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市政府簽約通知的幾天裏,何日修盡管裝得很冷靜,其實是如坐針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總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心頭。

每隔一段時間他總要看看手表,他感到時間慢得出奇。

方未華看出他的焦慮,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後坐到他身旁溫柔地說:你是怎麽了,現在怎麽變得患得患失起來?喝杯白開水吧,能讓你的心緒平靜下來。

何日修被她看破了心事,幹脆就坦白起來: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是心神不寧的,是不是我太在意這個狀元裏了?

方未華感慨說:是你為了這個項目付出了太多,也是這個項目在你的心目中太重要了,你努力去爭取時,為了它釋放你的智慧時,你的心思都在謀劃上了,所以不會感到緊張和恐懼,現在隻剩下了等待,你的心是空的,緊張和恐懼就擠進了心裏,所以你會煩躁不安,放鬆點好嗎,來,我給你按摩按摩。

說著把手放到了何日修的腦後,在他的頸部和頭上輕輕按起來,何日修一動不動地斜靠在沙發上,方未華如蘭的氣息讓他感到很受用,慢慢地竟睡著了。

方未華把這個自己心儀已久的男人輕輕攬進了自己的懷裏,雙手抱著他,把臉貼在了他的額頭上,心裏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

方未華想讓時間在此刻停住,就他們兩個人,去他的狀元裏,去他的明清街,如果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那些都不重要。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何日修睜開眼,見自己躺在方未華的懷裏,急忙坐起來說:對不起,我怎麽睡著了。

方未華心裏很是憎恨這個不合時宜的電話,不管是誰打來的,哪怕是劉立民打過來讓他們去簽約的。

何日修拿過電話,卻是於小天打來的:老何,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何日修心裏一沉,於小天打來的電話,好消息對他來說未必有多大的驚喜,壞消息,倒有可能真的很不好。

何日修說:先說好消息吧。

於小天:高強把投毒的事供出來了,指使他投毒的人是李三虎,這個案子可能會把孟祥貴給帶出來。

何日修想到過這個問題,他知道高強這種人一進公安局,會連小時候偷同學鉛筆盒的事都能翻出來,他有心裏準備,好在楊梅已經出國了,不會連累到她,但是會連累到自己,因為自己通過於小天給孟祥貴行了二百萬的賄,這不是小事,如果查出孟祥貴貪贓枉法,那他犯得就是行賄罪,他不怕,隻要狀元裏能拿下來,他可以為他犯得罪付出代價。

於小天又說:好消息是你舅舅的案子破了,是李三虎幹的,他全交待了。

何日修想到舅舅慘死的一幕,眼裏充滿了淚水,心裏默念:舅舅,殺害你的凶手抓到了,你在天之靈安息吧。

何日修問:你是怎麽知道這些消息的?

於小天沉默了一會說:老何,剛才孟祥明來找我了,把那套房子和銀行卡送回來了,孟祥貴肯定是害怕了,說實話,我也害怕,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把你說出去,隻是,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何日修想,這個孟祥貴還算明智,在沒查到他之前把贓先退了,那他會不會對小天封口呢?要是這樣的話,小天可就危險了,難道小天害怕的就是這個?

於小天說:你現在哪裏?我把這些東西給你送過去。

何日修安慰說:小天,你不用擔心,他既然退了贓,就不會再把你我說出去了,他是一個老公安,他知道該怎麽做,那些東西不用給我了,你留著吧,算是對你的補償,兄弟,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於小天說:我們這個關係,你還用說對不起嗎?這些東西你要是不要的話,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想離開大江,以後咱哥們要想在一起喝酒恐怕沒機會了,你多保重吧。

這也正是何日修的意思,可他說不出口,一個幫了自己的朋友,自己實在是不忍心讓他背井離鄉,踏上不知所蹤的逃亡路。

何日修說:你離開大江也好,到了外麵跟我保持聯絡,錢不夠用了一定要給我打電話,等這邊的事平息了,我再通知你回來。

掛上電話,何日修心裏很沉重,他把大江這段時間發生的每件事都在心裏濾了一遍,感到非常自責,因為他感覺這些事好象都跟他有關係,難道自己做錯了?

他想起了趙知秋曾經說過的話:很多事,有來龍自有去脈,不會無原無故的發生也不會無根無由的結束。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這些事的罪魁禍首,沒有自己處心積慮地謀劃狀元裏,很多事就不會無原無故的發生,來龍是自己,去脈卻是別人,舅舅走了,趙知秋走了,楊梅走了,現在於小天又要走了,都是自己的親人,卻在無根無由地替自己承受了痛苦。

他突然地感到心灰意冷,狀元裏似乎在離自己越來越遠,可以溫暖自己的生命和友誼都在離自己遠去,自己卻要去建一堆冰冷的沒有感情的建築,為什麽?這就是自己要實現的人生價值嗎?

有時候,你以為抓住了很多東西,鬆開手你才會發現,手裏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有得隻是心裏的感傷。

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何日修看了看號碼,是劉立民打來的,他拿著電話,眼睛卻看向方未華,說:如果狀元裏建成了,一定要在裏麵建一個雕塑群,上麵要雕上舅舅、知秋、楊梅還有於小天的像……

方未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沒有人能真正懂得何日修,連他自己都不能。

2009年6月8日完稿於棗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