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已濃,水也暖了起來,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萎蒿叢裏,不時能見到野鴨和鸕鶿在遊弋。忽而,有魚撥啦一聲鑽出水麵,又啪地跌回去。
萬瞎子點著盲公杖出了山門,慢慢下了台階,側耳細聽周圍動靜。風吹著蘆葦**嘩嘩響,他聽了會兒,沒什麽異常,方才伸出盲公杖,啪地在竹筏子上擊了下。那些竹竿登時便散了,慢慢沉入水中。
跟著,他又走近左手邊的那棵老柳樹,摸著那條係在上麵的鐵鏈,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笑容,伸手拽了拽,鐵鏈很牢固。
瞎子反手抓住盲公杖的柄,一拉,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便拔了出來,隻一下,那鐵鏈就斷開了,像條黑蛇轟地沒入水中不見了。唯有岸邊那頭還耷拉著。
“這下子,文章便做成了!”瞎子得意地笑笑,轉身進了山門,他急步快行,身法靈便,哪裏像是個目盲的人。
關上山門,並從裏麵插上門閂,還沒等進天井,他便聽到殿裏傳來一陣陣誦經聲,老和尚念一句,小沙彌便跟一句,竟然跟平時沒什麽兩樣。萬瞎子在外麵聽了半晌,歎了口氣,慢慢邁進門,在蒲團上坐定。
兆龍眼珠子骨碌轉個不停,尋摸著主意。可恨那瞎子點了他的啞穴,害他說不出話來。悟清師徒又古板可笑,這當口還不忘念經,以為佛祖真能顯靈,尤其是禾穀,歪倒在地上,還在那裏一本正經地跟著念,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武雲這丫頭呢,他又信不過,而且兩人誰都看著對方不順眼,要不是他開不了口,早跟她幹起嘴仗來了。
三柱香早燒完了,萬瞎子端坐在蒲團上像是睡著了。禾穀歪躺著念經畢竟不舒服,慢慢沒了氣力,終於卡殼了。隻有悟清還始終一個腔調,念來念去。
突然,萬瞎子哼了一聲,啪地射出一粒黃豆,打中禾穀,他慢慢活動著手腳,坐起來,正準備清清嗓子,繼續跟師父念經,萬瞎子冷冷地問:“小和尚,你是人是妖啊?”
“我,我當然是人了……”
“既是人,便得吃飯。”萬瞎子說著,伸出盲公杖在他屁股上敲了一記,“還不做飯去?惹惱了我,一把火燒了你這破廟。”
禾穀嚇得趕緊跑出大殿,去香積廚忙活了。萬瞎子也不疑有他,隻是在蒲團上坐等。悟清還是不緊不慢地念著經。
待禾穀回轉時,手裏端著一大碗鹹蘿卜,另外用柳條編的小籮筐盛著六七個窩頭。他恭恭敬敬地把食物放到悟清膝下,卻被萬瞎子一把拖過去,伸手摸了摸,喝道:“怎麽隻有這些?”
“我們庵裏麵本來就糧食不夠,現成的隻有這些了。”
萬瞎子嘿嘿冷笑,“那也成,他兩個小崽子就沒份兒了!”兆龍聽了,不免又在肚裏大罵。武雲倒是沒吱聲,她正在犯愁武惡能否在三天內找到這裏。
盡管窩頭做的粗劣,萬瞎子還是一口氣吃了三個,另外兩個留給那師徒倆。但悟清沒有吃的意思,禾穀自然也不好動用,隻能強忍著肚餓。實在覺得難受,他小聲跟悟清說,“師父,咱們明天就要斷糧了。”
悟清歎口氣,伸手從袖子裏摸出三個銅板來,放到禾穀的掌心,“我這裏還有幾個錢,你去城裏買點口糧回來吧!”
禾穀答應著,轉頭去看萬瞎子,見他並沒有反對,也沒有出聲,遲疑了下,便慢慢往外走。兆龍和武雲的眼珠子瞪得滾圓,蠻以為他又會突施暗算,把小和尚射倒。誰知,禾穀一步步地退出大殿,他還是沒有反應。
隻待禾穀穿過天井,開了山門出去,兆龍和武雲才長舒了口氣,兆龍心裏嘿地一聲,雖然開不了口,還是暗暗念了兩聲佛。
誰想,禾穀很快又折回來,他慌慌張張地喊:“師父師父,不好了,筏子不見了,那,那鐵鏈也斷了!”
