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馮嬪娘娘那裏要求內務府照著給大公主出嫁的規格置辦二公主的儀式,總管遞了話來請您示下。”
時宜麵無表情吹了吹茶盞裏的浮葉,“大公主自幼由太後撫養,出嫁時先太後還在世,儀式是太後一手操持,說是十裏紅妝也不為過。如今二公主出嫁,可哪裏還有第二個太後能……”
她在柳合容一臉「你可別裝了」的戲謔裏無奈收起嚴肅的說理,笑了笑似雲開霧散:“缺的那部分讓內務府去找陛下,年節將至,陛下可收了不少好東西進私庫。”
常思點點頭,提筆在手裏的小冊子上記下些什麽,然後翻下一頁,看了一眼後立刻驚叫起來。
“馮嬪娘娘要削減宮中用度,讓內務府再給咱們四宜殿削一半宮份?自從陛下讓她掌管宮務開始,這都削了三次了!”
“小常思,你看你這就是不懂了。”柳合容搖頭晃腦,放下自己手裏的賬本,“馮嬪要削減用度,是為了前兒永州受災一事,這叫心懷百姓。”
柳合容敲了敲賬本:“從裁減宮妃的宮份開始削減,是天子與庶民同甘共苦。”
“至於……給貴妃娘娘的四宜殿削減得最厲害……”柳合容掩了嘴笑,暗示地看著常思。
“貴妃娘娘體恤陛下籌措賑災資金不易,又掛念災中百姓,所以身為貴妃以身作則,帶頭削減宮例。”常思福了福身,“奴婢保證,京中隻會有這一種說法。”
柳合容撫掌大笑。
時宜翻了個白眼:“你去跟內務府說,幹脆停了四宜殿的份例吧,那點子銀兩拿來還不夠闔宮上下分碗臘八粥的。咱們自給自足,不勞馮嬪娘娘費心。”
說著想起來什麽,轉過頭去問常思:“時瑞可從永州回來了麽?”
“娘娘籌措的東西都送去了,前兩日大公子來信說永州情況已穩定,正在回程的路上,想來不日就能回京。”
“娘娘自荒災始,先是變賣時府產業,然後又從王公貴族處狠狠敲了筆銀子,全送去了永州,若不是您,如今永州早不知亂成了什麽樣子。您的仁心,京城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她馮嬪也好意思克扣四宜殿的用度。”柳合容哼了一聲。
“陛下也是,居然平白叫她掌管六宮,您位居貴妃,卻還要看一個嬪位臉色,這不是讓人看您的笑話嗎?果然天子真情,是最靠不住的。”
“不過是瞧著妤溫出嫁在即,有一個掌管後宮的母妃,縱不得寵……”時宜頓了頓,止住口,“給妤溫麵上添光罷了,也叫人不敢輕易小看了她。”
“陛下慈父心腸,我卻隻能瞧見娘娘受了委屈。”柳合容仍有不平,歎了口氣,“也罷,就算給了她馮娘娘名頭又如何?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要來四宜殿走一遭才能拍板的,誰才是後宮之主,這回咱們可都是看清了。”
時宜隻笑了笑,沒說話,接了常思的小冊子自己翻起來。
又坐了片刻,柳合容似忽而想起了什麽,起身準備告退:“娘娘,我約了故人相見,恐誤了時辰,便先行告退,明兒再來說話。”
“故人?”時宜細細看了她一眼,還不及她說話,卻被柳合容打斷。
“娘娘,待到時機合適,我定然會告訴您發生了什麽,總之……咱們的情誼,合容此生不忘,您隻管安心便是。”柳合容又是深深一禮。
不愧是她。時宜心知她做了決斷,不必自己再多說什麽,隻遞了手過去,手指彎曲,同柳合容緊緊交錯一握。
柳合容走後,時宜低下頭來,繼續翻著小冊子:“把人送到東宮了?”
“是,“常思輕聲回應,一邊換下早已涼了的茶,“他們還以為是憑自己手段和好運道摸到了東宮呢。”
“那之後的事就叫她自己決斷罷。”時宜沉聲。
“娘娘……”常思咬了下唇,有些猶疑,“太子妃娘娘自是個好的,奴婢看得出。可……焱屏和咱們畢竟一向是死敵……”
“死敵?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時宜看她一眼。
“哪裏有從什麽時候……焱屏是小國,同咱們不同,他們但凡遇上了收成不好,到了寒冬時節便是活不成的,來犯我邊疆亦是常事。若真真要算……大抵前朝太祖皇帝那時就頻頻來犯鬧得不痛快了。”
“持續了這麽久?”時宜翻紙頁的動作一頓,然後若無其事翻了過去,“那也該改了。”
常思愣了愣,便不再說什麽,而是重新挑起了個話頭:“今日叫小廚房做個羊肉鍋子可好?既簡單又熱乎,熱騰騰的鍋子點了火,正適合今兒呢。”
時宜笑她一下子就從憂國憂民轉變為柴米油鹽的日常速度之快,也不過多糾纏,隻提點:“讓廚房再多添雙筷子。”
算算時候,這人也該來見她了。
可這回時宜可是料錯了。
一直到午後,四宜殿才有人造訪。
褐紫色高腰曳地浣花裙,外披銀灰錦雲紋大氅,隻三兩支點金滾珠步搖點綴。馮嬪這一身裝扮一改往日張揚,收起形製各異的誇張華麗配飾,反而顯得貴重,隻是一眼瞧過去全不像她了。
“臣妾馮氏,給貴妃娘娘請安。”行的禮也規規矩矩,挑不出一絲錯處。
“免禮。”時宜抬手,奇道,“馮嬪娘娘倒是稀客。本宮自秋獵回京後便長居寢殿,這一時竟認不出娘娘了。”
“娘娘雖深居簡出,但後宮眾人無不唯娘娘馬首是瞻,臣妾雖得蒙陛下仁慈,一時體麵,有個掌管後宮的名頭,終究萬事都要四宜殿經手了才能推行。”
馮嬪捧著茶盞維持著笑,麵上還是風輕雲淡的鎮定,但指尖因用力過猛微微泛白,仿佛她一身氣力一世倔強,唯一的支柱就在那兒了。
時宜沒急著接話,仔細看她。
在一殿氤氳的暖香裏,馮玉柔向來淩厲張揚的眉眼今日卻平和地舒展著,笑意淺淡,不複往日爭名奪利時的矯揉造作。反而顯出她的美貌來,一種平靜而自有其力量的美麗。
可如果再細看,她的平靜之下隱有一股慘然。
時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放下茶盞靠到椅背上,朝她微笑:“說吧,你所求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