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冷宮是沒有蠟燭的,幸而時宜從原先的寢宮順了兩支來。

柔和昏黃的燭光下,她一身素裙,墨發披肩,正安靜地刺繡,桌上還放著幾份沒調置完成的香料。

沉浸式演戲的時影後,表麵端著沉靜清婉的形象,實則正在內心瘋狂感激在前幾個位麵裏,教會了她這些,現在要用來救命的技能的人。

她自認算不上有天賦,能複原出七分情態,已算難得。

不過再想想,忽悠的對象從未接觸這些,不由篤定安心。

騙騙外行嘛,總是簡單的。

如果忽略她身處冷宮的背景,處處殘破淒涼,漆黑幽暗的屋外,還時不時會傳進來已經失心瘋的女子淒厲慘叫的話,氣氛可說得上祥和怡人。

態濃意遠,最符合世人想象中的貞靜淑女做派。

時宜坐在唯一一把四腳不齊,但至少有個完整扶手可以撐體麵的椅子上,艱難維持著端莊坐姿,等待她期待中的客人。

又繡好一片蓮葉,她低下頭準備咬斷絲線。

餘光裏,有個影影倬倬的影子映到了地麵。

喲,殺她的人來了,但她還沒死。

時宜舒了一口氣。

麵色平靜地放下繡品,提著茶壺,在另一個空杯裏斟上茶水,然後遞給來人。

明滅的燭火下,來人一身極規矩得體的龍袍,冕旒遮得看不清眉眼,隻有露在外麵的下顎線,清瘦,利落。

憑借衣著,和模糊的五官,是個人都會猜測,這是位相貌清俊的少年天子。

但時宜手握劇本,原身更是倒了八輩子黴,無意間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現在正因此麵臨被暗殺的風險。

可知道歸知道,說透就沒意思了。

時宜捏著茶杯抬頭,把茶遞給她,嘴角還抿起個溫和的笑意。

為了防止周景懿覺得自己是在給她下毒,時宜還立刻痛飲三大杯茶水,以示尊重。

年輕的帝王麵容掩在輕晃的冕旒下,隻在時宜灌了第三杯茶時,沒忍住,輕笑一聲。

她走到時宜對麵的位子上,在時宜期待和邀請的眼神中,依舊從懷裏掏出一根銀簪,毫不留情地探到杯中。

須臾,還掛著茶湯的簪身,在光下驕傲地閃著銀光。

兩人同時鬆一口氣。

周景懿潑了茶。

時宜立刻殷勤地重新為她倒上一杯。

見周景懿品茶時,眼神一直落在桌上的刺繡和香料上,時宜於是以一種非常自然的態度,開始介紹和教習。

連冷宮裏的瘋子都陷入了睡眠的寧靜秋夜,時宜與周景懿二人像尋常人家裏未出閣的姐妹,兩個年輕稚嫩的女子麵對麵,研究著刺繡和調香。

因為不方便,周景懿甚至隨手摘下了冕旒扔到一邊,長發隨意地披散下來。

為了凸顯男子氣概,她眉眼都經過了刻意修飾。

在女兒家最愛美愛俏的年紀,她本來漂亮的眉形被養的雜亂粗獷,又經鉛黛多番描摹。本來細膩瑩白的膚質,專門上了一層暗色的粉壓死。

刻意營造出的的寡淡,將她整張臉五官的秀氣消磨得幹幹淨淨。

而坐在她對麵的時宜,雖也隻是略施粉黛,可翩然的舉止與合身的裙裝,襯出天然去雕飾的清麗,在燈下更展現出撩動人心的少女柔情。

時宜能感到周景懿一邊聽她指點,研究刺繡,而偶爾用餘光打量自己時,她眼裏的欣羨。

這絕不是在說,女子就必須要上妝穿裙,將展現姣好容貌作為自己的要務。

每個女子都應該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大到生活的模式,小到穿衣打扮。

而問題就出現在這裏。

周景懿從來沒有過自己選擇的權力。

在原著中,曾提到過女主周景懿為什麽會在這個恪守三綱五常,思想觀念尚還很封建的周朝,以女兒身,女扮男裝,繼承帝位。

時宜是看過一些小說,因為皇室握在手中的權力不穩固,又恰逢皇帝膝下單薄,沒有皇子,可整個時代的觀念都還很封建,所以為了千秋基業不落入他人手中,由公主扮成皇子登基。

但周景懿卻不是這個情況。

作為皇後的嫡出公主,她還有一個庶出的皇弟。

她的被迫女扮男裝,一開始是出於自己母後鞏固權力地位的需要。

不受寵的皇後為了權勢,強迫自己的女兒偽裝成皇子,甚至不惜毀了她的嗓子,給她用傷身的藥物。

作為自己母親牟利爭寵的工具,周景懿曾經反抗過。

哪知等她千難萬險地把事情捅到唯一有權阻止母後的父皇麵前,卻隻得到一句——

“朕隻知皇後有子,不聞中宮誕女。”

唯一的皇子身上流著令先帝不齒的異族血統,他的生母是戰敗部落獻上求和的貢女,這注定了皇帝不會把這個皇子納入皇位繼承人的考量。

可國君無嗣子,乃是王朝大忌,會引發朝局動**,諸侯起異心。

所以,先帝寧可犧牲周景懿,充耳不聞她的痛楚,也要默許皇後作為。

一直到先帝突然崩逝。

在朝臣眼中,唯二的兩位皇子,一位是中宮嫡出,一位有他族血統,選誰登基是毫無疑問的。

何況,這簡直就是她權欲熏心的母後,最想看到的結局。

就這樣,周景懿被推上了皇位。

而權力還沒有握牢之前,她必須將女扮男男裝登基這件事掩蠻得死死,於是隻能更加壓抑自己,要求自己從外貌身體到舉止言行,都模仿得和尋常男子沒有任何不同。

否則,秘密一旦泄露,等待她的,不是重回女兒身這樣簡單的結果,而是人頭落地,五馬分屍。

時宜想,周景懿應該在知道她的秘密被原身看破的時候,就殺了原身的。

因為一旦當時沒有立刻除去原身,

她不僅僅會暴露在秘密揭穿的風險中,更殘酷的是,她將遭遇一種和求生本能對抗的欲望。

這種欲望她先是為了自己的母親,後來為了保全自己,已經壓抑了十幾年,而在望不到頭的未來,也注定沒有真正實現的機會。

實現了她很可能會死,而如果不實現……她在心理上,將一直遭受著生不如死的自我折磨。

時宜歎了一口氣。

這是周景懿的悲哀。

卻也實實在在,給了她從被暗殺的死局逃脫,再謀圖翻盤的最佳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