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伊藤博文料理完“刺身”後,兆龍不免添了幾分得意,回內膳房的路上,走起路輕飄飄的,自覺幫皇上在日本人麵前爭回了點麵子。
回到內膳房,一眼就瞧見了十一指,他正在給黃知臨當下手,算著,他們已經有兩個月沒見著了,趕忙過去拍他肩膀一下,笑問,“你怎麽來了?”
十一指憨笑著,“黃師叔讓我過來幫忙!”
就見黃知臨頭也不抬地說,“不是幫忙,頤和園那邊,以後就不用再去了!”
“太好了!以後我可有伴了!”兆龍高興說,猛地想起什麽,又問黃知臨,“黃頭,那趕明是不是又要加個爐灶?”
“加什麽加,湊合一陣子再說。”
兆龍轉過身,朝十一指吐吐舌頭,“那您也不問問,我今天那生魚片做得咋樣?”
“有啥好顯擺的!”黃知臨依舊眼皮不抬,“本來就不是難做的玩意!”
兆龍昨天聽他說了一長串有關生魚片的古詩,心裏麵很是服氣,附和道:“可不是,咱們都不喜見吃的玩意兒,才會傳到他們東瀛去!”
吃罷飯後,他便約著十一指一起去外麵逛逛。路上,不免就說起綠娘和武雲來。
三月的一天 ,有一回皇後傳懿旨,讓兆龍去坤寧宮,在上膳房為她燒了四道菜。當時,綠娘和武雲也在場幫忙,大家幹得不亦樂乎。事後,他還領了賞。
十一指也說,有幾次皇後去頤和園陪老佛爺,綠娘也跟了去,但沒見著武雲。有一回,他還在園子裏見過白雲觀主高銘遠,是進來給太後敬獻藥膳的。
逛著逛著,便走到人跡漸少的寂靜處,一處石台子上,豎著一座八節的石塔,風吹動鐵馬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兆龍指著那塔問,“這地方你上去過沒有?”
“上過!”十一指脫口而出,馬上又連連搖頭,“沒,沒……”
兆龍嘿嘿笑著,“你呀,謊都不會撒!”大搖大擺地跨上去,十一指呆了會兒,也悶著頭跟著上去。
兩人在台子上轉了幾圈,兆龍突然又問,“嗯,有個問題我說你答,好不好?”
“好!”
“先天八卦,乾一,兌二,離三,震四,下麵是什麽?”
十一指張口就來,“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再說後天八卦,坎一、坤二、震三、巽四,”
“下麵是乾六、兌七、艮八、離九。”
兆龍一個箭步躥到他跟前,“就知道你對八卦明明白白的!怎麽樣,現在打一套八卦掌我瞧瞧吧!”
十一指眨眨眼,“什麽八卦掌?”
“還給我裝!”兆龍用指頭點著他的額頭說,“咱們當麵鑼,對麵鼓,省得你每次還要蒙著臉,跟我打馬虎眼兒!比武就比武,堂堂正正地多好!”
十一指傻了眼,“原來你都知道了……”
“廢話,你當我真傻啊!”兆龍凶巴巴地道,“你也不好好想想,咱們總共比過兩次武吧,每次都是你來內膳房幫忙,晚上就蒙著麵來找我比拳,我能不起疑心?再說了,你就算八卦步走得再好,能蹲下一截子,可看起來還是像根竹竿子!”
十一指撓著頭皮,上不來話了。兆龍斜著眼打量他,“還有,你害怕我瞧出你長了六指,所以才戴上手套是不是。對了,你那舌頭是怎麽回事,口音真是變味了!”
“我嘴巴裏囥了個核桃仁!”
“他娘的,真有你的!”兆龍氣樂了,“快點給我招供,跟誰學的八卦掌?”
“當然是黃鷂子師父了!”
“哦,敢情他非但傳你廚藝,還傳你拳腳。那他又是跟誰學的?”
“跟一個叫孫菩的傳膳太監學的。當年黃師父在宮裏當禦廚,有緣結識孫師爺,就得傳了八卦掌!”
“那……”兆龍皺著眉頭,覺得還是沒摳出自己想要的由頭,“這老孫又是跟誰學的?”
“跟董海川太師父學的!”
兆龍打個激靈,心說終於對上號了。當年太爺爺楊東魁曾經跟董海川交手,據說不分勝負,此後太極門和八卦門一直交好,彼此照應。據他所知,董海川的高徒有尹福、馬維棋、史繼棟、程廷華幾個,都跟爺爺楊慕俠有舊,交情不淺,沒想到宮裏麵還藏著一個孫菩。
可是,這一支的人為何還要找楊家比武?他們多生活在宮裏麵,並不跟外麵的八卦門人接觸,反倒偷偷摸摸地找楊家人比太極拳,裏麵到底有什麽玄機?
