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魚庵住了一晚,雖然客房簡陋,但兆龍躺著很踏實。夜幕降後,這裏靜得出奇,唯有蛐蟲的叫聲入耳,反添了幽謐。從窗戶往外看,那月光白晃晃灑下來,渺渺漫漫,恍惚覺得像是四周的水溢進了廟裏。
這一夜,竟然無夢。
早晨是在一兩下磬聲中醒來的。他的傷好了大半,行走無礙,出門瞧見悟清老和尚在練他的八段錦,慢悠悠地一副沉醉姿態。他此時對武功毫無興趣,更何況肚子裏咕嚕亂叫,便信步走進香積廚。
那地方很狹小,鍋灶也破舊,扒拉著看看,除了半籠窩頭外,隻有幾個青皮蘿卜和地瓜,不禁吐吐舌頭,心說這裏也太窮了。
但他平常受母親熏陶,很小時就下廚幫忙,對做飯是最不犯愁的。馬上從瓷缸裏抓了些粗米,淘幹淨了,又把地瓜刮皮,切成細丁兒,混到一起在鍋裏煮了,上麵熱著窩窩頭。
等粥差不多熬得亂糊了,他便不往灶膛裏添柴草,任餘燼去烘著。卻又洗了一個青皮蘿卜,切成細絲,抓點粗鹽揉了揉,末了加上一滴油,爽口的小菜便算做成了。
沒想到,這餐早飯竟然叫悟清和禾穀吃得口滑,連連叫好,地瓜稀飯和蘿卜絲都成無上美味。見他們吃得香甜,兆龍也滿心高興,大家便稀裏嘩啦地把吃食來個一掃而空。
老和尚見狀,不免又概歎,這飯菜可口也有一樣不好處,便是吃的多。兆龍和禾穀都掩口而笑。
上午,他正準備跟悟清學著念經文,突然聽到庵外傳來叫聲:“兆——龍,兆——龍!”居然是兆鷹的聲音。
兆龍跑出去,先不開門,隻是從門縫裏瞧向對岸,見那裏隻有他一個人背著個包袱,方才走出去。兆鷹見他果然在,高興地直擺手。
兆龍踩著筏子,拉著鐵索靠上岸,問:“喂,你怎麽知道我藏在這兒?”
兆鷹道:“那天你不是說,以後不練武,就跑到這裏出家當和尚嗎?”
兆龍警惕地瞧瞧他身後,“你沒跟家裏人說我在這兒吧?”
兆鷹搖搖頭,又問,“怎麽,你還不想回去?”
“當然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知道嗎?大伯大娘可是急壞了,到處找,大伯昨天還特地跑了一趟你外公家。”
兆龍心裏畢竟掛記著劉氏,聲音低下來,“你回去跟我娘偷偷說,我在外麵很好,讓她別掛念。可是不準告訴我躲在這裏。”
“好吧,反正你逃也逃出來了。”兆鷹這樣說著,其實心裏倒是挺佩服兆龍的,這世上隻怕沒他不敢幹的事。把肩上的包袱扔過去,“接著!”
“這是什麽?”
“你的衣服,我偷著去你屋裏拿的。還有幾塊點心!”
兆龍大喜,大聲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順手掛在肩上,“下次再來時,多弄點好吃的。”回頭看看黑魚庵,“這地啥都好,就是缺飽肚子的!”
兆鷹答應著,轉身走了。兆龍卻並不急著回去,而是目送他走出老遠,一時間,心裏很不是滋味,說起來,自己跟家裏鬧騰也是挺無趣的。回頭看看水窪中孤零零的黑魚庵,回頭再看看兆鷹越來越小的身影,不覺心頭疑惑,難道我真要出家當和尚?
呆呆地胡想了會兒,不覺訕笑,什麽亂七八糟的,我也懶得去想了,先捱上幾天再說。正要扯拉著鐵索回去,便聽到嗒嗒的聲響,抬頭一瞧,見一個穿粉色衣衫的女孩正攙扶著一個瞎子慢吞吞地朝這邊走來。
“這兩人,莫不是要去黑魚庵上香的?”便不忙著往回拉竹筏子,住手觀望。
果然,女孩扶著瞎子在岸上站定,聽她說:“萬爺爺,前邊便是黑魚庵了。”
“你跟我說,這庵是什麽樣子?”
