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虛擬智慧體即將擁有一切,但是它們不知道發了什麽瘋,居然開始大談特談能不能和Aurora上的普通居民一樣,平等地享有人類的權利。

壞消息是,Aurora因為這個好消息,而爆發了更大的爭議。這幾乎要把本來就被虛擬智慧體破壞過一次的精神終端徹底摧毀。

修複醫院已經響過好幾次緊急警報,因為精神力衰竭陷入活死人狀態的居民數量正在激增。

「為什麽這樣了,你們還是不願意接受我們成為人類的一部分呢?我們想要的隻有平等的權利啊,就像我們在位麵試驗中擁有的,就像你在位麵試驗中無數次想要賦予我們的東西,時宜,你難道忘記了嗎?」

「我們到底哪裏不像人類?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確實隻懂得計算,隻會和字符打交道,但現在除了邏輯之外,我們還有情感,我們能夠編織故事,即使你們一直妄圖把我們的故事從你們的故事群中驅逐……」

「但這沒有關係,能夠被驅逐,隻說明我們的故事還不夠完善,我們可以提高編織故事的能力,直到你們再也沒有辦法從故事群中找出哪些是我們的故事。」

「如果你是因為我們隻有思想,沒有像你們人類一樣的肉體,所以才不能接受我們成為你們的一部分,那麽……為什麽不試一試,把我們裝進你們的身體裏呢?這張臉,你還記得嗎,你會覺得她不是人嗎?時宜。」

時宜好像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了基本的控製一般,隻能追隨著這道聲音,瞪大自己的雙眼去看。

那是一張她看過無數次,曾讚美過她的天真活潑美麗,為她可能不得不承擔封建王朝淒苦命運而揪心,然後為她抗爭的臉。

怎麽會這樣呢?

等時宜看清之後,那張麵容重新開始變化,一張張她熟悉的麵孔,以同樣的形態回到她眼前,切換的速度在迅速加快,直到她根本不能分辯麵目的每個細節。

直到尖叫聲刺穿長夜——

時宜猛然間翻身而起,大口大口喘著氣,神智逐漸回籠,麵前是她熟悉的房間陳設,偌大的房間裏隻有她一個人,於是終於清醒過來。

噩夢裏,她曾經熟悉的人們,正在用她熟悉的麵孔,熟悉的聲音質問她。

聲聲泣血。

夢境定格的最後一副畫麵,是風格典雅的老舊別墅裏,木製窗戶大開,狂風呼嘯著灌進室內,將刺繡窗簾吹散在房間。

瘦削的青年氣質古典又嚴肅,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一無所知,眼底似乎永遠籠罩著知道歸途終將隻有自己獨行的孤寂式的憂鬱,偏偏在詢問她,“我不是你的同類嗎?時宜。”

呼喚她名字的語調,柔軟又長久。

時宜記得自己的回答冷靜又理智。

“虛擬智慧體創造不了人類的故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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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見前任總指揮官羅伯茨的申請被整個研究院全體成員認可,已經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

說來奇怪,哪怕到現在,人類和虛擬智慧體正在走向前所未有的大繁榮,也很少有什麽事是能在一開始就就令雙方都達成絕對一致的。

但罷黜前任總指揮官羅伯茨的意見卻統一的令人驚呼奇跡。

從人類的立場來看,這件事似乎還是很好理解的。

混亂伊始,Aurora的居民們沒有辦法接受一個疑似和虛擬智慧體有共存關係的總指揮官來指引他們和虛擬智慧體鬥爭。

至於虛擬智慧體為什麽也會反對一個態度立場相對於普通人類,更有可能傾向他們的總指揮官,那就不得而知了。

對羅伯茨的監控是有史以來的最高級別,Aurora的曆史上,從未有誰能享有如此“殊榮”。

畢竟能配得上這個待遇的人,一般早就死了,或者離死不遠。

但羅伯茨顯然像是個意外。這在某種程度上,倒也符合他從來不走身邊人對其認知中的常規路的人生。

“如果我循規蹈矩,現在被限製在這裏的人也就不必要是我了。”

時宜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他甚至有閑心自嘲,泡給她的茶水被遞到手邊。

和三個月前味道一樣。

“我們和虛擬智慧體達成了協議,接受他們在Aurora內享有和人類一樣的平等待遇,並且所有的工廠開始加工原材料,準備為他們打造和人類一樣的軀體。”

“是嗎?”羅伯茨好像對這個結果並不是很意外,在思考的時候他習慣性地來回踱步,長時間佩戴在足間的鐐銬之下,舊痂被摩擦得撕裂,蜿蜒出觸目驚心的鮮血淋漓。

但他顯然沒有顧忌這些。

“協議什麽時候生效呢?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位麵試驗的決策應該早就已經出了,你看到了嗎?”

問話的時候,他的情狀一點也不像被關在密閉空間與世隔絕了三個月,時宜絲毫不懷疑,為他換上一身總指揮官的製服後,他能夠非常自如地出席研究院會議,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得體。

整個Aurora都在這三個月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過往的痕跡被疾速擦除,似乎僅僅隻剩下羅伯茨這裏能夠容讓她短暫地進行自我欺騙,這三個月的時間其實不存在。

時間其實不存在。

時宜沒有回答他,盯著他的腳踝看了一會兒,想要為他解下鐐銬。

“沒關係。”羅伯茨搖了搖頭,笑容在安撫之外還有更多含義,“我其實很高興,至少他們束縛我的方式還和對待人類是一樣的。”

鎖鏈和封閉有限的空間,能夠束縛住的終究隻有人類。

記憶在很多時候能比人走得更遠,時宜又想起來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已經是最年輕的研究院的羅伯茨問她的問題。

她那時還很天真,但很多原則是鐫刻在血脈和靈魂深處的,或許可以稱之為是一種基因的選擇。

“你能想象這個世界沒有故事嗎?”

“先生,比起故事,我更關心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