悟清一怔,馬上明白是怎麽回事。萬瞎子嘿嘿冷笑,“沒錯,筏子是我弄沉的,鐵鏈是我弄斷的。這三天,誰也別想離開此地半步!”
兆龍聽罷,氣得差點背過氣去,罵遍了他萬家的祖宗十八代。武雲卻忍不住道:“萬爺爺,你這麽做,三天內就更沒人來了!”
“丫頭,這回你可錯了!”萬瞎子說,“正因為我斷了鐵索,沉了筏子,你那惡伯伯才會聞出味兒來。他這種人,你越攔擋他,他越是要進來闖闖。”
幾個人聽了他的話,不免都為之刮目。“就算武惡不來,楊家人也是一定會到的。”萬瞎子嘿嘿冷笑,“你倆個的小命都攥在我手裏,他們不來則罷,來了便要跟我好好下一局棋!”
傍晚時,禾穀被萬瞎子逼迫著將剩下的米麵盡數做成饅頭,悟清師徒各分得一枚,瞎子用盲公杖解開武雲和兆龍的穴道,說:“你兩個想來也肚餓了,想吃這饃,便要聽話!”
兆龍憋了半天,本有一肚子髒話要罵,卻又怕罵後撈不著飯吃,隻能哼了聲,表示抗議。武雲則可憐兮兮地說,“萬爺爺,我不是一直很乖嗎?”
萬瞎子不為所動,拿出一枚饅頭說:“庵裏口糧少,勻不出太多,這個饅頭便是你們倆的晚飯!”
兆龍早餓得腿肚子發軟,叫起來,“那還不夠塞牙縫的呢!”
“老子的話還沒完呢!”萬瞎子冷笑道,“便是這小小的饅頭,也不會白白叫你們浪費。這黑魚庵冷清,沒什麽玩樂,我便用它當彩頭,賭上一把。你兩個打上一場,誰贏了,誰便可以吃到饅頭!”
“呸,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兆龍怒道。
悟清歎了聲,微微搖頭,饅頭隻咬了一口,便無法下咽。禾穀卻是早就吞下去了,猛聽見瞎子的提議,差點噎住,趕忙跑出去喝冷水。暗想,這瞎子心腸怎麽這般狠毒?
他又舀了一瓢涼水,端給兆龍,小家夥一口氣都灌進去,拍拍肚皮,大聲嚷:“老子飽了!不稀罕你那破饅頭。”
禾穀又轉身問武雲,“你也喝嗎?”武雲委屈地淚花在眼眶裏直打轉,連連點頭。禾穀拿水回來後,她果然也喝了小半瓢。
萬瞎子側耳細聽,不住地冷笑,“楊家小子,賭氣有什麽用?這丫頭是你的仇家,她可不會跟你講什麽道義!”又對武雲道,“你這丫頭也忒不成器,秋水的人便這等沒血氣嗎?我讓你們決鬥,是給你們一個機會!”
“我才不會聽你擺布呢!”兆龍叫道,“想當老貓來戲老鼠,門都沒有!”
萬瞎子臉色一變,抬起盲公杖,“臭小子,我先斷你一條腿再說!”
武雲猛地尖叫一聲,“你不打,我打!”發瘋般衝過去,照著兆龍拳打腳踢。
“臭丫頭,你發什麽瘋?”兆龍氣急敗壞地躲閃,但武雲自少習武,步步緊逼,他挨了兩下後,也給激起怒火來,哇哇叫著反攻。
禾穀在旁邊看傻了眼,叫道:“別打了,別打了!”
萬瞎子耳聽兩個孩子打成一團,嘴角流出一絲殘忍的笑。他喜歡把人玩於掌股之間的感覺,雖然這一幕看不到,卻能依靠聽覺觸角嗅覺,細細地去品味這些。
兆龍跟武雲沒打幾下,便驚叫起來,“喂,你怎麽也會太極拳?”
武雲咬著嘴唇不答話,隻是一味緊逼,兆龍一麵推手,一麵追問,“你跟誰學的?”