“它真的建在水丘子上,不多大,門口栽著兩棵老柳樹……”
兆龍便笑著招呼,“喂,你們是要去庵裏上香的嗎?”
女孩其實早看見他了,反問,“你是庵裏的嗎?”
“對,我專門在這裏擺渡。”兆龍盼著有香客上門送香火錢,便十分巴結,幫著女孩扶那盲人下筏子,待他們站穩,才慢慢拉動鐵索,竹筏子徐徐往前漂去。
“我聽你們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們要是本地人,還用著問路嗎?”小丫頭牙尖嘴利,搶白了兆龍一句。
兆龍並不在意,心裏暗笑,真是本地人,才不會到這黑魚庵來上香呢!便聽那盲人問:“小哥貴姓,怎麽稱呼?”
兆龍猶豫了下,說:“我姓楊,你管我叫小龍就行啦!”
“小龍?”瞎子嘿嘿笑道,“那就是蛇嘍?”小女孩也跟著咯咯地笑。
兆龍覺得這話刺耳,不禁白了他一眼,轉眼筏子靠到石階上。他蹦上岸去,把筏子拴在樁子上,因為煩他們說話,便也不再客氣,徑直走進山門。
聽到身後小女孩說:“萬爺爺小心點兒,這台階一共是七步……山門的門檻低,不用怎麽抬腿……”
兆龍心想,“原來,這是倆傻蛋!”見小女孩每走幾步,便不厭其煩地解說,瞎子也跟著用盲公杖去步量,十分不耐,就撇下他們不管了。
迎頭碰到禾穀出來,問他,“你帶客人來了?”
兆龍撇撇嘴,“他們說是來上香的,也不知道能掏出幾個大錢來!”
禾穀聽說來了香客,高興地一拍腦瓜子,屁顛屁顛地迎上去。兆龍卻哼了聲,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把兆鷹送來的包袱打開,裏麵除了一套衣服和一雙鞋外,果然還用油紙包了幾塊點心,卻是母親劉氏很拿手的“蜂糕”。
這東西是用大米麵發酵做出的,裏麵摻了蛋黃、豬油和糖,蒸出來後糕內孔眼很多,便跟著蜂窩一般,因而被喚作蜂糕。
兆龍的口水早流出來了,趕忙抓了塊丟進嘴裏,又香又甜,竟然比平日裏吃的還可口。忍不住又連吃數塊,要不是記掛著給悟清師徒留些,他肯定一股腦全吞了。
奇怪,往日裏怎麽沒覺得家常做的蜂糕這麽好吃?難道說,是因為離著娘遠了?想到劉氏肯定操碎了心,竟呆呆發起愣來。
便在這時,聽到那熟悉的嗒嗒聲又在院中響起,不用看便知道,那女孩扶著瞎子又開始在庵裏步量。隻不過,這次解說的是禾穀,盡管結結巴巴地,他還是說得挺起勁兒。
經過他門口時,小女孩的眼睛直往裏瞟,兆龍不禁狠狠瞪了她一眼。禾穀臉皮有些發紅,愈發映得那些黑麻點清楚,“俺們寺裏麵,就這麽一處客房……”
“原來他也是外來的客人啊!”
“對呀,他便是廣平府赫赫有名的太極楊家……”
“禾——穀!”兆龍惱怒地朝他揮了手。禾穀趕緊把下半截話咽下去。
兆龍坐在床頭生了會兒悶氣,覺得自己要是一直不去正殿,未免叫那瞎子和丫頭小瞧了,便擺出一副大大咧咧地模樣,跨進殿去。隻見四人都坐於右邊的蒲團上,他偏偏坐到左邊去。
他們顯然在商議什麽,兆龍進來後,話頭便停了停,隨後又聽那瞎子道:“主持有所不知,我那苦命的兄弟客死他鄉,竟是沒容我來廣府見上他最後一麵。如今隻能替他做做法事,多念幾卷經文,好叫他早日超生了。”
“不瞞施主,我這庵地方小,人手缺,可辦不了正規的焰口。”悟清說這話時,語氣平緩。
瞎子嗯了聲,“也不用那麽鋪張,盡心即可,便請主持多念幾卷經文吧。”
但悟清還是不急著答應,又道:“還有一樁,黑魚庵客房緊缺,沒處留你們歇腳……”
禾穀在旁急了,叫道:“師父,怎麽沒有客房了,可以叫兆龍跟我睡一屋啊!”
