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朝那時候嚇壞了,隱隱約約地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對,更何況早上父親還用別的女孩子吃了陌生人的東西,便被賣到美洲的故事來嚇唬過她,更讓她心虛又害怕。
合鍾明那天沒有懲罰,卻隻是看著她,失望又無法理解:“你是怎麽答應我的?家裏沒有巧克力嗎?”
成年人無法明白為什麽錦衣玉食的女孩子,仍舊會被甜品所**,也許合鍾明那天隻是覺得很後怕,或者覺得自己從前的教導方式不夠完美,可是雪朝卻從他父親眼裏瞧出來,他很失望。
那是個年輕的父親,過早失去了妻子,並不知道怎麽養大一個小小的,嬌滴滴的女孩子,可是雪朝總是很害怕他眼睛裏的失望,興許他是對自己失望,或者覺得自己仍舊不是個合格的父親,然而雪朝很害怕。
她很害怕自己犯下的錯誤,最後被他父親歸咎到他自己身上,覺得自己是個教女無方的人。
可是現在合鍾明收到她一封有一封滿篇謊話的書信,隻是默不作聲地收下,不拆穿她,卻也不再同她聯係了。
他在給三少的信裏說:“既然如此,再過段時間,勞駕將雪朝送回法國完成學業。”
雪朝不知道“既然如此”裏的“如此”,到底涵蓋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也不明白這是否意味著顏徵楠是答應了,將她重新丟到法國去。
若真是這樣,她父親不理她了,三少也不要她了,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
雪朝吸了吸鼻子,將自己埋到枕頭裏,甕裏翁氣的:“你不想我在信州,告訴我就是了,幹嘛還聯係爸爸,現在又要把我丟開?”
可她心底裏仍舊期盼隻是個誤會,比如是合鍾明威脅三少將她送回去,她在心裏偷偷催促三少趕緊否認,或者安慰她會帶她跑到什麽地方去,躲開信州,也躲開勞什子的學業。
可是顏徵楠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雪朝的心沉了沉,顏徵楠的手輕輕落在她的頭發,她垂了眼睛,等他開口。
果然他猶豫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她:“你不喜歡法國嗎?”
他問的這是什麽破問題,好像方才信誓旦旦說多喜歡她的是另一個人,這會卻又要找什麽好聽的說辭,然後把扔到什麽地方去了。
雪朝不敢把火氣撒到合鍾明身上,卻對三少沒有什麽顧忌,她一時氣急了,便拿腳去踢他,一麵罵他:“我喜歡呀!我喜歡死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覺得這個人又蠢又討人厭,不曉得自己看上他哪一點,當真是腦子壞掉了。
雪朝把枕頭扔在男子身上,自個埋進被子裏,還覺得沒有出氣,又悶悶地喊著:“我明天就回去!我們就再也不要見麵了!”
三少接過她的枕頭,覺得她這樣氣鼓鼓的樣子,像個鬧脾氣的小獅子,同方才的乖巧和讓人憐愛相比,似乎跟更有趣味一些。他湊過去,又逗她:“那怎麽辦?不讀書了?”
雪朝抬起眼,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不曉得為什麽他這樣氣定神閑。可其中的氣定神閑,不定因為瞞著她多少事情。她雖然氣他背地裏做這些,又忍不住心裏升起一點希冀,聲音也軟了一些:“關你什麽事?現在爸爸也生我的氣了。”
雪朝坐起來,覺得指不定是因為三少從中作梗,才讓爸爸氣到不再回她的信。
她踢了踢他的腿,很不客氣地懷疑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爸爸說我的壞話,讓他不理我了?”她扭過臉,氣呼呼的,聲音低了低,又很心虛,“我又不是存心騙他的。”
那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可三少想到她一個女孩子,遠渡重洋的,學業也不管了,爸爸也不要了,便為了去信州看他一眼,其中的許多曲折,多半是他想不到的。
顏徵楠伸了手,隔著被子,將她攬到懷裏,不管她的踢打,要親她的耳朵。
他還是很壞心眼的,非要逗她:“我昨天收到了一封信。”
她以為他說的是爸爸的信,豎起了耳朵,想要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交流,可顏徵楠卻頓了頓,聲音莫名帶了一點弧度:“是我大學老師的信。”
雪朝隻當他是故意轉移話題,覺得他真是沒誠意又當她好糊弄,卷起被子翻了個身子,悶悶地“哼”了一聲,三少隔著被子要摟她,也被她踢打著躲開了。
他才湊近她,喊她的名字,聲音透著薄被傳到雪朝的耳朵裏,讓她心裏輕輕動了動,又聽見他道:“說有個女孩子,天天對著教學樓裏我的照片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什麽。”
他想了想,又要開口,被子裏的女孩子卻突然反應過來,裹著被子撲到他身上,紅著臉捂他的嘴:“是誰?是誰說的?”
顏徵楠眼睛裏的溫柔,被她察覺了,更讓她覺得整個人像在被火燒起來,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是不是那個公共政策的教授?我知道是她!”
她氣急敗壞的,隻差要跳下床遊回去,去找那位教授的麻煩,顏徵楠笑了笑,握住她捂著他的手,側過來一些,很不地道地取笑她:“哦,你便承認是你了?”