“我偏不告訴你!”武雲說著,一記單鞭打向兆龍麵門,被他順勢一捋一挒,打倒在地。
“好了,我贏了!”兆龍回頭瞪著萬瞎子,“姓萬的,你說話算不算數?”
萬瞎子一抬手,把饅頭扔過來,兆龍接住後,便要往嘴巴裏塞,卻聽見武雲在地上嗚嗚哭起來。他的嘴巴就咬不下去了,暗道,臭丫頭會使太極拳,隻怕跟太極門有瓜葛……鼻子聞見饅頭的香味,弄得心癢癢。卻又暗暗咽口唾沫,大聲說:“好男不跟女鬥!”大步走過去,把饅頭塞到武雲手裏。
女孩本來捂著嘴巴哭泣,饅頭一到手,先是愣住了,隨後小嘴一撇,哭的聲更大了。兆龍咽了口唾沫,嘀咕著,正準備再去缸裏舀些冷水吃,便聽悟清道:“阿彌陀佛,兆龍,你過這邊來。”
兆龍過去,老和尚便把手中那個咬了一口的饅頭放到他手裏,“吃了吧!”
“可是師父你還沒吃呢!”
悟清笑道:“老衲還耐得住餓!”
正在推讓,不妨萬瞎子把盲公杖伸過來,隻一挑,便把饅頭挑上半空,隨手接住。兆龍怒道:“你幹什麽?”
萬瞎子嘿嘿冷笑,“老和尚,廟雖然是你的,這規矩卻是我定的!”把饅頭湊到嘴裏,輕輕咬了一口。
“我跟你拚了!”兆龍嗷嗷叫著撲上來,無奈萬瞎子出手太快,盲公杖一點,他又一頭栽倒在地。
悟清歎息一聲,又低聲念起經來。兆龍氣炸了肺,趴在那裏破口大罵。禾穀漲紅了臉,道:“施主,你,你太過分了……”
話音才落,悟清便道:“禾穀,坐下來念經!”師徒倆又一唱一和起來,木魚聲和誦經聲回響在整個大殿。
萬瞎子哼了聲,“你們就算把經書念爛了,木魚敲穿了,也感化不了老子!”用盲公杖敲打著地麵,慢吞吞走出院中。天色黑下來,他聆聽著草叢裏的蟲鳴,若有所思。
大殿裏,歪身躺著的兆龍心裏麵早把瞎子罵了幾百遍,但禁不住肚子咕嚕咕嚕發出叫聲。一對小小的繡花鞋出現眼前。武雲蹲下來,慢慢伸出手,往他嘴裏塞東西,居然是饅頭。登時,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便張口咽下去。心說,總算你這臭……丫頭有良心。
大殿裏沒有亮光,悟清師徒節儉,蠟燭也很少用,往常也是抹黑念經,然後早早睡去。武雲默默地往兆龍的嘴巴塞饅頭,手指軟軟地,不時會觸到他的臉皮,癢癢的,他有些不好意思讓她喂。再說饅頭不大,也吃不了幾口,便把頭扭一邊去,“我吃好了!”
武雲也不勉強,躲到一邊去,慢慢把剩下的小半個饅頭吃了。看到黑影裏的兆龍,心裏起了波瀾,覺得他半點也不討厭了。
第二天早上,吃飯時,萬瞎子許是覺得昨晚有些過分,竟然也分了兆龍和武雲每人一個饅頭。燦爛的陽光射進大殿,居然還從院裏飛進一隻白蝶來,翩躚地在殿裏扇來扇去。
萬瞎子突然說:“白白過了一天,也不知道今兒個會不會有人尋來。”
兆龍忍不住譏諷:“姓萬的,有本事你光明正大地去找人較量,躲這裏耍威風算什麽?我看你趁早也別姓萬了,改叫烏龜吧!”
他說話時,武雲一個勁地朝他擺手,示意他別激怒萬瞎子,但兆龍憋得滿滿一肚子氣,哪裏能忍受得了。即便再次遭到毒打,也要一吐為快。
豈料,萬瞎子居然沒有動怒,嘿嘿笑道:“你這小崽子,骨頭倒硬,挺對我脾氣!”彎腰從綁腿裏抽出一把匕首,“也罷,我索性發發善心,再給你們指一條明路!”
