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術

心驚於喬榮的眥睚必報、心狠手辣,周瑛更不敢露出一絲驚疑厭惡,就怕這位翻手雲覆手雨的大太監記恨上自己。周瑛跟喬榮平靜對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移開視線。

喬榮如何審問廖貴人,周瑛不得而知,但頂多一炷香後,喬榮就帶著消息回來了。

“陛下,廖貴人是托一個太監買的蘇合香,這個太監名叫陳旺福,是永壽宮管花草的一個粗使太監。因地位太低,等閑沒辦法接近正殿,奴才一時大意,之前審問永壽宮仆役時,隻粗粗問過姓名職使,就將他略過去了,請陛下降罪。”喬榮跪下請罪。

“起來說話。”皇帝皺眉,“之前忽略,現在再審就是。”

“可就這麽一會兒工夫,陳旺福就趁人不備,咬舌自盡了。”喬榮一臉愧色,重重磕頭。

周瑛萬萬沒想到,剛才還嚇了她半死的喬榮,竟然在陰溝裏翻了船。

皇帝當然不快。

喬榮佝僂著背伏在地上,老態畢露,“是奴才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喬榮從潛邸就跟著皇帝了。皇帝保養得宜,頭發黑亮,還三十如許。但喬榮就算貴為正四品的太監總管,算是太監裏的頭一等,也到底是伺候人的。每日飯不正點吃,覺不正點睡,還日日殫精竭慮,耗費心血的,早就須發花白,如老翁一樣,若在百姓家,早該含貽養孫了。

平日裏喬榮不肯示弱,一來不夠威風體麵,二來怕引起底下孝子賢孫反水,但今日喬榮犯了如此大的失誤,少不得露出些老態,好跟皇帝套一套舊日情分。

皇帝也的確頗受觸動,臉色緩和了幾分,“誰沒犯過錯呢,老虎都有眯眼的時候。”

喬榮感動得老淚縱橫。

皇帝歎氣,“宮規你也知道,若特特給你開了例外,反倒給你扣上佞幸之名。這樣吧,革你一年的月錢,總管一職也先停了,容你戴罪立功。你放心,這位置朕給你留著。”

喬榮顫抖著叩了頭,感激涕零,“奴才多謝陛下隆恩。”

周瑛還真當皇帝多看重喬榮呢,原來不過如此。皇帝難道不知道大內總管這個位置有多少人眼熱嗎?以前那麽多人被喬榮壓得翻不了身,現在喬榮被卸了爪牙,處境堪憂。

偏偏在場兩位,一個以國士相待,另一個恨不能以死報之。

好似君臣相得、其樂融融,水麵下卻有暗潮湧動……周瑛垂下頭,不敢再看。

不管皇帝目的為何,都很好地激發了喬榮的幹勁。喬榮發狠將永壽宮一幹宮女嬤嬤們好一頓辣手整治,這些人哪扛得住內監陰私手段,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誰打碎了一尊玉美人花瓶,卻推在了貴人養的貓身上;誰賭錢輸掉褲子,偷偷把庫房裏的綢緞換出去賣錢;誰被貴人賞了一巴掌,懷恨在心,往貴人的茶湯裏吐口水……

喬榮當然清楚皇帝想知道什麽,細枝末節的東西一概不論,專揪大頭,哪位妃子打探禦前行蹤,哪位妃子偷學邀寵手段……最後一統計,永壽宮竟然跟篩子一樣,廖貴人跟前的宮女太監竟一多半都背後有主。

而喬榮最關注的陳旺福,也經眾人口中拚湊出了來曆。

喬榮這才揣著這些消息稟報皇帝,“陛下,陳旺福七歲入宮,現已入宮三十餘年,父母兄弟一個沒有,從入宮就學得伺弄花草,這些年輾轉在各宮間,卻一直孤僻寡介,沒交下一個朋友,不過陳旺福在年少時曾結過一個對食,因兩人低調,所以少有人知,後來那宮女沒了,此事就更鮮為人知了。此宮女臨死前,在秀玉宮當值。”

皇帝沉默不語,喬榮又道:“而且此次經奴才調查,好些後妃均在永壽宮安插人手。”喬榮湊上前,小聲說了幾個名字,其中就包括和妃。

如果說這些都不算鐵證,那麽接下來喬榮給出的證據,卻是直接把和妃釘死在柱上。

喬榮眉尾下垂,和氣又恭順,“各宮宮人不得隨意出宮,除非主子有要事,且有出入令牌在手。奴才調來西華門的登記簿,查看後發現餘者並無異常,除了秀玉宮的宮女提香。提香在近一個月內足足進出宮三次,而在這之前,提香一整年也隻出過一次宮。奴才去提香住處搜查,果然查到了兩個空瓷瓶,經陳太醫查驗,確曾存放過瞿麥的香丸。”

