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娃把羊趕上了崖畔的小路。

龍門山到三王村,走大路有三十多裏,走小路還不到二十裏,還看得遠。海娃給指揮部送過幾次信,都是連夜走的這條小路。

轉過崖畔,便是西山。西山上也豎著一棵消息樹。太陽壓山了,消息樹映著紅雲,站在山頂上,像個哨兵,跟海娃招手說:“過來吧,上來吧。我們這邊沒事!”

一看見消息樹,海娃就放心了。海娃狠狠地甩了幾鞭,把綿羊趕上西山。

可是忽然間,消息樹倒了。

糟糕!西山那邊,準是發現了鬼子。辛辛苦苦地爬上山頂,翻過大山,然後連信帶人送給鬼子——天下哪有這樣的傻瓜呀?海娃趕忙把羊趕下深溝,朝大川口出去。海娃想:“小路不能走,就走大路吧,還能一條道兒直奔三王峁?出了溝,往北一拐,正好繞到西山鬼子隊伍後頭——你頭裏走,我後尾跟,誰也不礙誰,才得哩!”

海娃走著,想著,在山溝裏轉了兩個彎,就瞅見大川口了。隻見川口外麵,遠遠來了一隊人馬:人排成一行,牲口跟在後麵。是八路軍吧?不像。眯縫起眼睛瞅瞅:嗬,都是些空馱子牲口。不消說,又碰上搶糧的鬼子了。

怎麽辦呢?龍門山有鬼子,西山那邊有鬼子,川口又進來了鬼子……

“躲開鬼子,跑吧。”海娃想,“可是溝兩旁盡是陡壁,爬不上去。”

“往前走吧?”可是口袋裏裝著雞毛信,裝著遊擊隊給八路軍的信。

“把信扔了吧?”不行。這是一封急信,頂頂重要的急信哪! 扔掉了可就要壞大事了。

“藏起來吧?”——對,把信藏起來。海娃這麽一想,立刻蹲到地上,把雞毛信埋在亂石堆裏。

海娃剛剛把信埋好,忽然又掏了出來。

“不行,”海娃又想,“滿溝裏盡是亂石頭,回頭天黑了,上哪兒找去?”

鬼子越來越近了,踩動石頭的響聲都聽見了。

海娃著急起來。

羊群卻一點也不著急。羊群撲喇喇地隻管朝川口跑著、跳著,這一隻的頭抵住那一隻的屁股,那一隻的角磨著另一隻的肚皮,又肥又厚的大尾巴,顫悠悠地垂在屁股後麵,不住地向兩邊晃著,怪自在哩!

這大尾巴,山裏叫作“羊拍拍”,比乒乓球拍還要大。海娃看著“羊拍拍”尾巴,心頭忽然嗵地跳了一下。海娃來不及多想,就兩步搶到頭裏,一頭撲到頭羊身上,就是領頭的老綿羊身上,攔腰抱住,掀起那肥騰騰的“羊拍拍”大尾巴。

老綿羊的屁股蛋光溜溜的,尾巴根可垂著長長的絨毛。海娃順手一抓,從羊身上摟下一把絨毛,就著尾巴根撚著、續著,兩根毛線撚出來了,正好把雞毛信係在尾巴底下。

“妥啦!”海娃透了一口大氣,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老綿羊卻非常不舒服——屁股上墊著一封信,多難受哇!海娃一鬆手,老綿羊便卷起大尾巴來,從海娃懷裏猛蹦出去,撒腿就跑。它越是跑得快,大尾巴越是卷得緊,一直卷到大腿底下,把雞毛信牢牢地蓋住了。

這回海娃啥也不怕啦。他故意把羊鞭甩得響響的,朝著鬼子迎頭趕去。滿地裏跑著的綿羊,差點把鬼子撞了。

原來山裏回聲大,海娃又甩得好響鞭,冷不丁賽過三八快槍的炸子兒。鬼子都嘩地趴下了。活該叫羊踩!

“你的站住!”鬼子吆喝起來,嘩啦一聲舉起快槍,對住海娃的小腦袋。

“站住就站住!那還不容易?我正想好好看看,給你們點個數:幾個兵,幾個官,多少支步槍、機槍,多少匹牲口馱子,回頭好報告張連長哩。”海娃愣著兩眼站住了。

羊群也站住了,你的頭擠著它的尾巴,它的角又磨著旁的肚子,把老綿羊擠到了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