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大師姐——”“斂容師妹安好?”
一身鬆綠軟煙羅裙的蘇斂容,扶著侍女的手,踩著小廝後背從馬車裏出來,立刻得到為首一派曾與她有舊的師兄師弟們熱情的問候。
這些人往日在後輩麵前端著前輩架子,不苟言笑,端莊持重。今天又親熱又恭敬的樣子,對於歸衍宗後來入門的弟子而言,俱是新鮮模樣,個個站在後排,伸長了脖子好奇圍觀。
歸衍宗雖然聽著像修仙的門派,但在這個沒有玄幻元素的位麵裏,僅僅以傳統武學作為門派的立身之本。
作為江湖中比較出挑的一個武林門派,歸衍宗與其他門派不相同的一點,是其開山鼻祖乃是上邶國開國的鎮遠老將軍。
鎮遠將軍戎馬一生後,在晚年退隱江湖,專門收容流落街頭,身世可憐的孩子入門,傳授武學。
上邶崇武的風俗自開國始,至今百年餘。
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平民百姓,都會要求孩子從小接觸武學,甚至一度有通過家學來評判家族底蘊的說法。
而歸衍宗因為有鎮遠將軍的淵源在,又素來是武林中頗有聲名的名門正派,很多王公貴族都會把宗族下一代中最受看重的孩子送來歸衍宗,學習幾年。
一是要綿延家族底蘊,二來,這樣做的大家族多了,世家們也難免抱有讓自家孩子前來結交尚在成長中的下一代上邶權貴的想法。
但江湖門派終究守江湖規矩,歸衍宗挑選弟子的門檻之森嚴,在這一代嚴苛的掌門手裏,得到了更深的貫徹。
不管你是官宦世家的後生,還是郡主王爺,一旦進了歸衍宗的門,所有的世俗身份階級就全都作廢了,一切向資曆與實力看齊。
上一個在歸衍宗玩諂媚討好,結黨營私那一套的小王爺,被掌門親自開宗門召集所有門派長輩一起圍觀,將他逐出了歸衍宗。
在上邶城無往而不利的小王爺一舉淪為江湖笑柄,更為世家們不齒——至少在明麵上如此。
借他以儆效尤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在歸衍宗內,把結交攀附權貴這套拿到台麵上。
若非有這層緣由在,誰又會相信剛才正大光明貶低蘇斂容,向時宜示好時情態姿態放得極低的師妹,在出了歸衍宗的門後,身份是侯府貴女呢?
“這就是那個三年前墜落山崖,不知所蹤的師姐啊?”
從未見過蘇斂容的年輕後生們忍不住探頭探腦,小聲交談。
“你看她……”有人目光落在蘇斂容身後跟著的一幹婆子家奴身上,欲言又止,“哪裏還有我們歸衍宗的門風呀……”
在場的有不少出身於鼎盛的大家族,比這更隆重的排場見的多了,但有誰會在歸衍宗門口擺出這幅聲勢?
或者說,有誰敢這麽做呢?
但不知是因為失而複得昔日的得意門生高興,以至於難以再察覺其他,還是當場不好在這麽多人麵前發作,以歸衍宗掌門為首的門派長輩們,都選擇忽略過這一切,隻向蘇斂容投以和藹笑意。
“斂容啊,你一去三年,為師還以為你……”
“師父在上,請受斂容一拜。”
和原著描寫得一模一樣,和前世截然不同,已活了一輩子,受了慘痛教訓後重生醒悟的女主蘇斂容,不再一見麵就垂著淚哀求,反而姿態挺拔地走到掌門麵前,一拱手就是堅定一拜。
在她身後,是想要張揚,但礙於事情尚未曝露,不得不先行按捺的榮鼎山莊少主刻意營造出來的富貴氣象。這般的花團錦簇,本來合該堆砌出一個沉浸在富貴鄉深情夢中,含羞帶怯的天真女子。
但按照原著劇情,剛在馬車裏獲悉前世經曆的蘇斂容顯然已決心與這一切割裂,無論是眼神裏閃爍出來的堅毅,還是行禮時不折不扣膝蓋砸在地上的巨響,都能窺見一二。
“當年墜崖一事,實屬意外,斂容因此受了重傷,難回師門是不得已。可三年不報師門,三年杳無音訊,令歸衍宗上下師長為我憂心,實乃斂容之過,我甘願受任何懲罰。”
這樣的姿態,立刻換來掌門深覺滿意的爽朗大笑。
“好!好啊,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弟子,來——你們都來見過大師姐,知道你們家中尊長,為什麽都要把你們送來歸衍宗門下嗎?這就是答案呐!”
今日的站位,是完全按照資曆來排的。
第二排的眾弟子聞言,準備一一上前,進行這一項不在計劃中的突然安排。
而第一排中間站的是歸衍宗的長輩,以此往外,則是資曆年長一些,還依舊留在師門的弟子們,大多是和蘇斂容有過舊交情的,此刻隻是麵帶笑意看著。
沒人想起來站在第一排的時宜,是混跡在第一排當中那唯一一個,在蘇斂容墜崖後,才被接進歸衍宗的人。
如今卻頗有恃寵而驕之嫌般站在第一排,也沒有任何一點要上前問候師姐的姿態,甚至嘴角微微抿著下壓,隱約帶上冷淡的輕嘲。
既然,滿血歸來,勢要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蘇斂容,本來就並不準備放過她,時宜也懶得低調偽裝更多。
如果蘇斂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而是當真認真一一同新師弟師妹們見禮,她做什麽都無所謂。
可如果這場戲碼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是衝著她來的,那她就算表現得再謙卑,也總能被蘇斂容尋到錯處。
“這位……”果不其然,時宜對上了蘇斂容無辜裏沾著疑惑的眼睛,看著她通過拉長的語調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
“師妹?我似乎未曾見過呢。可看起來卻眼熟的很,大抵……是我與師妹的緣分。”
“噢,噢噢,”掌門一副剛被蘇斂容點醒的模樣,朝時宜抬了抬手,看起來是要向蘇斂容介紹她,可話到嘴邊,反而躊躇著說不出口了,“這是……”
倒是時宜落落大方得很,神態自若地頂著一圈人含蓄的眼神上前一步,笑容晏晏,“師姐說的不錯,你我,確實有緣。”
畢竟……看看這兩張相似的臉,誰又能說出她們兩人沒有緣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