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在陽坡的石盤小路上,有個人爬上山來。
那個人一麵爬,一麵朝山頂探著腦袋。
這條路,除了放羊砍柴的,村裏人是輕易不走的。海娃想:“莫不是個漢奸吧?”
海娃這麽一想,趕忙朝羊群甩了一鞭,跟著又甩了一鞭。羊群便乖乖地滿坡裏散開,鑽進野藤亂草裏,不見了。
海娃也不見了。海娃溜到一塊岩石後麵,撥開荊條,鑽到一叢酸棗底下。
海娃隱藏好了,把手榴彈的蓋子揭開,摳住火弦,緊緊地握在手裏,看那個人上來幹啥。
那個人上到山頂,就叫起來:“海娃!
海娃!”
海娃沒敢答應。那個人又叫:“海娃!
海娃!”
這回海娃聽出來了,是爸爸!是爸爸從平川回來啦。爸爸倒背著的槍托都看清楚啦。
海娃高興極了,禁不住喊道:“爸爸!”
“在哪兒?”
“在這裏!”
海娃從酸棗刺底下爬出來,沾了一頭亂草。
看他這個樣子,爸爸就生氣啦。爸爸大聲說:“你放啥哨?鬼子快上山了,還滿地裏亂爬!”
“早看見了!”海娃說,“你瞧!”他指著地上的消息樹,“我不好好放哨,它自己會倒下來?”
爸爸說:“那你亂鑽個啥?”
“鑽個啥?”海娃也生氣了,他擰上手榴彈的蓋子,嘟起嘴巴說,“誰知道是你呀!
要是來個漢奸,怎麽辦?”
“警惕性倒蠻高哩!”爸爸笑笑說,“可是你鑽到酸棗叢下,手榴彈怎麽扔出來呀?
你要抓活的,又怎麽蹦出來呀?也沒條後路,怎麽打了就跑哇?——啊哈!”爸爸啊哈一聲,海娃也笑了。
爸爸拍拍海娃的小腦袋說:“打鬼子,啥時候都要準備好幾手,不能隻顧一頭。”
說著,爸爸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
“ 雞毛信!” 海娃一聲歡叫, 眼睛都亮了。
就是一封雞毛信!信角上插三根雞毛的信!爸爸捎來了平川遊擊隊的信!海娃知道:插一根雞毛,就是“緊急情報”;兩根雞毛,是“十萬火急”;三根雞毛,“萬萬火急”,就別提有多重要、多緊急了。總之是非常非常緊急的急信,頂頂重要的急信。海娃一見雞毛信,比誰都急。誰知爸爸比他還急。海娃剛一伸手,爸爸就說:“馬上送到三王村去,親手交給張連長,三王村聯合指揮部的張連長!”
“三王村的張連長?不就是‘夜老虎連’的張連長嗎?”
爸爸說:“就是他!上回打碉堡燒火車站,就是他指揮的!”
“啥情報,那麽急?又要打大仗啦?”
“又來了,又來了,”爸爸晃著個手指說,“軍事秘密,還能說啦?反正啊,”爸爸擠了擠眼睛,“一不能丟失,二不能暴露,三不能耽誤!”
“那還用說!”海娃抻了抻帽簷兒,也擠了擠眼睛,“反正啊,‘夜老虎連’一出動——嗨!”
海娃把手指含到嘴裏,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噓!” 接著又是一聲長長的呼哨:“噓——”
羊群聽到呼哨,便撲喇喇地鑽出亂草叢,跑攏過來。
海娃把羊鞭遞給爸爸,說:“給!這崗哨,我交給你啦。”
爸爸不要羊鞭。爸爸說:“你趕上羊走!路上小心點,鬼子統統出動了,分好幾路進山,路上不好走。萬一碰上鬼子,你就說你是放羊的,平川裏的放羊娃。”
趕著羊送信,多新鮮哪!海娃送過幾次信了,每次都是把紅纓槍往肩上一扛,就撒開腿跑了,愛跑多快就跑多快,從來沒有趕著一大群羊去送信的。海娃說:“那啥時才能送到哇?”
爸爸說:“明天傍黑以前,一定送到!
知道嗎?傍黑以前!說啥也不能丟了!”
海娃說:“雞毛信還能丟啦?爸爸你放心吧!掉腦袋也不能丟了。”
說著,龍門山下嗒嗒嗒嗒,一陣輕機槍響,跟著,啾!——啾啾!噝!——幾響飛子兒飛過天空。爸爸說:“鬼子捎話啦,他要上山啦,催咱走啦。”說著,爸爸從懷裏掏出一塊烤紅薯,塞進海娃的口袋,“路上吃吧!——沉住氣,鬼子且上不來哩!再想想,還有啥?”
“啥也沒啥啦!”海娃說著,跟手啪地甩個響鞭,羊群便上路了。
爸爸一伸手又把海娃拽回來:“這是啥?”爸爸摘下海娃那頂雄赳赳的舊軍帽,“頭上戴個八路帽,懷裏揣個手榴彈,像個平川放羊娃嗎?啊哈!對付敵人要沉著,膽大心細,多準備幾手!不能一條道兒直奔三王峁哇……”
海娃“嗨”的一聲,渾身都是勁頭,走了。
爸爸揣上海娃的軍帽和手榴彈,把紅纓槍一提,也跑進梢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