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內膳房,兆龍照舊能感受到帝黨與後黨之爭的劍拔弩張。自從皇上發布定國是詔後,維新和守舊的話題也常常在膳房裏被熱議。

他發現,這些禦廚們對“維新”多不看好,還極力貶低,他為此跟他們起過爭執,鬧得臉紅脖子粗,卻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兆龍也不得不承認,新政是有些過於冒進,讓多數人難以接受和服帖。

身為一名禦廚,他更多的是從飲食上去關注光緒帝的境況。變法的這幾個月以來,皇上吃的東西很少,也沒再傳兆龍為他單獨燒製菜品。聽說,皇上為了變法的事,常常是徹夜不眠,如此操勞,再加上飲食不濟,隻怕會把身子骨熬跨了。

但在八月四這天下午,尚膳正卻過來傳旨,要內膳房明天中午準備豐盛的國宴,並特別點名,要兆龍用竹刀切新鮮的魚肉,學作東洋人最喜歡吃的生魚片。

一問才知道,明天光緒帝要接見日本的前首相伊藤博文,詢問明治維新的一些事宜,聽說還有意聘請伊藤當顧問。

菜單拿到手一瞧,除了生魚片外,還有壽司,內膳房盡多烹飪高手,倒是也能做得地道,隻是聽說皇上這樣禮遇東洋人,大家心裏都覺得不是滋味。

當著尚膳正的麵,禦廚們還克製著,待他走了後,眾人便開始當著黃知臨的麵發起了牢騷。要知道,皇宮裏的禦廚多是膠東福山那邊來的,他們對日本人最是仇恨,當年中日甲午海戰,便發生在威海。

這伊滕博文呢,既是海戰的主要謀劃者,戰後和談時又任日方全權代表,簽訂《馬關條約》,讓中方談判代表李鴻章顏麵掃地,也使大清帝國受盡屈辱。這樣的人居然要來中國襄助新政?怎能不叫人憤慨?

大家越說越氣憤,有的甚至拿菜刀在比劃,恨不得伊藤博文就在跟前,好給他當頭來上一刀。兆龍心裏也一樣不舒服,皇上這麽做,不是更會刺激老佛爺嗎?

黃知臨身為總廚,見手下人這麽發牢騷,還是頭一回見。卻也並不急著搭腔,待他們發泄的差不多了,才開口道:“說得好,咱們是堂堂正正的禦廚,豈能為這東洋鬼子燒菜?”

兆龍沒想到黃知臨居然也這樣附和,大感意外。其它禦廚則更為興奮,你一嘴,我一舌地又罵開了。黃知臨卻突然冷笑,“既然大家以為那伊藤不配吃咱皇家膳食,那明兒個都不用來內膳房了,在他坦裏歇著吧!”

眾人聽了這句狠話,麵麵相覷。兆龍馬上明白了黃知臨的意思,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黃頭,這隻怕不成,大家夥可不是都犯了欺君之罪嗎?”

“著啊,皇上養著咱們幹什麽,都說說?”黃知臨目光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每一個開口說話的。“不吭氣,那好,都給我把心思收收,好好捉摸,明天怎麽把國宴置辦好才是正經!”

兆龍見他幾句話就把眾人給震住了,也覺得信服。自從去年的除夕晚宴上,黃知臨當眾露了幾手絕活後,兆龍對他的印象就大為改觀。

年後,爐灶和蘇拉終於給配上了,兆龍在內膳房總算有了一席之地,他便實心實意地幹好自己分內的差事,一旦得了閑,便跟其他禦廚學藝,盡管每人的絕活都不會外傳,但對他來說,瞧在眼裏,心裏也就有了數。

黃知臨雖然不常動手,可一旦皇上欽點他燒菜,兆龍必定會細心地觀摩領會,果然從中學到了不少東西。衛璜師父說的沒錯,蜀中黃家果然身懷絕技,不可小覷。

這天傍晚,大家忙著為明日的國宴做準備,早早開出單子,好交給內務府去采辦,尤其那些新鮮的魚,定要明上午剛剛捕撈出水的,切成魚片才最鮮嫩。

宴席的菜品雖然不少,但每個禦廚分上個三四樣,三十幾個爐灶一起燒製,幹起來也算輕鬆。兆龍隻分到一樣,居然是要他學做一道生魚片。

生魚片又名刺身,是日本料理中最具特色的美食。他隻聽說其名,從未見識過,更別說會做了,當時便有些傻眼,“黃頭,這東瀛人吃的玩意兒,我可不會辦弄!”

