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天又一次喝醉了。自從兆龍隨著楊雲鵬回京後,他便開始借酒消愁,心裏麵積壓了太多不如意,憋悶得他快要發瘋了。起先隻想喝兩杯,可幾杯下肚後,有些暈乎,人就變得懶洋洋的,那些煩心事似乎也一樣樣地飄走了。

喝完一壇子後,他覺得自己的魂兒飛上天了,唯有地上還留著一團贅肉。這種感覺跟抽大煙有些像,他進入了另一個境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堂。總之,他用不著姓楊了,也不再守著楊家的門麵了。他願意就這樣長醉不要醒來。

自從受傷患上阿芙蓉癖後,楊雲天的身子差不多已被掏空了。雖然後來把大煙禁了,卻也隻剩下個架子。因為底子差,猛不丁喝得大醉,一連嘔吐了幾個時辰,人都虛脫了。可把楊奉給嚇壞了,和他婆娘輪流守著,直到楊雲天吐幹淨了,呼呼大睡過去。

從那以後,楊奉便不敢往家裏放酒,可卻擋不住楊雲天到外邊喝去。有一次,他等到半夜也沒見少爺回來,出去一打聽,才知道在三笑樓喝酒了。最後到底是在一條臭水溝裏把人找到。經過那一遭,楊雲天大病了一場,臥床幾天才漸漸好起來。

不用說,楊家大先生一酗酒,外場的那些徒弟便沒人關顧了。雖然有楊奉在那裏維持著,怎奈他武功和見識都壓不住人,很快便散走了一大半。

當然,這事也跟楊雲鵬回來改拳有關。徒弟們眼見楊雲天教“錯”了,如何還能像從前那樣信任他。大先生的名聲早就因為抽大煙而一落千丈,再加上醉酒誤工,更是叫人小瞧了三分。

外麵傳的閑話很多,甚至有人懷疑,楊雲天因為不成器,早被老先生嫌棄,所以進京沒他的份兒,做官沒他的份兒。試問跟這樣的人練拳,又能學到幾分楊家的真東西?更何況楊雲鵬回來那一趟,早把事情挑明了,楊家大先生先前的拳教錯了。先前他開放了內場,看似大度不保守,實質上是在故意演戲,好借此賺幾個小錢養家糊口來著。

人一少,外場自然便撤了,剩下的徒弟有楊奉領著,總算還能混下去。隻是如此一來,楊雲天教拳愈發得不上心,三天倒有兩頭醉醺醺的,如果有兆龍在身旁盯著,說話解悶,他還能有些振作,如今可真是人如秋後的花木,變得凋零蕭瑟了。

合該著有事。這天上午,楊奉正領著留下的弟子們盤架子,他婆娘匆匆走了來,手裏拿著一張名帖,卻是從單縣來的劉半丁劉雙丁兄弟登門拜訪。

自從老頭子帶著二先生去了京城,前來造訪的武林人士便寥寥無幾。楊奉這些年來一直守在楊家,對江湖已見陌生,並不了解這劉氏兄弟的來頭,而楊雲天早上在後院武場露了一頭後,便再沒見身影,無奈何,楊奉隻得硬著頭皮前去接待。

一轉到前廳,便聽到有人在高聲吟讀:“手捧太極震環宇,胸懷絕技壓群英!”念的正是掛在廳堂上的楹聯,乃帝師翁同龢所書。

另一個人則跟著說:“好大的口氣!走遍大江南北,唯有他楊家敢掛這樣的對聯!”

楊奉聽了心頭一沉,不用說,這兩人上門是來生事的。當下咳嗽一聲,邁進門去,那兩個人也馬上住嘴,見他們三十左右年紀,穿著打扮相像,站在楹聯旁的那個身子細長些,頭上纏著塊白布,坐在椅子上的那個粗壯些,長著絡腮胡子。

“勞二位久候了,恕罪恕罪!不才楊奉,是楊府的管家!”

那個纏白布的抱拳道:“單縣劉半丁!”絡腮胡子也不羅嗦,“劉雙丁!”

當下彼此寒暄了幾句,各自落了座,楊奉家的捧上茶來,三人喝了一口,楊奉含笑道:“敢問二位今天是來見我家老先生呢,還是大先生,二先生?”

劉家兄弟換了個眼色,劉半丁問:“楊管家這話何意?”

“不瞞二位,你們要是想見老先生和二先生,那得要去京城找,半年前他們便遷居北京了。而今楊府有大先生管事!”

楊奉這麽說,不外乎是想把麻煩事往門外推。他太熟悉楊雲天的性子了,從不在外惹事,也沒什麽仇家。倒是楊雲鵬在外打翻的人最多,老頭子也不少,武林中人向來講“冤有頭,債有主”,這劉氏兄弟真跟楊家有過節的話,也多半會再去京城討麵子。

“我說呢,一進楊家覺得怪荒涼的,原來搬去了京城!”劉雙丁一摸絡腮胡子,嘿嘿笑道,“可今天俺們兄弟來,偏偏找的就是他楊雲天!”扭頭對劉半丁說,“大哥,你從頭說說,咱們為何要來會會那楊家大先生?”

