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沒人是傻子

那個宮女的死,連朵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悄無聲息淹沒在後宮中。

至於徐貴妃真正想要敲山震虎的那一位,也確實低調了不少。就連李嬤嬤在奉命去秀玉宮給周瑛搬家移宮,和妃都沒露麵,隻讓人送了程儀,傳了話讓周瑛好生孝順貴妃娘娘。

徐貴妃因愛子祭日將至,不時垂淚,哀痛不已,皇帝心甚憐之,不單親自駕臨護國寺請玄苦大師做法事,還日日留宿明熹宮,極盡開解之能事。

因著近水樓台,周瑛也親眼見證了徐貴妃的複寵。

這份母愛摻雜了太多利益算計,若小皇子地下有知,也不知是否甘願當親娘的墊腳石。當然,徐貴妃的喪子之痛也做不得假。否則周瑛也不會因徐貴妃一點移情心理,就搭上了徐貴妃的大船。

護國寺的法會畢竟在宮外,就連徐貴妃都去不了,更別提周瑛這一介養女。

徐貴妃利用完親生兒子,想必多少會有些內疚。周瑛既然想刷徐貴妃的好感度,少不得要從這方麵著手,護國寺去不了,幸好明熹宮就有一座小佛堂。

周瑛自打聽到小佛堂,就天天過來碰運氣。

小佛堂常年燒香的氣味揮之不散,陽光從窗格間灑進來,讓人覺得寧謐安詳。周瑛看著盆子裏的佛豆慢慢見了底,心中無奈,看來今天又白耗了。

忽然,門吱呀一聲響了起來。

周瑛心中一動,就見徐貴妃一身青衣素服,頭上一件首飾也無,靜靜走進門來。

徐貴妃看到周瑛也不意外,隻朝著周瑛輕一點頭,示意她不用起來請安,就緩步走到供案邊,親自點了三柱香供上,雙手合十跪在佛前,閉目禱告起來。

等周瑛的佛豆都撿完了,徐貴妃才睜開眼,抬手招呼周瑛跟上。

出了門,徐貴妃漫步到小八角亭坐下,“你身體不是才好嗎?怎麽想起來去小佛堂拜佛了?”

周瑛絞著手指,“我聽嬤嬤說,再不趕緊跟我母妃說說話,等過了七七她就再也聽不到了。”

周瑛到底是王美人親女,也不好直言讓李嬤嬤識時務些,來了明熹宮就少提王美人。李嬤嬤心念舊主一事,早晚會傳到徐貴妃耳朵裏,索性由周瑛親口說,總比被人背後告狀強。

徐貴妃不由皺眉。

李嬤嬤成日在七公主耳邊提王美人,實在不懂規矩,不過這老奴倒是有幾分忠心,貿然把李嬤嬤調開,怕是會讓小七跟她離心……罷了,李嬤嬤年紀不算小,再過幾年讓她榮養出宮,至於現在,等回頭把小七跟前伺候的宮女叫來,叮囑上幾句,讓她們引開小七的注意就是。

“你有這份孝心,王妹妹在下頭也會開心……”話說了一半,徐貴妃心口忽的一慟。若人死後泉下有知,那她的皇兒在看到親生母親拿自己的死來算計邀寵,又會作何想呢?

周瑛半跪在徐貴妃跟前的腳踏上,仰頭看她,“母妃別難過,小七以後也會孝順母妃的。”

徐貴妃忽然看向周瑛,斜過來的眼神有一刹那鋒利如刀芒。

周瑛心髒一瞬間抽緊,後背頃刻間爬滿冷汗,但她搭在徐貴妃膝蓋上的手卻紋絲不動,保持著小兒女的姿勢仰視著徐貴妃,漆黑的眼瞳裏映著徐貴妃的倒影,一派純真信賴。

“好孩子……”徐貴妃溫柔笑了,仿佛剛才那一瞬的鋒芒畢露隻是周瑛的錯覺。

但周瑛不敢再妄動,隻做出天真爛漫的樣子,說些童言稚語,逗徐貴妃開心。

一直到日過午時,有宮女上來請用午食,徐貴妃才停了笑,準備回去。一旁極力奉承的周瑛早就心力交瘁,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怠色,隻乖乖目送徐貴妃回主殿。

徐貴妃走下台階,又忽的回頭,“我記得,小七你是四月的生辰,對不對?”