黃知臨笑道:“你不會,誰又能擔當,你楊兆龍不是最喜歡玩新花樣嗎?好了,眼眉前機會來了,千萬別叫皇上失望!”

兆龍這才知道,之所以選他做生魚片,主要是考慮到竹刀切出來的魚肉沒有異味,更為鮮嫩。他還從中捉摸透了光緒帝的心思,明天在招待伊藤博文的宴席上推出這道生魚片,一來是顯示待客之誠,二來也是為了展示中華飲食之道的博大精深。

這可是為皇上爭臉麵的事。黃知臨歎道:“如今呢,咱大清國也就在廚藝上還拔著高!”

兆龍心裏又給堵了一下,脫口道,“中國功夫也不差!”

他自覺身上的擔子不輕,往小裏說,明天這宴會代表了大清皇家禦廚的手藝;往大裏說,也算代表了中華廚藝的高深。“可是黃頭,這生魚片我連嚐都沒嚐過,更別說做了?”

“不會做,難道還不會學?”

“這當口叫我去哪裏學?”

黃知臨笑道:“內務府早有安排,過會兒便有人來教你,可得給我用點心!”

兆龍眼珠子一亮,搓搓手,“您就瞧好吧!”

這才知道,內務府總管為了這生魚片能做的地道,特地去日本領事館一趟,把那裏的日本廚師山本鳩請來了。

果然,一炷香後,那日本廚子就來到內膳房,卻是被安排在東頭兩間靜室裏。兆龍隨著黃知臨過去後,看到尚膳正和一名筆帖式正陪著他說話。

這男子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四方臉,留著小胡子,穿一身幹淨的青布衣衫,居然說的一口流利的漢話,還略帶了些京腔。兆龍見了不禁稀奇。

山本大廚的禮貌重,聽尚膳介紹黃知臨和兆龍,又點頭又哈腰,之後進入正題,說起生魚片的做法。山本的臉上登時放起了光,誇說刺身是日本料理的精華所在,大凡學廚的,都必要精通如何料理生魚片,他本人更是以能教皇家禦廚做刺身為榮。

黃知臨身為禦膳房的總廚,竟然還要跟他學藝,山本不免多了幾分得意,回去可是有得吹了。不想,黃總廚隻是來過眼的,跟他學的卻是兆龍。山本大廚不禁詫異,內膳房怎麽竟有這般年青的廚子,他起先還是以為不過是個隨從呢!

時間緊,山本大廚馬上開始展示,他先是把頭發紮緊,完完全全地塞入帽子裏,才戴上套袖,把一雙手在清水裏洗了又洗。案板也是自己帶來的,幹淨如新,然後把刀具一溜兒擺開。

兆龍隻一眼就看明白了,這些六把刀都是各有各的用場。可用於去鱗、橫剖、縱剖、切骨,以及處理貝類的、甲殼類的。此外還有一些刺身筷,細而長,一端尖細,專用於把切好排好的片狀料擺放於盤中。

內膳房給準備的是兩條活的花鰱。山本從水裏撈出一條後,先用刀唰唰幾下刮幹淨了鱗片,又飛快地用剪子在兩旁魚鰓各剪了下,把它重新放入清水裏。

“魚要先活著放血,這樣子,切出的魚片才更白嫩!”山本跟眾人解說。

趁著這空兒,他又拿出三個盤子來,分別是半圓形、扇形和船形。上麵先放上碎冰,之後擺上新摘的紫蘇葉兩片當點綴,又將生薑切成薄薄的片,蘿卜切成細細的絲,盛在小碟裏。

芥末粉加少量的水,製成泥狀的山葵醬,其獨特的香味和充滿刺激辣嗆味,能除去魚的腥異味,增進食欲。山本把它調合成秋葉形、心形等,放在淺盤裏。這樣子除了起調味外,還增加了美感。

兆龍隻一眼,便瞧出粉和水的量是一對二。至於那些形狀,對他來說是小兒科,隨便擺弄幾下都比這花樣好看。

山葵醬在使用時,總是與醬油為伴的。日本的黃醬油又叫味增,黑又亮,兆龍就是不用湊到鼻前,也能聞見它獨特的鮮香味兒。

待這些配料準備好後,清水裏的魚差不多也放完了血。山本把魚從水裏撈出來,那魚還在扭動,他掉轉刀背朝頭重重敲了下,它就“老實”了。

清除了內髒後,腮兩旁豎著各切兩刀,深入骨頭,然後拽著尾巴,順著排骨刺把兩大塊魚肉片下來,其它的棄之不用。

較為有難度的是扒魚皮,山本幹這活兒幾十年了,又想在大清禦廚麵前賣弄,於是手法愈發利落。先在尾部削了一個小口,伸指頭捏著,隻一拉,整塊魚皮就把扒下來了,

看著他那得意的樣子,兆龍忍不住想笑,心說,這點手段有什麽可賣弄的,待會兒叫你見識見識真功夫!