雪朝曉得他在逗她,實在她打小便是個厚臉皮的,打算硬著頭皮認栽算了,可三少卻親了親她的手心,又抬起眼,很促狹的樣子:“她還問我,是不是惹了什麽桃花債,不然那個女孩子,”他頓了頓,聲音卻突然柔軟下來,“為什麽還對著我的照片哭啼啼的呢?”
饒是她從來都敢作敢當,這會也知道羞澀了,一時間縮起來,要重新將自己裹在被子裏,卻被三少搶先了,摟住了要,鎖進懷裏,一麵追她閃躲著,想要避開他目光的眼睛,一麵啞著嗓子喊她:“合雪朝。”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又迅速閃開了,三少追過來,下巴蹭著她的肩頸,親密又滿足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他們放的我哪張照片在牆上。”
他抬起眼,對上女孩子難得羞怯卻仍舊明亮的眼睛,這樣明亮,像他漫長而枯燥的人生裏,唯一的鮮亮和快樂。
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總歸許多年都是這樣了,在追逐光亮麵前,似乎沒有什麽不值得先擱置一邊。
顏徵楠的嘴角慢慢揚起,像安撫她這會因為羞澀而慌亂的心,他伸出手,捏了捏她通紅滾燙的臉頰,
“你要不要,帶我去看一看?”
在雪朝還是個要聽《夜鶯》的故事,才願意乖乖入睡的小女孩的時候,她有許多關於那座古老的東方宮殿的困惑。
南亞家裏富麗的中東地毯和桌子上的南宋蓮瓣紋盤,她分不清哪一個是來自《夜鶯》所在的國家,哪一個來自另一段古老的文明。
隱約裏雪朝記得爸爸在電話裏提到了“江浙的家”,於是小小的女孩子從被子裏扯了扯爸爸的衣角,問他:“爸爸,江浙是什麽?”
合鍾明同她講了那條江,講了那條江的下遊繁華又精致的文明,講了那個古老的,產自南宋官窯的青色盤子。那時候的雪朝穿著睡衣,從**跳下來,踮起腳尖去看櫃子上的盤子,不敢相信它的歲數是這樣大了。
她的父親摸了摸她的頭,“等你再長高一些,就可以去看一看了。”
雪朝不知道他要她去看什麽,是盤子的故鄉嗎?還是那條江?合鍾明將她抱起來,她還在嘰嘰喳喳地問,“江和河又有什麽區別呢?家裏的婆婆說,門口的河也很重要的。”
現在她已經長高許多了,如果回到南亞的家裏,大概不需要踮起腳尖,就可以摸到那個青色的南宋盤子。
她已經去看過那條江了,不止它的下遊,她還試圖順著它,去找另一個人。
現在那個人要她帶著他,去看更遠一點的地方,去看一看他們都生活過的地方,並從中找到許多奇妙的交集。
長江的風揚起雪朝的長發,熟悉的,潮濕的風,和一點陌生的激動和快樂。
她是這樣熟悉每一次啟程,每一次遠行的,在她還有記憶的時候,熙熙攘攘的甲板和永遠翻滾著的海浪,就是她每年要見幾次的好朋友。
卻從沒有哪一次,這樣湧動著悸動和期待,像時光都被染了色,變得斑斕而特別。
連每一步牽著那個人走過的路,都想用相框裝起來,放到冊子裏去。
她要帶三少去看看那張學生氣的照片,問一問他為什麽不穿長袍照相。
他們要去看看學校門口青銅製的兔子,那隻兔子在教另一隻兔子識字。
她還要給他看她的法郎罐子,一開始那是個小小的罐子,雪朝每想起他,就會投進去一個法郎,後來它變成一個巨大的鐵罐子,裏麵的法郎大約可以買許多三少喜歡的紅酒。
她還要帶著他去找找那個法國教授的麻煩,誰讓她這樣大嘴巴。
然後謝謝她,對曾經的學生這樣親切。
第一聲汽笛聲響起,岸邊的行人和船隻漸漸離她遠去了,像在記憶裏出現過,又全然陌生的暗示。可她的心裏卻這樣安穩,連信州的天,都同從前不同,再不是陰鬱的,壓抑的,而是湛藍的,可以看見掠過的飛鳥。
雪朝身旁的男子伸手替她理了理腦袋上的帽子,他瞧起來氣色好了一些,大約是因為傷口已基本愈合了,又得到了妻子父親的認可。
顏徵楠低頭微笑,遠處一聲清脆的鳥叫,讓他想起什麽,側過臉問雪朝,
“你有沒有聽過《夜鶯》的故事?”
雪朝偏了偏腦袋,她的心情這樣飛揚,決定原諒他的明知故問。女孩子踢了踢腳邊的小小石子,大約是搬運的時候被人帶上來的,又抬起頭,一如既往的嬌俏,“幹嘛呀?”
顏徵楠抬起頭,有一隻鳥,落在了不遠處的欄杆上,在啄落在上麵的麵包碎,
“你知道嗎?”他扶了扶麵上的金絲眼鏡,忍不住笑起來,
“那隻夜鶯,最後還是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