“你會有善心?”兆龍嗤之以鼻。
“很簡單,”萬瞎子淡淡地道,“這有一把刀,不管你們中的哪一個,誰有膽量拿它殺掉對方,活著的那個就可以離開這裏!”
武雲和禾穀見他竟然又使出這樣的損招,又驚又怒,悟清卻麵如止水,不聞不問。兆龍盯著萬瞎子,問:“你這話可當真?”
“當然,姓萬的若是出爾反爾,天打雷劈!”
兆龍一咬牙,“好,我來!”他轉身朝武雲眨眨眼,嘴上卻說的狠巴巴地,“反正這臭丫頭是我楊家的仇人,我先結果了她,也算除掉後患!”
萬瞎子嘿嘿冷笑,“你小子倒是個猴精!”手一揚,匕首拋過來。
兆龍一把接在手,臉上露出喜色,嘴裏大聲叫著:“臭丫頭,過來受死!”手握匕首,腳步輕拿起,又一點點放下,慢慢靠近萬瞎子,匕首一點點刺過去。
禾穀和武雲眼珠子瞪大了,方才明白他的心思,瞎子的耳朵靈,要是不聲不響地刺過去,到跟前一定躲避不了。武雲也跟著叫起來,“楊兆龍,我跟你拚了!”禾穀也胡亂勸著:“你們別打了!”想給兆龍打掩護。
眼看著匕首要刺到,萬瞎子嘴角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兆龍看的心頭發毛,竟是不敢再刺過去。“怎麽,你有本事拿起刀來,卻不敢動手嗎?”
兆龍心知瞞不過他,一咬牙,呼地刺過去。萬瞎子猙獰一笑,猛地飛腳踢掉匕首,盲公杖朝著兆龍腦袋砸去。禾穀和武雲驚叫起來,瞎子這回下死手了。
啪地一下,盲公杖被**開,兆龍死裏逃生,驚出一身冷汗,竟然不知道為何沒被打中?隻聽萬瞎子哈哈大笑,“好,你終於忍耐不住了!”
武雲和禾穀吃驚地看著悟清,正是他在危急關頭,擲出木魚,救了兆龍。“阿彌陀佛!”老和尚慢慢從蒲團上坐起來,“萬施主,你這次未免做得太過了。”
“少廢話!”萬瞎子冷笑道,“我摸到你右手掌少了兩根指頭,便知你以前也不是什麽善類!”
兆龍自從見到悟清,便一直好奇他為何會斷指,還曾偷偷詢問過禾穀,但小沙彌也不知道原因。悟清從沒在人麵前透露。但今天,他卻如實說了,“沒錯,那是老衲當年劫鏢時,留下的記號!”
“劫鏢?”萬瞎子失聲說,“原來和尚當年也是黑道中人。”
“正是,老僧在一位高人手中輸得心服口服,從此洗心革麵,隱退佛門!”
兆龍幾個孩子聽了這話都瞪大眼珠子。老和尚瘦骨嶙嶙,長得不起眼,還一副懦弱相,身為主持,被人把廟占去了,也隻知道退讓。誰想緊急關口挺身而出,居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當年還是一名大盜。
“你倒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萬瞎子譏笑道,“可不知傷你的那個高人是誰?”
兆龍看到老僧的目光落到他臉上,“便是楊慕俠楊老先生!”兆龍心一跳,原來當年是祖父降伏了他。
“這麽說,老和尚你當年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不報上名號來?”
“說起來可笑,當年老衲狂妄,混個外號叫打人王!”
“好!”萬瞎子獰笑道,“既然你打人王今天要替楊家出頭,那我就好好領教你的高招!”
“嗯,二十多年沒使喚,那些打人的本事都忘了!”悟清歎息著,一麵慢慢踱著步,一麵比劃著,“可能容我想一想?”
