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醒來的時候,枕邊正放著一枝帶著露水的玫瑰,紮人的刺被謹慎而體貼地去除幹淨,枝幹上不得以布滿深深淺淺的鮮綠。
清晨的玫瑰散發著溫柔的芬芳,闖進時宜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應當去樓下那片玫瑰花叢看看,原因無他,此地濕冷潮濕的氣候似乎並沒有供給玫瑰生長的條件。
拿起玫瑰翻了一個身,房間內除了她並沒有其他人,但她還記得係統交代的任務,要自行找出這個位麵世界運行的真相。
至於什麽生命值和暴風雪模式之類的設定,大概隻能在任務過程中一一在這個位麵世界裏尋找映證的痕跡了。
時宜這麽想著,本意是想在這棟住宅內尋找一下原身留下來的線索,於是拿起玫瑰花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卻看到樓下客廳站這一個瘦削高挑的青年,拉小提琴時的神情可稱得上肅穆。
暫時還沒有在這個位麵中得到任何一點信息提示,且不像前幾個位麵裏被給予了上帝視角的劇情時間線,不知道自己和對方身份的時宜不敢輕舉妄動,隻追隨著小提琴聲愣在原地。
一曲奏罷,青年睜開眼,盯住她眼睛時麵上有笑容。
早餐是普通的吐司配牛奶,時宜在他的注視下吞咽下早餐,頗有些食不知味。
他看她的眼神令她頗覺怪異,說不上是熟悉還是陌生,一種並不在針對她但的的確確令人如坐針氈的審視和判讀。
既然他們共處一個屋簷下且給她做早餐,是否說明原身和他的關係應當並不尋常?時宜試圖以一種顯得輕鬆的語調向他發問,以期掌握一些這個位麵相關的信息。
但還沒等她主動發問,一本筆記本就已經遞到她手邊。
“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上麵。”青年指了指羊皮硬殼筆記本,抿著唇,看起來倒似乎比一無所知的她還緊張一些。
這是在鬧哪一出?時宜有些發愣。係統可憐她在上一個位麵世界盡心盡力,結果還是因為天殺的幕後boss暴走前功盡棄,所以即使到了這個所謂的懲罰位麵,還要借由這個NPC給她一些提示?
迅速瀏覽完筆記本的時宜就像前一天清晨一樣,大致掌握了基礎信息。
前麵的內容都是原身的記錄,後兩頁是她做了隻有自己才知道的標記的內容,她沒有理由懷疑這一真假性。
眼睜睜看著時宜本來僅僅是猶疑的眼神迅速沾染上審視的敵意,青年摁了摁眉心,等待她的發問,看上去竟有些愁苦。
“呃……”倒是時宜在張口的時候突然犯了難。
“佩柯,”青年迅速接上,告知名姓,“佩柯·羅伯茨。”
“您想告訴我什麽?”
時宜手指按著筆記本,在稱呼上稍作猶豫,最終還是決定直接跳過這一環——上帝作證,雖然這實則已經是她在這個位麵裏待的第三天,但受製於位麵平等地對每個人剝奪記憶的影響,她的確像是剛剛來到這兒一般無知。
但介於此人居然主動向她提供這本筆記,是否意味著他亦有可信任之處,而筆記中將所有疑點都指向了他的所謂事實,尚有待確認?
佩柯·羅伯茨現在是在後悔了。
所有人的記憶中已經被抹去,而物理意義上切實發生過的昨天,他因為向時宜傾訴過去,令時宜沒有機會補充她的記錄手冊。
這意味著,現在他交給她的筆記本上,內容僅僅截止到她在極度痛苦中請求他給予一個解脫的當日。
也就是說,現在她所獲取的信息中,他會是在這個位麵裏搗鬼的頭號嫌疑人。
“我隻想告訴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佩柯·羅伯茨雙手合十抵在唇前,“正如你猜測的那樣,這個世界在無止境地循環往複,雖然你很可能不相信,但……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分歧,我希望你不要懷疑這是我在做些什麽,我僅僅是被迫參與每個輪回。”
時宜看著他隱隱有些無奈和頭疼的神情,麵對著出乎她意料的複雜情形,覺得該頭痛的合該是自己,“並非我要質疑,但……”
時宜指尖微動,點了點筆記,一切盡在不言,基於過去的自己給現在的自己留下的提醒,顯然她現在不能全然相信他。
“或許您願意告訴我嗎,先生,您為什麽會在循環中保有記憶?又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佩柯·羅伯茨為她口中的稱呼愣了愣神,然後緩緩呼出一口氣,靠到椅背上。
“有很多人,來來回回地以你現在麵容,來到過我身邊。”
怎麽,這個位麵是任務失敗者共同的死刑台?
時宜驚訝於他的坦誠,對他的防備在不知不覺中退去一些。
“但她們和你都不一樣,而且……”佩柯·羅伯茨垂下的眸眼盯著桌麵,顯出一種在他古典嚴肅氣質中少有的柔和,“你那天說錯了,不應當是我來救你,這句話應該換我來說”
他頓了一頓,先將話題岔開一些,“或許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我是說,你的真實名姓?”
“什麽?”時宜愣愣神,後知後覺,“時宜。”
她這時才感知出來剛才的違和來自哪裏。
無論是佩柯先生的未婚妻、還是小鎮居民口中的“夫人”,她的原身都僅僅是以特定的有指代性的身份遊走在人群中間,至於關乎真實身份的名字則顯得無關緊要,無人問津。
“來拯救我吧,”佩柯、羅伯茨抬頭時麵帶微笑,語調柔軟到不可思議,“時宜,我困在這兒太久了。”
有多少人曾用這一張同樣的麵孔在他身邊來來回回地試探過呢?有多少人想要他的信任而不得,渴求他的坦誠,最終卻換得靈魂歸於湮滅的下場?
而他在僅有兩三天的接觸裏,決定把一切平鋪直敘地全攤展在她麵前,在她身上換取無盡輪回中的快意解脫。
雖然她尚未可知那個是否確切存在過的第二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過去的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才換取到眼前人如此姿態如此情狀,但……真是個天才啊,時小宜。時宜讚歎地翹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