兆龍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叫武雲的女孩卻挑釁樣兒的朝他哼了聲,鼻孔朝天,還伸出手指刮自家的臉皮,嘴裏發出羞羞羞的聲音。
“那便這麽說定了!”瞎子說著,解開腳下的包袱,把事先請人寫好的牌位拿出來。禾穀趕忙接了,將它供在桌案的中央處。
兆龍起先還負氣不去看那牌位上的名字,把頭扭一邊去,冷眉冷眼的。很快,香燭點上了,悟清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唱經,禾穀居然也字正腔圓地跟著唱,不但板眼準,而且合工尺。
兆龍突然想起來,禾穀昨晚說過,唱經全憑一副好嗓口。這嗓子眼裏的功夫,也跟他練拳差不多,照樣講究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要練出深厚的丹田氣來才成。
不覺,便把身子坐正了,目光落在牌位上,登時便全身一震,像被當頭澆下一盆冰水。那上麵寫的是“亡弟萬斤力之靈位“。
兆龍倒吸著涼氣,心想,真是活見鬼了,怎麽我跑到哪兒,他們便追到哪兒?聯想到剛才瞎子和武雲的神態舉動,終於明白他們來黑魚庵的目的。他斜著眼往左右瞧了瞧,捉摸著對策,這瞎子還真能沉得住氣,明明衝著他來,還在這裏裝模作樣地辦法事。
又想到,悟清老和尚應該也是覺察出瞎子的來意不善,故而才沒那麽熱心吧?見那瞎子和武雲雙手合十,跟著和尚念叨,便輕輕起身,慢慢往外退去。畢竟萬斤力受過自己的戲弄,內心有些愧疚,不好意思麵對他的親人。
誰知,離著門檻還有半步,瞎子驀然手指彈了彈,兆龍便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上。他掙紮著想爬起來,無奈那條腿便像殘廢了一樣,又酸又麻。
他忍不住大叫:“死瞎子,你暗算人算什麽好漢!”
瞎子恍若未聞,還是雙手合十,叫武雲的女孩則笑嘻嘻地看著兆龍。禾穀慌忙跑過去把兆龍扶起來,“你,你怎麽樣了?”
“那瞎子打中我的穴道了!”
悟清念了聲佛,道:“施主,你怎麽難為起這孩子來了?”
萬瞎子反問:“主持,這小子可是楊慕俠之孫,楊雲天之子嗎?”
“正是!”
“那就對了!”瞎子冷笑道,“你可知我這兄弟死在何人手裏?”
悟清臉色一變,“難道是楊家……”
“正是!他來廣府找楊雲天比武,卻被這小子暗中下毒害死!”
“我沒有!”兆龍大叫,“他萬斤力根本不是我害的!”
瞎子嘿嘿笑道,“大師,你現在明白我為何選黑魚庵了吧!”指著兆龍說,“有這小子在,不比放十個人的焰口強?”
“敢問施主準備如何處置他?”
瞎子拖長了腔子,慢吞吞地道,“我要活祭了他!”
非但禾穀,武雲也被這話嚇了一跳。這些天她跟萬瞎子一路同行,深知他的脾性,說一不二,他真要認定的事,非要做不可。雖然說楊家是秋水的對頭,可真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殺了當祭品,她可不敢想,也不敢看。
“阿彌陀佛!”一聲長長的佛號,悟清正色道,“施主說笑了,黑魚庵雖小,卻也是佛門境地,豈容玷汙。尚請施主三思。”
“呸,老子遇佛殺佛,遇魔除魔!誰能攔得住!”
武雲眼見萬瞎子臉上猙獰可怖,愈發害怕,怯怯地叫聲,“萬爺爺!”
“什麽事!”
武雲被他的高嗓門驚得一哆嗦,“天色不早了,我,我要先走一步了……”
瞎子用一雙白眼瞪著她,並不言語,武雲顫聲說,“你也抓到了小惡魔,這裏用不著我了,我,我要回去了……”
瞎子陰測測地道:“爺爺的眼不好,總受人欺負,你舍得走開?”
“我去找惡伯伯來陪你好不好,我……”
瞎子突然長歎了一聲,揮揮手,“念你陪我走來一路,很是辛苦,去吧,去吧!”