萬瞎子嘿嘿冷笑:“臨陣磨槍,太晚啦!”作勢要撲上去,卻突然回身,盲公杖電閃雷鳴地刺出去。兆龍頭一個遭殃,跟著是武雲和禾穀,他們先後咣咣倒地。敢情他是怕動手時,三人暗中幫忙,不利於己。
這當兒,悟清已踱出殿外,還轉頭朝萬瞎子示意,“佛祖麵前勿動刀槍,咱們去外麵活動活動?”萬瞎子見他如此從容,倒有些拿捏不準了。
他們站到天井中,隔著能有四五步遠。悟清念了聲佛,“萬施主你有心,來的時候,便把小廟轉遍了,想是也清楚了地形。老衲倒也不算占你便宜。”
萬瞎子冷冷地問:“和尚你準備用什麽兵器?”
“老衲二十年前放下刀去,便沒想過再拾起來。”
“那你是要空手接招嘍?”
耳聽得嘩啦水響,悟清已把僧袍的長袖浸入水缸裏,又水淋淋地拎出來,呼地甩向萬瞎子,便像兩根鐵棍,威力驚人。
衣袖沒到,水珠子卻嗖嗖地急射過來,萬瞎子慌忙把盲公杖舞成一團兒,但還是有些打到身上。噗噗,沉重的“水袖”劈到,萬瞎子一接,力道勁猛,腳下不禁向旁邊踉蹌了幾步。
悟清一招得手,昔日的豪情慢慢湧出來,喝道:“再接一下!”他壯年時便是一個大力士,使一條鐵棍重達百二十斤,每一下砸下去都能把鐵石打成齏粉。
袖子重重地抽下來,萬瞎子不敢硬擋,身子向旁邊蹦去,啪地聲悶響,泥地上被抽出一條深痕。“和尚,你出手可夠狠的!”瞎子叫道。
悟清怔了怔,念了聲佛,“萬施主是想知難而退了?”
“放你娘的臭屁!”萬瞎子趁機逼上來。悟清“濕衣成棍”的功夫適合遠攻,他的點穴隻和近戰,自然要想法子擺脫被動局麵。
果然,他的盲公杖上下飛舞,悟清隻能接連後退。卻不料兩人爭鬥中,有花盆被砸爛,萬瞎子一腳踏上去,險些滑到。悟清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兩人唰地分開。
“和尚,你倒是不占人便宜。”
“阿彌陀佛,萬施主眼力不濟,老僧本就不該跟你動手。”
“那你還壞我好事?”
“老衲也不能讓你害那兩個孩子。”
“迂腐!”萬瞎子抬腳將地上的花盆踢飛,又逼上來。悟清將濕透的袖子呼呼纏在胳膊上,纏得緊緊的,便像握著兩個棒槌。任憑盲公杖怎麽刺,總是能封擋在外麵。
萬瞎子沒想到悟清這麽紮手,殺心頓起,盲公杖直挺挺刺向他的胸膛。悟清兩手一合,緊緊加住,他自詡力氣大,對手再也無法將兵器抽回去。誰知,萬瞎子卻趁勢拔出了藏在杖中的利劍。
嗤嗤,兩道寒光閃過,悟清右肋小腹各中一下,他怒吼一聲,雙拳擊出去,萬瞎子慌忙閃躲,旁邊的木架子嘩啦杖斷成數截,老僧兩條浸濕的袖子也噗啦炸開,化作了碎布片。
萬瞎子向後接連退五六步,方才站穩了。他聽到悟清在急促的喘息,還有滴答滴答的聲響,那是血珠子正從和尚的傷口掉下來。心裏也暗自駭異,幸好這老東西沒了殺氣,出手不狠,要不還真是麻煩。
“和尚,你老了,別逞能,還是坐下來歇歇得好!”
悟清的身子搖晃了幾下,終是支撐不住,盤膝坐在院中。瞎子慢慢走近了,幫他點了幾處穴道,血水緩緩止住了。“可惜,我不得不下重手,你沒多久好活了。”
悟清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血痰,說:“該去則去,也是因果!”
萬瞎子也慢慢坐下來,兩個人盤膝坐於天井中,看去倒像一對老友在侃侃而談。“和尚,你武功不賴,輸就輸在心軟上。我心裏很好奇,當年那楊慕俠是怎生折服的你?”
