大家知道,魯迅先生對於青年是很愛護的。他常常鼓勵青年:不要怕幼稚,幼稚是成長的開始。他同青年們辦刊物,寫文章,他也為青年們看稿子,出集子,都非常熱情。他看到青年們被欺侮,總要出來說話。例如1933年,北京大學招考,劉複,這個“五四”運動時一名健將,也是個考官,他有次寫了些打油詩,在《論語》上發表。他嘲笑那些投考學生寫了錯字:把“昌明”寫作了“倡明”,“留學生”寫作了“流學生”。魯迅先生看了就寫文章說:“當時的白話運動是勝利了,有些戰士,還因此爬了上去,但也因為爬了上去,就不但不為白話戰鬥,並且將它踏在腳下,拿出古字來嘲笑後進的青年了”,看來是很氣憤的。這裏,很看得出:對幼芽的寬容正所以加強對殘虐者作戰的力量的。在文藝戰線上,魯迅先生的寬容態度也大都是如此。
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大會上,他講了話。那就是在《二心集》裏那篇對於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其中有一段,他講到“文學戰線上的人還要‘韌’”。他很慨歎當時的有些人把寫作品當作“敲門磚”,“出了一本或二本書,有了一點小名氣或大名氣,得到了教授或別的什麽位置,功成名遂,不必再寫詩、小說了,所以永遠不見了。這樣,所以在中國無論文學或科學都沒有東西,然而在我們是要有東西的,因為這於我們有用”。大概是同年的七八月間吧,左翼作家聯盟開過第二次大會。這次開會是在銀行公會。茅盾先生新從日本回來,參加了這次會議。我記得魯迅先生也說過幾句話,大意是希望大家大膽地寫些東西出來。偉大的作品一時產生不出,不偉大的作品還得有。批評家標準提得太高,作家就不敢下筆了,那是不對的。文學界總還得有東西。曆史不好讓它脫節,偉大是從曆史繼續中出現的。講到作家對批評家的關係的時候,我記得他說過同《我怎麽做起小說來》那篇文章裏同樣的話:
還有一層,是我每當寫作,一律抹殺各種的批評。因為那時中國的創作界固然幼稚,批評界更幼稚,不是舉之上天,就是按之入地,倘將這些放在眼裏,就要自命不凡,或覺得非自殺不足以謝天下的。
其實,那時左翼作家寫不出作品來,是有種種原因的。提倡的是無產階級革命文學,但自己對無產者的生活並不熟稔。那時,《紅旗報》上雖然也很提倡工農通訊,並且還幫助作家下工廠,胡也頻就是其中的一個。可是國民黨的白色恐怖一天天厲害了,深入工廠還是有不少困難的。這樣,工農群眾就同作家隔起了一道高牆,弄得作家們“心高於天,命薄如紙”,寫不出。但並不是其他熟稔的題材就沒有,正像魯迅先生回答Y和T的信中所指出的,小資產階級的青年,大時代衝擊圈外的下層人物,還是有人熟稔的;可是很少有人寫。這原因又在哪裏呢?我記得,那時內部有一種流行的批評,叫做“作品主義”。這批評是否見之於文章,我記不得了。可是這個批評,的確是落向蔣光慈的頭上過的。有些左聯的領導人,對作家最緊迫的要求,就是走上街頭去示威遊行。三八節到了,五一節到了,或是其他什麽日子,作家就得跑上大馬路或什麽馬路去。有的身上還夾帶著傳單,在人行道上擁擠著走。等到一個人從裏弄裏竄出來,在馬路中心放一個爆仗,於是就有人領著喊口號,散傳單,遊行隊伍就組成起來,從大馬路遊行到四馬路,有時還能遊行到法租界。到了巡捕房出動紅色警車,或被衝散,或抓去幾個人,那才“勝利結束”。蔣光慈大概很不以這做法為然吧,認為革命作家最重要的是拿出作品來,這樣做,除送些人給巡捕房,又有什麽好處呢?這就被批評為“作品主義”了。這自然就會影響其他作家的:“行動”第一,“作品”且慢,東西也就拿不出來了。魯迅先生知不知道那種批評,我不能妄猜。可是,當時我聽到魯迅先生勸人多寫些,我是想到這個“作品主義”的批評的。自然,要作家多參加一些實際行動總是好的。但作家要多寫些東西,就成為“作品主義”,那是隻好擱筆了。所以,作家寫不出東西,怪文藝批評家批評得太厲害了,那也不對,更厲害的批評,卻是在生活上有些人對於文藝的特殊看法。“作品主義”終究還是個好聽的名詞,而現在卻有“資產階級的名利思想”。這是在批評界以外的批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