周瑛挺了挺小胸脯,自豪道:“是啊,再有三個月,我就滿六歲啦!”

徐貴妃忍俊不禁,忙清咳兩聲止住笑,煞有介事點點頭道:“嗯,小七長成大姑娘,也該是時候入學了。”不待周瑛歡喜地跳起來,又問道,“小七可啟蒙了?”

周瑛垂下小腦袋,不好意思對手指,“隻會背,不會寫。”

徐貴妃倒是有了幾分興趣,“會背什麽?”

周瑛害羞道:“《增廣賢文》都能背下來了,《幼學瓊林》隻背到了‘歲時’篇。”

“看來是新學的《幼學瓊林》吧。”徐貴妃故意逗她道,“可別把前頭學的忘了,來給母妃背一段聽聽,若是背得好,母妃就獎勵你一套文房四寶,好不好?”

“才不會忘呢。”周瑛哼唧了一聲,就背著一雙小手,搖頭晃腦背了起來,“昔時賢文,誨汝諄諄。集韻增廣,多見多聞。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

徐貴妃聽了笑著鼓掌,“小七好樣的,真真一字不差。”

周瑛害羞笑了,不好意思遮住發燙的臉蛋。

徐貴妃讓宮女把庫房的一套錯金蟠龍文房四寶取出來,送到周瑛屋裏,又諄諄道:“既然準備進學,少不得要把字練起來。你身邊的素枝就有一手好字,有不會的隻管問她。”

周瑛自然點頭應下。

原先在秀玉宮沒辦法練字,一來是給她啟蒙的李嬤嬤本身不識字,教她的《幼學瓊林》和《增廣賢文》還是李嬤嬤幼時上進,伺候主子時死記硬背下來的;二來周瑛份例有限,還大半都被王美人拿去花用,剩下一點要打點吃穿,哪有閑錢讓她買紙筆。

現在徐貴妃既然肯栽培她,周瑛當然要抓緊機會,盡快摘掉大字不識的帽子。

周瑛回到自己的配殿,那套文房四寶已經擺在她書案上了。

徐貴妃口中能寫一筆好字的素枝就侍立在一旁,正是這幾日貼身伺候周瑛起居的宮女。

素枝有一雙淡淡的柳葉眉,不用勾勒,就已極美,她輕聲稟報道:“除了這套錯金蟠龍文房四寶之外,娘娘還送來一個林下青鬆筆洗,四刀宣紙,兩方端硯,十二枝湖筆,大楷、寸楷、中楷、小楷各三枝,一套十三經……”

周瑛越往後聽,眼睛睜得越大,“這麽多東西,哪裏擱得下。”

素枝抿嘴一笑,“等殿下進學了,這些東西隻會越來越多。”見周瑛還是皺著小臉的發愁樣子,又道,“右稍間還空著,不妨歸置出來當書房,日後殿下讀書練字總歸會用到。”

周瑛小大人一樣,嚴肅點點頭,“就勞煩素枝姐姐了。”

素枝恭聲應是,喚來一個宮女供周瑛近身使喚,才親自往右稍間去整理屋子。不一時,正殿派人來問候,知道是周瑛要整理個書房出來,又特地開了庫房送來屏風字畫等物。

周瑛一手托著腮,一手拿著本《幼學瓊林》,透過窗格看向窗外,右稍間那邊進進出出,卻井然有序,鴉雀無聲,一點都打擾不到數牆之隔的周瑛,這份本事也是了得。

周瑛垂下頭,慢慢翻了一頁書。

這後宮裏,上至寵冠六宮的貴妃,下至為人奴仆的宮女,真真一個都小瞧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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