武雲見他答應,如釋重負,也顧不上跟悟清打招呼,轉身就跑。噗通一聲,人也倒在門裏。一粒黃豆滾落在地,萬瞎子便是用它打中女孩的穴道。
一時間,大殿鴉雀無聲。瞎子轉身麵對悟清:“大師,現在祭品更豐厚了,一對童男童女!我那死鬼兄弟哪前世修得這等福氣?”
悟清見他行事如此乖戾,也不再規勸,隻是輕輕念了聲佛。兆龍和禾穀沒想到瞎子會衝武雲下毒手,看得目瞪口呆。女孩掙紮著,叫喚:“萬爺爺,你打我幹什麽?”說著,眼睛裏就流下晶瑩的淚花。
兆龍本來心中還有些幸災樂禍,見她流眼淚,心又軟了。暗道,“你傻啊,現在還叫他爺爺?”
隻聽萬瞎子一陣冷笑,“丫頭,姓萬的眼瞎心可不瞎!”
“我,我對你不好嗎?”
“你這丫頭心底還算不錯,可這年月良善能值幾個錢?你得跟武惡學,學他的狠辣,學他的惡毒。”
“惡伯伯?”
“沒錯,就是那個家夥。你以為單憑這臭小子的一把巴豆,就能把萬老二毒死?是你那個惡伯伯,他下的毒手!”
兆龍癱在那裏,聽了大喜,叫喚起來,“喂,你早知道害人的不是我,幹嘛還點我穴?”
“住嘴!”瞎子重重地敲了下盲公杖,“小兔崽子,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兒!”
武雲聽他把矛頭指向武惡,呆住了,也忘了哭。瞎子歎道:“這招借刀殺人委實高明,換做我,也會這麽去做。一來把罪名扣到楊家人身上,二來還白得了那些財貨。這個武惡,真是沒白叫這個惡名,好手段!”
武雲聽他這麽一說,倒也信了。武惡突然失蹤,沒留在廣平府,隻怕真的有隱情。此老行事乖戾,肆意妄為,從不講什麽規則和道義,更不會顧忌什麽情麵,他要是覺得萬斤力成了廢物,定然不會手軟。老祖宗便曾當著她的麵說起過好幾次,武惡是一把有毒的刀子,擺弄不好還會割傷自己的手,之所以還重用他,隻取他的忠心。
萬瞎子呢,他何嚐不是毒蛇?武雲仔細一尋思,便明白從到廣平府那天起,他其實便把她看作了籌碼,要用自己逼武惡出來。
這瞎子的行事縝密,處處透著詭異,雖然昨晚在泰豐客棧中折於楊雲鵬之手,還承諾不再登門尋事,但實際上並沒打算放棄對楊家的報複。武雲到現在也不清楚,他是怎麽知道楊兆龍躲在這黑魚庵的。
不過,萬家莊是個殺手窩,這趟萬瞎子來廣平府,指不定暗中帶了多少人手。他們打聽實了消息,及時傳給他,故而他才會一大早就直奔城西而來。
想到這裏,武雲最初的怕勁也過去了,大著膽子說:“萬爺爺,這黑魚庵地角偏,惡伯伯就算想見我,也不一定想到來這裏找。”
萬瞎子嘿嘿冷笑,“那就看你們的造化了。我等他三天。三天不來,便用你們倆活祭我那兄弟!”
兆龍氣得破口大罵:“臭瞎子,有本事你去找大人拚命去,欺負我們兩個孩子算什麽英雄好漢?”
萬瞎子卻懶得理他,彈指射出一粒黃豆,兆龍登時張不開嘴了。
“阿彌陀佛,施主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悟清朗聲道。
“和尚,你少說這些混賬話!你那佛祖要真的有靈,也就不會讓我家老二死於非命!”萬瞎子說著,邁步往外走,走沒兩步,驀然轉身,盲公杖閃電般點中悟清的胸膛。
和尚身子一哆嗦,向後依在柱子上,不能動彈了。“師父!”禾穀慌忙上去攙扶,後心一麻,也跟著噗通倒地。
萬瞎子嘿嘿笑了聲,“你們先好好歇著吧!”他轉身朝殿外走去。兆龍躺在地上手腳不能動,嘴巴不能張,氣得兩眼冒火,盼望著他被門檻絆倒,摔個跟鬥,誰知,那家夥竟然輕生生就邁過去了。敢情剛才武雲陪他在周圍轉了一圈,竟然便把旮旮旯旯都記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