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榮自然知道那嘉瑤能來通稟,恐怕事情已經到了對自己不利的境地,在來到大殿前她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遂那陣仗倒是也未有嚇到她。
分列兩側的諸位星君還是戰甲披身,嘉榮得見天帝,發現竟是他也如此。
可笑她知曉天帝不得離開這九重天,不然今次怕是也被他唬了一瞬。
“嘉榮,參見天帝陛下。”她甩了繡裙,用昆侖最崇高的禮儀參拜而去。
天帝始終背對著大殿,即使聽聞嘉榮的參拜也未轉身,直到她自顧站了起來,天帝有所察覺,這才滿麵厲色的轉身。
“誰允你起身的……?”他未有嗬斥,可偏偏叫這滿殿的人都低下了頭去。
“天帝陛下這是在斥責嘉榮麽?為什麽?”嘉榮昂著首,修長的脖頸似乎永遠不會折斷一般,進殿後她環視而去,似乎並未見到苗吾與那狐狸。
天帝必定是期望自己無所準備,到時失措在場才是。
但現今她猜了十有八九,便更坦然了些。
天帝聞言,則是慢慢的眯起眼來,這絕對是一個危險的征兆,可此時已經容不得嘉榮退步。
陸吾說將暮他們也跟在了殿外,到時不論天帝為難到何種地步,都絕不會叫自己落在這九重天。
“你自神洲來。”天帝突然開口道,眼睛一瞬不錯的瞧著她,“神洲動**,你可知為何。”
“天帝陛下,這是默許嘉榮站起身回話了?”嘉榮巧妙的避開這話題,企圖在天帝的怒氣點上挑釁一番。
可天帝亦不是那般不堪,他隻片刻,就知道這丫頭絕對不會那麽簡單的暴露,現在看來,從前在九重天倒是她偽裝的巧妙,這會兒露出來的,恐怕才是真正的她。
那麽既是如此,這些彎彎繞繞便不再適合。
遂天帝大手一揮,一隻九尾的白色狐狸滾落在了嘉榮的腳邊。
隻消一眼,嘉榮便識得了這狐狸就是神洲逮住的那隻。
不過這並沒有叫嘉榮失措,反倒是讓她的心越來越安了下來。
她瞥了一眼腳邊的狐狸,抬頭時順勢睨了陸吾。
現在看來她猜的無錯,就是這狐狸,告知了神洲之事,隻要她咬死不透露薑厲的秘密,那麽誰也拿不出證據來找他的麻煩。
“這狐狸說,溟涬祖神愛徒,薑厲,乃是你青丘黃狐族長之子。”天帝盯著嘉榮瞧去,那丫頭眼神中滿是自信,說來,她不過還是個幾萬歲不知天高地厚的。
隨即天帝又一字一句的說道,“它說薑厲,身負——神魔之力。”
“是也不是——?!”
天帝渾厚的聲音響徹大殿,嘉榮聽罷還是露了怯意,就像是重擊在胸口般措手不及。
場麵安靜極了,因著震撼早就在此之前為眾人消納,現今似乎隻剩下了嘉榮與陸吾兩人罷了。
至於天帝,他很滿意在嘉榮臉上見到了自信的瞬間消逝,得意此時已經戰勝了他初時知曉這消息的怒意。
“不是——”嘉榮知道自己已經失了先機,她隻是震驚於這九尾狐居然知曉神魔之力,可現在她除了否認,別無他策。
然天帝卻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他似乎,從來也沒想過要真的聽她解釋什麽一般……
“苗吾。”天帝背過手去,望向了一個望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而去,唯嘉榮,她微動,卻還是強硬的不肯轉頭看去,直到那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餘光之中。
那一刻嘉榮心下知曉,自己不是不恨的,且似乎此時恨意更濃。
她想不懂,為什麽,為什麽苗吾從始至終,都要處處針對自己。
“苗吾見過父君。”
她的身上依舊帶著那股子傲氣,那是嘉榮自昆侖見過她時,便從未消去過的。
嘉榮有時也會不解,她到底高傲在何處。
天帝微點了下頭,示意苗吾給嘉榮好好說說,讓她徹底潰敗。
“這狐狸,是我自神洲外截獲,初見時,她抖如糠篩,口中說著渾話,我仁慈心念,便收在了府邸,直至不久前神洲方向大動,苗吾才知這小仙口中所言是何種意思……”
苗吾睨著地上的狐狸,方才她被天帝一怒之下打回了原形。
隨即她素手一揮,這狐狸便又一副卑微的姿態跪倒在了地上。
女兒模樣,這是嘉榮第一次見她樣貌,早在神洲,溟涬便說她是因為受了重創才是幼崽模樣。
“抬起頭來,將你所見所知,告訴他們。”天帝說完,狐狸一抖,卻並未依言抬起頭。
苗吾見狀便上了前,掐其她的下巴,硬生生逼著她看向了嘉榮。
“說清楚,欺瞞天界的下場,你承受不起。”
狐狸顫顫巍巍,那孱弱樣貌惹人憐愛的厲害,可是她看向嘉榮的眼神卻是那麽的心虛。
如是此時嘉榮是有著記憶的,她當是能立刻瞧出這跪在地上的是誰。
不正是那白狐族長的大女兒,和她從來不對付的淺碧麽。
“是,是載舟,那個人就是載舟,是嘉榮的弟弟。”淺碧不敢瞧去嘉榮,她的眼睛好似哭過,又像是嚇得。
“他發狂,近乎殺盡了黃狐族人,他還殺了自己的爹娘!”說到這兒,淺碧的語氣有堅定了起來,“我自神洲認出了他,便害怕的逃了出來,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淺碧說完深深的叩拜在地,苗吾也鬆了鉗製。
隻嘉榮此時心中震撼不已,可麵上卻又不能動色。
薑厲竟是因此才被送到昆侖的麽?