想到這裏,兆龍打個哈哈,“怪不得那天,你自稱叫小川子呢,原來是為了念著你太師父董海川啊!那你跟我說說,你這一支為啥不跟八卦門走動?”
“我們練的功夫跟他們不太一樣,再說,從來都是單傳,不願意到外頭去招惹是非!”
兆龍聽他這一說,眼睛亮了,這麽說,當年董海川在宮裏麵留下了一套獨特的練法。關於這位八卦掌創始人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些,其技從雄縣開口的翻子門拳到南方道教的轉天尊,都有涉獵。直到在安徽九華山得遇雲盤老祖,傳授了八易寒暑掌法,董海川才真正脫胎換骨。
據說,他曾經獨自在山洞裏住過整整八年,參悟了天地風雷水火山澤的妙義,終於創出神奇的八卦掌。試想一下,一人獨居深山洞裏,風暖風寒,晝夜交替,花開花落,像達摩麵壁,又像作繭自縛。董海川很可能參悟到很多奇妙的東西。
他成名後,並沒把功夫全部傳給八卦門的尹福和程廷華他們,而是留了一手,傳給了宮裏的太監孫菩?兆龍越想越覺得心癢癢,趕忙問,“那說說看,你練的這門八卦掌,跟外麵的有什麽不同?”
“具體有啥不同,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我師爺學的是另一路。你想想,太師父是太監,師爺是太監,總會有一些古怪法門吧!”
“啊,我明白了!”兆龍詭異地笑了笑,“莫不成,你也是個小太監?”
“不是!”十一指紅著臉,趕忙否認,“可我聽師父說,這功夫練到高層,會有些古怪……所以他就不傳我那些!”
兆龍聽了這話,隱約明白了,定是那黃鷂子練了高層,吃了“虧”,才不敢教十一指,免得誤了他終身。這也同時解開了另一個謎團,何以黃鷂子不敢領受綠娘的癡情,把她推給黃知臨,原來他已經不能人道,就算跟綠娘在一起,也享受不到天倫之樂。
原來,這套功法最適合太監來練,真有些邪門。這就不奇怪了,董海川何以隻讓它在宮裏流傳。可是,十一指為何要找楊家人比拳呢?
他再三追問,十一指隻好吐露了實情。原來,當年董海川跟楊東魁比武打成平手後,曾經對傳膳太監孫菩說過,可惜有一種內功心法他還沒練成,要是修上了身,便可能贏了楊東魁。
這心法練到高層有點邪門,最適合太監練,董海川就把它傳給了孫菩。這位傳膳太監一直揣摩多年,待真的練成了手,年歲已大,又沒機會出宮,也就不便找楊家人去比試。但這個念頭一直是存在心的,他極想看看是不是真如師父董海川所說,這套拳具有神奇的威力,可以壓製楊家。
終於,孫菩老太監碰到了一個機會,十二年前的一天,他奉命去英王府送東西,得遇楊慕俠,他抽空子上去領教幾招,誰知,楊慕俠那時武功早入臻境。孫菩又不像他經年在武林走動,實戰多多,自然敗北。
這一輸,竟讓老太監鬧出一場大病來,折騰了幾個月,身子骨好了,心卻冷了。因跟黃鷂子素日能說得上話,後來就把那話頭說了出來。
黃鷂子在蜀中時,除了學廚外,也愛習武,懂一些拳腳功夫。使出來跟孫菩一試,全不頂用,便纏著老太監要拜師學這八卦掌。
孫菩被纏的無法,便胡亂傳了些,誰想這一教便收不住了。黃鷂子練上了癮,老太監也起了興,竟一股腦兒都傳了。在他臨終前,黃鷂子發下誓願,功成後定要去找楊家太極拳比試一場,完成祖師爺當年的心願。
黃鷂子離開禦膳房後,還沒等去到永年,便遇到了楊家的二先生楊雲鵬。黃鷂子雖然武功不錯,但畢竟不是武林中人,哪像楊雲鵬心硬,出手狠辣,剛剛拉開架勢,沒轉上幾個圈子,便被打趴在地上。
楊雲鵬素來氣傲,一招得手,便揚長而去。黃鷂子則氣得直翻白眼,可憐他一身功夫竟然還沒來得及施展,就倒栽了蔥。
一氣之下,多半年沒再練這功夫,隻教徒弟廚藝。慢慢地,他便想明白了,自己畢竟跟楊家不一樣,不算武林中人,實戰經驗不足,對陣時難免心怯手軟,倒不是祖師爺傳下的功夫不行。
他又不願看著這心法就此斷在自己手裏,先傳了三金幾手,後來又收了十一指。不過,那套心法的高層功夫卻是沒敢傳,隻怕會誤了這孩子下半生。