雖然喬榮的證據樁樁件件都指向和妃,周瑛卻仍有些懷疑。

破案都講究動機,和妃跟徐貴妃那點恩怨,又不算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冒著莫大風險,去致一個尚未成型,男女未知的嬰孩於死地?她連個兒子都沒有,當太後且還輪不著她呢。

不過,喬榮顯然也考慮了這一點,“陛下,和妃娘娘停了兩個月的換洗。”

皇帝臉色複雜,像是不知道該高興於和妃終於有喜,還是該痛心於和妃的毒婦心腸。

喬榮問道:“陛下,需要傳和妃娘娘嗎?”

良久,皇帝閉上眼道:“傳旨秀玉宮,和妃脾性柔狡,心性不堪,現降為嬪,禁足三年。”

周瑛吃驚抬起頭。

皇帝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準備給和妃嗎?不,現在該說是和嬪了。禁足三年,也就是說即使和嬪生下皇子,這位勢必會被和嬪寄予厚望的皇子,也會被親生母親連累,一出生就禁足嗎?就算三年後禁足令解,時移世易,和嬪又能否卷土重來呢?

皇帝或許是想將損失降至最低,但不管是徐貴妃,還是和嬪,恐怕都不會領他的情。

從徐貴妃的角度來看,她視若珍寶的孩子差一點被和嬪害掉,罪魁禍首僅僅是降了三級,再不痛不癢禁足三年,還完美避過了口舌風波,可謂毫發無損,徐貴妃豈會甘心。

而和嬪也不會甘願。她費盡手段,掩下自己懷孕的消息,又提前為自己的兒子弄掉未出世的競爭對手,肯定所圖不小,這一下禁足三年,等再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喬榮垂手領命而去。

皇帝揮退宮人,手撐著額頭,一臉疲憊,“小七,你說朕做的對不對?”

周瑛心中一動,伏在皇帝膝蓋上,仰著一張小臉,不答反問道:“父皇,你在難過嗎?”

皇帝苦笑,“朕怎麽有臉難過?是朕識人不清、處事優柔,明知她有錯,卻左右權衡,不肯輕動。你母妃受了委屈,朕不但是幫凶,事後竟也不能為她做主,朕怎堪為夫為父。”

周瑛乖巧道:“父皇已經罰了和母妃,母妃不會怪父皇的。”

皇帝有點驚訝垂下頭,看向周瑛。

一則,處罰和嬪未下明旨,喬榮稟報到關鍵時,或壓低聲音,或指一物替代,憑著隻言片語,周瑛竟猜出真相!皇帝原當她孩童懵懂,才不避諱,不想她如此見微知著,少而機敏。

二則,周瑛應對廖貴人時,稱她常去秀玉宮請安,皇帝隻當她對和嬪孝順孺慕。如今徐貴妃跟和嬪徹底對立,皇帝以為周瑛必會心生矛盾,難於取舍。這份同病相憐,才讓皇帝情不自禁在個孩子跟前吐露心聲。但剛才聽周瑛提起和嬪,口氣卻平和無波,沒有一絲波瀾。

皇帝問道:“你和母妃禁足三年,你不為她難過嗎?”

周瑛一雙杏眼黑白分明,認真道:“我應該難過嗎?和母妃犯了錯,受罰不是應該的嗎?”

到底還是個孩子。就算再怎麽早慧聰敏,於人情世故上也還是白紙一張。或許孩子的世界就是如此非黑即白吧,皇帝啞然失笑,“你說的對,朕以己度人,倒是失之磊落。”

皇帝雖然在笑,但依舊眉頭未展。

周瑛一手撐在椅子把手上,踮起腳尖,伸出另一隻小短手,輕輕撫平皇帝眉間皺的疙瘩,“父皇別怕母妃怪你,我來幫父皇,好不好?”

皇帝雖然不認為她能幫什麽忙,但感動於女兒的貼心,給麵子問道:“怎麽幫?”

周瑛歪頭想了想,眼中一亮,豎起一根手指,“別的我幫不上,但是有一樣我能幫父皇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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