這話倒不假,他確實很想知道,楊慕俠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能叫一個正值英壯之年的大盜,就此收山,還出家當和尚,並且一當就是二十多年。
悟清抬眼看看他,說:“那天,老先生根本沒有跟貧僧交手。”
萬瞎子就更覺得奇怪了,二十年前的打人王膽識和氣勢都衝天,不會隻聽了楊無敵的名頭,便乖乖地服軟。楊慕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那年,貧僧狂妄,劫了英王爺的珠寶。原本以為做得幹淨利落,不成想剛回山頭沒多久,楊老先生便追到了。
“我當時雖然驚異,卻也存有一試楊家太極功夫的心思。老先生早看出來了,說道,他前來拜山,不過想讓我看在武林同道的麵子上,歸還財物,並沒冒犯的意思。
“我便說,楊家既然扛著塊無敵的招牌,要是不露兩手,怕也難以服眾。老先生就拿起一杯熱茶,左手端著,右手貼在杯子口上,輕輕一旋,一股水柱就鑽出來,他右手掌抬得越高,水柱子越拉得細,後又輕輕‘放’回去!
“我見了,驚異他身上是否懷有邪術。卻也隻能交出珠寶,送他們出門。此後幾天,我一直苦苦思索,後來終於想明白了,這楊老先生的內功已入臻境,直追鬼神,我便是再練幾輩子,也趕不到那份兒上。一時間心灰意冷,於是割了兩根指頭,給眾弟兄一個交代,從此便不再幹那無本買賣了。
“我來到廣平府,去楊家拜訪,想投入楊家的門下,他卻說,我作楊家的朋友比當楊家的徒弟更好。我尋思著,自己以前那身份確實能讓師門蒙羞,便不再堅持,又不想遠離,便在這水丘子上建了這黑魚庵,入了佛門……”
萬瞎子在一旁聽了,卻有些不信,悟清的話太簡略,隻怕隱藏了些事。他當年乃赫赫有名的打人王,怎會那麽輕易就丟下一切,甘心剃度?
“和尚,臨去可有放不下的事?”瞎子耳聽悟清說話越來越虛弱,終究有些不忍。
悟清艱難地道:“施主能放過那兩個孩子,便是積德。”
萬瞎子嘿嘿冷笑,“我最多饒過你那徒弟!”按照他以往的作風,禾穀的小命也是一定要取走的,免得留下禍患。
悟清想了想,說:“也好,麻煩施主喚我那小徒過來!”
萬瞎子慢慢站起身,走回殿裏。三個孩子被點倒在地,雖然看不到外麵的情形,卻也聽了個八九不離十。禾穀一能動彈,便連滾帶爬地跑到天井去,“師父,師父……”他看到悟清下半身的僧袍都被血染透了,慌了手腳,眼淚滾滾而下。
悟清艱難地笑笑,“禾……穀,你要答應為師一件事……”
“師父你說!”
“為師圓寂後,你還俗也好,隻是不可為我複仇,知道嗎?”
禾穀轉頭看看萬瞎子,後者臉上流露出一絲冷笑,他哽咽地點頭,“知道了師父!”
悟清慢慢伸出缺了兩根手指的手掌,拍拍禾穀的肩,之後雙手合十,輕聲念了句佛號,人便不動了。
“師——父!”禾穀趴在地上嗚嗚哭起來。萬瞎子在旁邊站著無味,歎口氣,慢慢轉回大殿。
兆龍歪在地上大罵:“姓萬的,你給我記好了,禾穀不能替悟清師父報仇,我楊兆龍一定會!”
“是嗎?”萬瞎子冷笑,“隻怕你沒這個命!”
武雲眼淚汪汪地說,“萬爺爺,你的心腸太狠了,你……”
卻在這時,外麵傳來話聲,“他要是不狠,便幹不了殺人的買賣!”
萬瞎子臉色一變,嗖地跳到門口,喝問:“誰?”
武雲卻聽出來人是誰,脫口叫:“惡伯伯,你可來了!”
兆龍費勁地斜眼往外瞟去,隻見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獨眼龍背著手,站在天井中央。萬瞎子向來自負,認為自己的聽力無匹,誰知竟然沒聽見這武惡如何進來的,不由得打了寒顫,“你什麽時候來的?”
“早來了!”武惡冷冷地說,“還看了一處好戲!”
萬瞎子不禁倒吸口涼氣,原來自己跟悟清打鬥的時候,武惡已經潛進黑魚庵,藏在暗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