他殺了自己的父母?!
嘉榮回想起薑甜初來昆侖時回應陸吾的話,她說殺害父母的凶手已經被溟涬懲戒,原來竟是如此真相麽……?
“嘉榮,你還有什麽話可說?!”天帝問責,猶如杖令。
他心中氣憤嘉榮隱瞞神洲一事,卻也因心中知曉這事必有溟涬祖神在其中,所以今次他隻要嘉榮一個態度。
畢竟事情非嘉榮所為,也非她可控。
然嘉榮卻甩了手在背後,不去瞧那腳邊的淺碧,故作淡漠的回應到。
“天帝陛下,今次隻聽得這白狐一麵之詞,您就打算判了薑厲死罪不成?我青丘的狐狸雖都是九尾,可也不見得這九尾的狐狸,都是我們青丘的,何況……還是三殿下帶來的人。”她不願看向苗吾,可又想著,自己絕對不能鬆口,否則薑厲再無活路。
“哦?”天帝沒想到她事到如今還在嘴硬,隨即轉頭瞧去那地上的狐狸,“她說你是一麵之詞,既是如此,你若不能自證所言事實,那便罰了你墮入輪回。”
輕飄飄的一句話,淺碧聞言近乎虛脫,她勉強撐著自己爬了起來,有氣無力的說道。
“我可以自證,我可以!小仙名喚淺碧,是青丘狐族族長的女兒,我與嘉榮,我與嘉榮自小相識,她隻是,不識得我了……”
淺碧跪拜在地,她偷偷的低頭瞥了一眼嘉榮,又快速的躲開了眼。
嘉榮見那一眼深感不對勁,便又聽她說。
“我自神洲得遇嘉榮,她失了記憶,定是不記得載舟了,所以才會如此維護,天帝陛下,那怪物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定是也不會放過我們的!請您一定要將他抓住,以絕後患啊!”
苗吾自一旁看著這好一出大戲,冷笑了一聲後走上前接著說道,完全不給嘉榮任何解釋的機會。
“父君,這可不僅是放過她們青丘這群狐狸的事,當年他弑殺親眷,便是神魔之力所控,如今禍亂神洲,當是要再現獳與之兆啊!父君!”
苗吾的話就像警鍾,敲在所有經曆過當年大戰獳與的仙家心中。
而看著在場的一切,嘉榮的心涼了個徹底。
她瞧著那個跪在前的背影,想著自己確實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狐狸識得自己,也知曉當年黃狐族滅門的慘案。
是她大意了,她失了記憶,不該如此輕敵。
“朕自然知曉。”天帝似乎終於順暢了心意,他大手一揮,指著神洲的方向,“神洲恐生變故,我天族義不容辭,諸位星君聽令!”
“是——!”
齊刷刷的戰甲聲衝進嘉榮的耳朵,她瞧著跪下去的天族將士,隱忍的握住了自己的拳頭。
然此時一直沉寂的陸吾卻反手拍了拍她,那力道很輕,叫嘉榮很意外。
她看著陸吾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走到了大殿中央,站在了那群跪拜在地的仙家麵前。
“天帝陛下。”
那是嘉榮第一次覺得,從來溫文爾雅的陸吾竟然也能有這麽硬朗的語氣,何況站在他對麵的人,還是這六合的主人。
“天帝陛下,神洲之難,天族自然義不容辭,然祖神溟涬有感於初,早已前往神洲坐鎮,同木公金母共守神洲,陸吾想,此時您若是貿然出兵,恐壞了祖神大計。”
陸吾微笑,他話裏透露的信息是祖神早已前往神洲主持大局。
這下大殿之上再次窸窣起來,就是天帝,亦是一副驚訝之色。
他知祖神離去,卻沒想到,竟是前往神洲了……
“那……”
“天帝陛下,神洲有祖神坐鎮,您還在擔心什麽?幾萬年前獳與之戰,天族損失慘重。”陸吾滿麵可惜,微微搖頭,“陸吾不認為,您此時出兵神洲,會有何結果。”
這話說的其實有些難堪了,天帝立馬變了神色,可是卻又不能反駁什麽。
“你為何不早說。”他隻氣的不行,心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現在卻又說祖神早就去了。
想來確實是怪異,怪不得那力量驟然出現卻又轉瞬即逝,定是祖神出了手,不然誰能降得住。
“祖神他……!”天帝想要抱怨,又覺得大不敬,話音一轉,“……當初是怎麽就收了這小子。”
陸吾聞言頷首,“祖神的心思,又豈是我等能明了的呢。”
然天帝依舊鎖死了眉頭,他看看地上的狐狸,又瞧瞧近乎失神的嘉榮。
“哼,都下去罷,勳祭不日,都給朕下去準備好,就算祖神坐鎮神洲也不代表天族可以袖手旁觀,勳祭就是天族付出的最慘烈的代價!今次都給朕好好反省!”
說罷,天帝氣悶的甩了袖子,這一番倒像是他鬧了笑話。
然待大殿散去,苗吾深深的瞧了嘉榮一眼後,嘉榮這才在這看去有些冰冷的地界喃喃問道。
“……薑厲可還有退路?”
陸吾沒有回應,一切都成了未知,嘉榮落寞轉身。
看著那隻剩就倔強的挺拔背影,陸吾重重的歎了一口氣。
世間萬物,終究難以兩全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