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滿山暴雨打梨花。
時宜坐在客棧二樓包間,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茶。
周圍有人認出了這一身紅衣,囂張的魔頭,噓聲四起,伴著議論紛紛。
時宜嫌煩,幹脆把整個客棧都包了下來,看著跑堂小二一個個把人請出去。
“何苦做這些?”
來人筆挺地站在樓梯處,依舊是冷淡的聲線。
那處沒掌燈,又恰逢雨天,日色昏暗,他半張臉輪廓都浸在黑暗裏看不分明,隻一雙清淩淩的眼,看著她時,含上說不清道不明的半分笑意。
時宜循聲望過去,第一眼就感到上神大人通身氣質,已經和幾日前見時大不相同。
於是很自然地聯想起傳聞中,天界這大半年,素日獨來獨往一身傲骨的青梧上神,開始遊走在諸神之間,撬動天界原本的勢力平衡,與天帝相爭……
青梧見時宜沒搭話,便神情自若地走過來,從她手中取過提梁茶壺。
色澤澄清的茶湯徐徐而下,青梧上神將倒出的第一杯茶放到時宜手邊,然後倒了第二杯,自己一飲而盡。
“邀我過來,隻為品茶?”
當他坐在對麵,專注地看著人時,一雙眸子會在無聲無息間把人勾下深潭。
時宜移開眼,含著調侃反問:“我以為上神大人也是時候想來找我了,這才在您百忙之中鬥膽相邀,沒想到,竟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你自作多情,”那人卻疏疏淡淡地笑起來,“應是我鬥膽相求。”
“怎麽?”時宜故作不解。
“天界的事,我想都瞞不過你,節約時間,那我就不多加敘述了。”
好像隻有在認真說事的時候,他會回到初見模樣,板起臉嚴嚴肅肅,甚至帶上兩分莊嚴肅穆。
“時宜,你如果早就想推翻天界現有格局,請你告知我,你的想法。天帝的勢力盤根交錯,有很多上古的神祇曾參與他的惡行。無論他們對當初的作為是否悔改,現在都會站在天帝一方,這對我們很不利,也是我一時無法解決的問題。”
“上神大人,天帝不能夠再統禦天界,是你我共識。”時宜抿了一口茶,坐正身體。
“但如果接下來所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你成為新任天帝鋪路,那我恐怕,不能成為您的同路人。”
這樣隱約含著決裂意向的話,卻並沒有令他憤怒。
上神又為時宜斟上茶,再自飲一杯,說話時薄唇微微翹起,笑意若有似無。
“我可以承諾你,如若我……那麽從前對人族犯下罪孽的人,都會付出應當的代價。嚴懲之下,我想天界應不會再出像天帝一樣,視人族為芻狗的神仙。”
“這還遠遠不夠。”時宜看著他,慢慢搖頭。
“你想要什麽?”青梧上神微抬下顎,眼微微眯起,審視著時宜。
“我要人神魔三界從此涇渭分明,永不再互犯。”時宜在他的注視下揚起唇角,放下茶杯時,聲音清清脆脆。
“上神大人,一時的震懾或許有用,但神族的壽命有上千年,你無法向我保證,千萬年之後,神族依舊會對人族敬而遠之。這世間,隻能依靠自覺來維持的一切,在我看來,都並不可靠。”
“你的意思是……”青梧輕皺起眉,把玩著茶杯,“徹底切割開人神魔三界?”
時宜在他驚異的目光中,微笑著,堅定地點頭,“上神大人難道沒有疑惑過,為何我選擇了您嗎?”
“建木連接了人神魔三界,令三界中人都可以自由活動,但礙於個體實力的差距,事實上隻有神族和魔族隨意出入人界,而沒有人族自己主動進入天界與魔界的例子。”
“你想要毀掉建木?”青梧一怔,“時宜,你應該知道我是木係神,庇護木係神的神靈源頭……”
“我知道是建木。”時宜很高興他聽到自己的話,第一反應不是攻擊她以絕後患,而是繼續仔細詢問她的想法。
她就是要毀了建木,毀了他倚仗的力量之源,從而切割開三界。
橋歸橋,路歸路,天界的神仙如果連下到人界都不可能,自然更不可能再在人界作惡。
隻有這樣,才能真正保護人族,永遠不受比自身實力強大百倍的妖魔傷害。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青梧輕笑著搖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眸光漸黯淡,闔上雙眸。
“那你要殺我嗎?我可以向你坦白,建木是我的本命靈樹,與我生死相連。如果我死……”
“上神大人,倒也不必為人族,做如此大的犧牲。”時宜好笑地推推他,“我不殺你,我們打一架的話,恐怕是兩敗俱傷。”
其實看他肯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成全人族,時宜不是不感動。
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甚至不是毀滅建木的時候。
“上神大人,毀滅三界通道之後,天界與魔界中人都必然不甘。魔界這邊有魔君,我並不擔心。但天界需要一個有聲望有實力的主事人,在天帝之後,維護秩序。我一直認為,三界之間自有平衡,某處平衡被打破,對另外兩界都會有負麵影響。”
“所以天帝將人族用作試驗消耗品的地方,會出現為困神而生的試煉境。”提及此,青梧上神的眸光立刻冷下來,認同時宜的想法。
“虛靈山的亡魂們集結於此,也算天道的一種製衡之術罷。”
“所以,我並不願意天界因天帝之死、三界隔斷,而陷入混亂,並令神族的各方勢力鬥爭,徹底摧毀天界。”時宜淡笑,“不過說到底,這就得看上神大人了,與我總是無關的。”
青梧倒一下起了興趣,“天帝之死?你有何想法?”
“這是另一重天道製衡了。”時宜目光平靜而篤定地看著青梧,又像再透過他,看向另一重遠方,語調沉沉。
“上神大人應當不知,你的建木,正是尊貴的天帝陛下,最恐懼的催命符。”
“三界生於自然,最終也受製於自然。天帝統禦一切,可建木作為自然的集大成者,終究還是成了他最後一處致命弱點。多有趣啊……您說是嗎,上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