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出來嗎?”馮嬪走後,時宜揮退眾人,往椅背靠了靠,找到一個閑適的姿態,漫不經心地用指尖敲了敲椅背。

“小臣失禮了。”

來人今日應景地換了一身交領窄袖衫便於騎射,顯得利落幹脆,襟袖浮著銀竹暗紋,桃花眼雖澗著溫柔,可配上這一身英氣十足的裝扮,弱化他一身瀟灑風流氣,雋秀的眉眼更顯英姿。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好一個隻身打馬過斜橋,也能引來滿樓紅袖招的俊俏郎君。

“公子愛聽牆角的習慣還真是一點不改。”時宜揶揄。他生的好看,她多少能容他一些被偷聽的不快。

“娘娘這便是冤枉小臣了,”那人瀲灩桃花眼又含上笑,再次拱了拱手,“小臣是來打獵的,可貴人們在這兒搭了戲台子,一時半刻便把臣攔在半路了。”

時宜挑眉,見他看穿自己,歎他聰明,也懶得偽飾,“你是哪家的公子?本宮竟未曾聽過你的名號。”

他這樣出挑的樣貌,出眾的才智,卻湮沒在京中無人知曉,這並不合情理。

“小臣不過是小小官吏之子,承蒙平王殿下一時青眼,有幸做個王府的食客而已。”那人眯眼笑了笑,入鬢的長眉淺皺了一下即鬆開,恰似春風無意驚平湖。

平王府的門客?

平王既蓄養門客,是不是說明他並不隻麵上一心沉湎於風月的瀟灑,也有謀圖的野心?

時宜眸眼一亮,示意他坐下來,“二皇子自從回京之後就一直病著,本宮想前去探望,卻被平王府擋了回來,不知如今如何了?”

“王爺決計不是對娘娘不恭敬。”聽到時宜說被擋了回來,他內勾外翹的桃花眼輕眨,形狀漂亮的嘴唇抿起。

“本宮明白。”時宜擺擺手。

想到四宜殿裏那堆平王府送來的特產和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兒,雖尚未蒙麵,還一點輪廓模樣都不知,但時宜也實在不能把無禮二字和平王聯係起來。

“隻是……王爺想來還要病上一些時辰了。”他一雙瀲灩桃花眼說著黯下眸色。

“怎麽?”時宜心中一緊。

她已經可以接受這是個一心風月的輕佻浮躁人了,反正她也隻是需要借他一個名號上位,大不了上位後把權力攥到自己手裏。

可這人也得能健健康康活到歸啟元讓位吧?

不怕傀儡撐不了場,就怕傀儡活不長啊。

“王爺的病是心病,這一時半刻大概是好不成的。”他輕輕笑了下,麵對時宜探究追尋的眼神視若無睹。

時宜支著頭不免有些煩躁:“瀟灑無拘的平王殿下竟也有心病,這倒是稀罕事。”

那人怔了一下:“娘娘也以為平王玩物喪誌嗎?”

“不……”時宜撩起眼皮打量他,“誰都有追求自己喜歡的活法的權利,不是嗎?其實我很佩服平王看得清世事浮華。”

“越靠近這座皇城,就有越多人沉溺於權力鬥爭,這半點也不比風花雪月高貴。”時宜垂眸看著指尖一點朱紅蔻丹,極嫵媚極貴氣,極誘人,便也極危險。

雖然如此,他還是得坐上那個位置。

講道理,當皇帝和風花雪月也並不完全相斥,不是嗎?她並不介意為他掌管權力。時宜自覺自己實在是體貼的好母妃。

“娘娘……”他似是哽了一下,濃密的眼睫抖啊抖,柔軟的笑意在底下那雙形狀極漂亮的桃花眼裏翻滾,“似娘娘這般清醒的人,實在是世所少有。”

“我以為你會覺得本宮是異類。”時宜輕笑。

“不……我與娘娘……當是知己。”他彎著一雙笑眼,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天邊繾綣的卷雲。

剛剛那話太顯得親密,他一時沉溺,受困於在情感的共鳴脫口而出,片刻過後就清醒過來,起身朝時宜拱手:“小臣失禮了。”

“無妨。”時宜斂衣起身,走過他身邊時還不忘叮囑,“今秋多事,記得看好王爺,別讓平王府無端牽扯進鬥爭裏。”

萬一倒黴被牽連進去了,她還得想法子撈他,多麻煩。

“娘娘,您今日這一出根本就沒用啊,馮嬪娘娘掉的眼淚比您還多,楚楚可憐,陛下怎麽會心疼您受了委屈。”常思扶著時宜往回走,依舊憤憤不平。

“陛下?”時宜搖頭,“這同陛下何幹?”

“您……您難道不是要讓陛下瞧見您受人欺淩?”

時宜沒忍住笑,“傻丫頭。”

如果是討歸啟元的好,她有一萬種方式可以令歸啟元回心轉意,重新做回那個風光無限、寵冠後宮的貴妃。

可惜,搖尾乞憐,依靠憐憫和心軟來依附他人隻為得一時風光,這從來不是她看得上的手段。

想要什麽,她會堂堂正正伸手去拿。

“常思,”剛剛達成計劃中的一步,時宜心情尚佳,嘴角噙著笑意,“你以為太子如果現在要登上那個位子,如何?”

“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順的儲君,若是陛下百年,太子登基自然無人可置喙。”常思嚇了一跳,緊繃著臉示意本來就遠遠跟著的宮人再退遠一些,才壓低了嗓音。

時宜點頭,繼續發問,“那若是換了旁人呢?”

“除非太子殿下一朝失了聖心。”常思沉默了一會兒,“諸皇子之外的人,圖那個位子,那還不是各憑本事?”

“哦?”時宜故作疑惑。

“兵權,手上有兵才有令人臣服的可能,而……”常思依舊緊繃著一張臉,看起來緊張得很,但並不妨礙她思考的認真,“朝中的言官大臣勢必會對此議論紛紛,這不合禮法,難以拉攏固執循禮的文官,這又是一重阻礙。”

“看來你日日旁聽太子妃與本宮爭執,是有一番心得了。”時宜淡笑,視線望向遠處,“既然如此,那怎麽還會不理解本宮今日為什麽非要來激怒馮嬪?”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

京郊的秋風較城中更加淩厲迅猛三分,令人生出已是深秋的錯覺,風卷著秋葉洋洋灑灑蓋一地枯黃。空氣中的寒涼還是其次的,更叫人心馳神往的……是隱約的肅殺之意。

凜冬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