扒去皮的魚肉先清洗下,卻並不急著切片,而是先用幹淨的白毛巾包起來。山本解釋說,這樣子,魚肉裏的血和水便會被吸幹淨,肉質更鮮嫩。

“切的時候,切忌不能順刀,那樣的話,切筋紋太長,口感也不好!”山本的手法果然有可取之處,推刀法中的頂刀,一下下地來,片的魚肉薄如紙,呈透明狀。

六片為一組,擱在紫蘇葉上,旁邊用細蘿卜絲、香菜等錯落有致地進行點綴,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

“好了,請各位品嚐‘殺西米’(生魚片)!”山本伸手做個請的姿勢。

尚膳正等人以前也不曾吃過這東西,又是生吃,都有些難為。黃知臨說聲我來,用筷子夾一片生魚片放在空盤裏,再夾取適量的山葵醬放在魚片上,然後將魚片折疊,蓋住山葵醬,蘸上醬油,拈起來慢慢送入口中,輕輕咀嚼。

山本見他這模樣,便知道是個行家,陪著笑問,“如何?”

“好,這瓦沙比(即芥末)夠味!”

山本聽黃知臨居然能說出的山葵醬的日語,更是高興,伸手請他人食用。尚膳和筆帖式便也試著弄了一片咀嚼。兆龍把魚片放入口中後,卻是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咂其中的味道。

魚片的本味,醬油的鮮味,山葵醬富有刺激性的辣嗆味,隨著不斷地咀嚼,魚肉越嚼越爛,越嚼越碎,慢慢覺得滿口生津。

很快,“殺西米”的味兒變得濃厚了。芥末氣味衝鼻,像吃沙瓤西瓜一樣,有“沙”的感覺,既辣又香。魚肉鮮嫩,醬油鹹甜,它們混為一體,自然十分美妙。末了,再吃一口蘿卜絲,嚼一小片生薑,便更覺得魚片的味道綿長了。

那山本見眾人吃後,都讚個好,臉上樂開了花,正要在吹噓幾句,便聽黃知臨道:“山本君果然是做刺身的妙手,不過,在下有一事想請教,這生魚片的來曆?”

“這可年代久遠了!”山本說起本國最富盛名的料理,雙眼炯炯放光,“早在室町時代(1392-1573年)便開始有了,那時還叫魚膾,或叫魚生。”

“這就對了!”黃知臨鄭重其事地道,“中華早在周朝時,就開始吃生魚片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怔。兆龍又驚又喜,“真的黃頭?”

“那還有假?我曾經查過,最早可追溯至周宣王五年(公元前823年)。至於食用生魚片的高峰期,卻是唐朝,有不少詩句,就能從中看出魚膾在當時的風行!”

接著,黃知臨便滔滔不絕地背出李白、王維、白居易、王昌齡的詩句,(分別是李白的《魯中都有小吏逢七朗以鬥酒雙魚贈餘於逆旅因鱠魚飲酒留詩而去》;王維在《洛陽女兒行》詩中寫道“侍女金盤膾鯉魚”;王昌齡的《送程六》詩道“青魚雪落鱠橙虀”;白居易的《輕肥》詩就提到:“膾切天池鱗”,又有《鬆江亭攜樂觀漁宴宿》寫道:“朝盤鱠紅鯉”;)

兆龍越聽越興奮,“這豈不是說,生魚片是從我中華傳到日本的?”

“沒錯,當是在唐代時傳過去的!”

山本聽到這話,臉色變得僵硬,卻也自得說,“大唐風物,確是我扶桑國最為盛歎的!”

“隻可惜,魚膾在我中華的菜譜上,已經很少見了!”黃知臨歎了聲,“到頭來,還要反過來跟你們學藝!”

山本鞠躬道,“談不上學,貴在交流!”轉頭看向兆龍,“這位年青人想是已學到手了,水裏還有一條活魚,何不試上一試?”

兆龍也不推辭,還禮道,“正要獻醜!”

“你可以用我的刀!”

“不必,我隨身帶著家夥!”兆龍說著,解開包袱,把竹刀一把把亮出來。

山本吃了一驚,拿出其中一把端詳,“這是竹子做的?”