兆龍聽十一指細說從頭,終於鬧明白了其中的脈絡。他又想起那年跟衛璜去一條胡同裏吃蛇肉羹。當廚的三金,便是黃鷂子的傳人。怪不得當時便覺得那家夥有煞氣,把一夥去鬧事的混混都給震住了呢,原來也是八卦掌的傳人。
這麽看來,黃鷂子之所以又叫廚霸,不單單是指他做菜敢下手,敢用料,其中有幾分霸氣倒是借他那身功夫顯出來的。
黃鷂子自從敗在楊雲鵬手下後,那顆想替師門爭口氣的心也冷了,之後傳了三金和十一指,也不過是應應景,在他們學廚藝的暇餘,捎帶著學了幾手功夫。
不過,當那晚上在李蓮英府邸,見到衛璜新收的關門弟子居然是楊慕俠的嫡孫,黃鷂子那顆心又開始活動了。他做夢也沒想到,堂堂的太極楊家,居然還會蹦出一個喜歡當廚子的後人。
他黃鷂子烹調為主,練武為輔,比不上他楊雲鵬這樣的練家子,也算情有可原。可如今,楊家也出了這麽個後輩,一麵學廚一麵習武,自己的徒弟十一指要是再比不過他,那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這心思一活動,可就歇不下來了。黃鷂子越想越興奮,覺得此事大有可為,在把十一指費心**了些時日後,終於將他送進皇宮當了禦廚。廚霸交代十一指兩件事:一是,在廚藝方麵不能弱於衛璜的這個關門弟子;其二,在武功方麵,也不能輸於太極楊家的這個正宗傳人。
十一指是個孤兒,自從被黃鷂子收留後,才活得像個樣,自然對師父之命言聽計從。可讓他覺得沮喪的是,在入宮的那天鬥菜時,自己的表現便不及楊兆龍。結果是,人家分到了內膳房,他卻去了園庭膳房那樣的偏冷地方。
有兩回,十一指蒙麵挑戰楊兆龍,結果也一點沒占到便宜,還險些敗在對方的手裏,這不免讓他頹喪。誰想到,今天居然還叫人家把麵目給揭穿了,一時間,十一指羞愧難當,覺得既對不住朋友,又辜負了師父。心灰意冷之下,他說出這樣一句話,“我看啊,俺們這支功夫是永遠比不上你楊家了。”
“為啥這麽說?”
“因為你楊家又得了武當的《授密歌》唄!”十一指沒精打采地道,“回過頭再看看我,師父根本就沒把八卦掌那一路的高層心法傳我!”
“傳了你就敢練嗎,不怕當太監?”兆龍嘻嘻一笑,“我看,黃師父是為你著想,才不妄傳的!”
十一指訕訕地道,“所以我才說了嘛,怎麽練也比不上楊家。俺以後再也不跟你打了!沒意思!”
兆龍好不容易在宮裏麵找到一個能夠一起切磋的夥伴,哪裏肯讓他輕易拋去“遠大誌向”,趕忙道,“你說這話,就太沒有骨頭了!”
他圍著十一指轉了個圈子,嘴裏嘖嘖有聲,“虧你個頭比我高,手比我長,誌氣卻還不如一顆米粒大!我打敗你,不是因為《授密歌》,而是用了別家功夫!”
“什麽功夫?”
“兆龍廚藝大法!”
十一指眼睛直了,“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兆龍嘿嘿一笑,“我可真不是瞎掰糊,”伸手重重拍了下胸脯,“我當真是從廚藝中悟出了真功夫!”當下便把自己從《莊子》的庖丁解牛篇裏悟到的拳理說了,包括雙鍋合璧等,十一指聽得津津有味。
經兆龍這麽一點撥,他確實覺得廚藝中的刀法以及掂瓢的手法,有不少跟武術相通的地方,可以相互借鑒。十一指開始興奮起來,躍躍欲試,也捉摸著如何把廚藝中的刀工,融入八卦掌的手法裏麵。
兆龍說,“幹脆這樣好了,我教你太極拳,你教我八卦掌,咱們來個大雜燴,把它一鍋燉了如何?”
十一指眨眨眼,“這樣成嗎?”
“有什麽成不成的?在皇宮裏頭,咱們說了算,才不管那些老古板的門規條律呢!”
“對呀,咱們本來都成兄弟了!”十一指來了興頭,把袖子也卷起來,“我先來,八卦掌法的要領,滾鑽爭裹,奇正相生,走轉擰翻,身隨步走,掌隨身變,行走如龍,回轉若猴,換勢似鷹,威猛如虎……”
在石塔下,兩個少年繞圈走步,如行雲流水。轉了十幾圈後,個個覺得身輕體靈,便相視哈哈大笑起來。在這禁宮裏麵的日子,總算又添了作料,變得更加有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