“正是!”

“也能用來切菜?”

兆龍微微一笑,“還可以用來切魚片!”

山本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果真這樣,我今天可得好好開開眼!”

兆龍早把剩下的那條花鰱撈出來,飛快地用大號竹刀在它腮幫子上各切一刀,然後唰唰唰刮起了鱗,手法一點不遜於山本。

接下來,他切薑片、蘿卜絲,竹刀耍得滑溜,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山本更是瞪大了眼珠子,險些忘了喘氣。

山葵醬調製好後,那魚的血也放得差不多了,他居然也不扒皮,左一刀,右一刀,兩側的魚肉就削下來。毛巾一包,弄出殘剩下的血水,之後擺放在案板上。

這次換了一把更細薄的竹刀,兆龍深吸一口氣,在魚身上輕輕地削下一片透明的“紙”來,放在鋪了碎冰的淺盤上。然後衝著山本一笑,“請用!”

山本此時傲態全無,恭恭敬敬地拿筷子夾了,蘸上山葵泥和醬油,輕輕放嘴裏嚼動。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愜意的歎息,向後退了一步,深深鞠躬,“先生真乃天廚也!”

伊藤博文覲見光緒皇帝這天,慈禧太後一反常規,也從頤和園回宮,垂簾在一旁監聽。在這之前,新升為兵部侍郎的袁世凱得到了第三次接見。

四日晚上在法華寺的遭遇,讓他至今猶驚,所幸第二天得到的消息,譚嗣同安然無恙,說明那份“密詔”未曾有失,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了地。

經曆這事後,袁世凱愈發看清朝中局勢,單憑康梁等人,維新非但不得成功,反倒會釀成禍患。因而跪奏光緒的時候,便很婉轉地講,變法應該由老成的大臣出來主持,比如張之洞。並把矛頭指向康梁等人。

可光緒反應冷淡,隨便安撫幾句,便打發袁世凱走了。太後就在屏風後麵盯著,他如坐針氈,哪裏還敢多談什麽維新。

臨近中午,伊藤博文來到西苑的勤政殿上。大清曆史上,勤政殿的大門,這是第二次為外國人開放;上次則是接見德國亨利親王。這是清一朝規格最高的接待。

非但如此,光緒還待之以親王之禮,賜坐禦座之側。在見到這個日本前首相的那一刻起,年青皇帝的心裏麵突然湧出一股勇氣來。

正是眼前這人,1885年12月,日本據他的建議廢除太政官製,實行內閣製,出任首屆內閣總理大臣兼宮內大臣,並開始起草憲法的任務。被譽為“明治憲法之父”。

也正是眼前這人,四年前,參與策劃了日本對李氏朝鮮王國的侵略和清日甲午海戰,戰後與大清簽訂了《馬關條約》。

應該說,見到這個昔日的敵手,光緒的心情是複雜的。可是,這個“明治維新之父”的到來,畢竟也給自己帶來了一絲精神上的麻醉,麵對他,背後那坐在屏風後麵的“皇爸爸”似乎沒那麽可怕了。

所以,年青的皇帝開始熱心地詢問起日本維新的經驗,伊藤一一回答。不過,通過自己一周來親眼對中國政局的觀察,這位精明的日本前總理大臣已看透了,維新派雖然嗓門大,但手中並無實權,又急功冒進,甚至於盲目樂觀,居然叫嚷要在三年之內完成改革複興大業。

這讓伊藤博文對於戊戌維新並不抱什麽希望,即便麵對年青的光緒皇帝,也僅是敷衍,甚至於心生憐憫。他深知大清朝到底是誰在掌權,誰在當家。雖然他並不知道,太後此時就在屏風後麵盯著自己。

一番交談之後,光緒像吸足了鴉片煙,愈發精神了。他可不知道,伊藤博文既是天平上的最後一顆砝碼,又成了戊戌慘案的引信。慈禧太後已決定第三次出麵訓政了。

午宴的時候,光緒甚至還讓傳膳太監將禦廚楊兆龍叫到殿上,現場演示用竹刀削割生魚片,伊藤博文為年青的中國禦廚驚人的手藝所折服,加上用“神仙石”泡過的水調製山葵醬,吃起來更加美味,連連誇讚。活到了這個歲數,這鯉魚刺身居然是他吃過的最可口的生魚片。

沒有魚刺魚骨的魚片,吃起來口滑,光緒帝也一連進了三片。這個時候,他絕對不會想到,這是自己親政的最後一天,也是維新變法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