“這個還不急!”劉半丁笑道,“我先請教楊管家,你現在是不是該把大先生請出來了?”

“對,事攤在頭上了,想躲是躲不了的!”

“誰躲了?”楊奉啪地一拍桌子,眼睛一瞪,“也不瞧瞧這是哪裏,楊家可是你們胡來的地方?”

劉半丁冷笑:“我們要是胡來,就不會跟你在這裏坐著說話了!”

劉雙丁漲紅了臉,眼珠子鼓得滾圓,“當年楊雲天在洛陽傷了家父,害得他老人家幾年沒下炕頭,就那樣窩囊死了。姓楊的早該料到有一天我們哥倆會找上門來!”

這番話傳到楊奉耳朵裏,不由得驚心,六年前,楊雲天確實跟楊慕俠去過洛陽,但回來時並沒多說什麽,誰想還是惹下禍事。上門切磋武功的還好應付,這尋仇的可就不是他這個管家能擺平的了。

當下一抱拳,“我原以為兩位沒帶家夥,是好朋友上門攀交情的,原來卻是尋仇結怨的……”

劉半丁一抬手,打斷了楊奉的話,“我們兄弟上門不帶家夥,那是禮數,跟楊雲天劃下道道後,自然有好手段招呼他。”

劉雙丁的脾氣有些躁急,見楊奉推三阻四地,啪地又拍了桌子,“姓楊的,我們兄弟來府上又不是找你,你在這裏瞎推什麽磨盤?”

這是變相在罵楊奉是蒙眼的驢,他如何不氣,“對不住,大先生如今不在府上。兩位要是真想見,且等我派人去外麵找找!”

劉半丁淡淡地道,“我們這麽遠的路都走過來了,也不爭這一時,可是楊管家,你也別以為咱兄弟好糊弄,還是盡早讓大先生露麵吧!”說著話,伸手在桌腳上一推,一股暗勁呼地彈過來。

楊奉的手臂放在桌麵上,忽然一麻,跟著身子就打個寒戰,騰地從椅子上蹦起來。他倒吸口涼氣,這家夥的功夫好怪異,倒有些像是少林的隔山打牛。

劉雙丁見楊奉兀自站在那裏發呆,臉皮紅白不定,一瞪眼,吼道,“你還不快去!”

“等著!”楊奉恨恨地拂袖而去。他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出門後,被秋風一吹,意識才清醒了些。眼見這劉氏兄弟武功奇高,以大少爺現在的身子骨,隻怕難以抵禦,這可如何是好?

可是,人家指名道姓找楊雲天,大少爺又不能避而不見,哎,真是造化弄人,要是這兩家夥早來幾天,或是二少爺晚走幾天,這事都不難解決。

他氣咻咻地來到後院,將所有的弟子都排出去,一部分人去找楊雲天,另一些人分頭去找楊家的幾個老徒弟前來助拳。他們受過楊慕俠精心**,都能獨擋一麵,隻是如今或在外走鏢,或在官衙當差,或是經營買賣,能否及時趕來也不敢保證。

徒弟們一走,楊家更顯得空**,楊奉守在大門口,看著冷清清的家院,覺得滿腔淒涼。昔日楊東魁在世時,楊家名頭最盛,三五日便有武林同道前來拜訪,那時的廣府因楊家和武家的太極拳而名動江湖。之後,楊慕俠做了掌門,雖說十多年來呈隱居狀態,但也從無一敗,這院內的武場上曾經發生過忒多叫人熱血激湧的軼事。

可如今,這家門已經衰敗了。對手找上門來時,竟然無人可以出來應對,以至於不得不去找外姓弟子來撐門麵。楊奉想到這裏,心中酸楚難耐,不覺用衣襟拭起淚水來。

但這又能抱怨誰呢?怨大少爺不爭氣,他也真是悲苦,自從武場上失利後,身子骨就留下舊傷,又因抽大煙惹得老爺子不待見,沒能跟去京城。好容易戒煙了吧,現在又酗上酒了,這樣下去,一身武功差不多也就廢掉了。

可是今天,楊家麵臨著大禍,大少爺又不能不出來頂扛。楊奉胡思亂想一起,最後又恨起自己來,他當年大凡勤奮一點,多跟楊慕俠學上幾手硬功夫,也不至於今天被那劉氏兄弟看扁了。

從徒弟們出門那刻起,他就點起了一根香,插在門口的沙堆上。香一點點地矮下去,殘剩下一段段白灰。再點上第二根香的時候,楊奉拿火鐮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敲出火星來。

依稀,他能聽到劉氏兄弟在廳堂上罵咧咧的,他婆娘也躲著不去續熱水,沏新茶,生怕遭那兩個訪客嗬斥。第二根香燒到一半時,好容易看到兩個徒弟氣咻咻地趕回來,楊奉認出他們是去鄉下請幫手的,趕忙問:“怎麽樣?”

那兩個人連比劃帶說,他們請的人去外地走鏢了。楊奉隻得揮手讓他們先下去歇著,兩人不肯,便蹲在門口大喘氣。

不多會兒,又有兩組人回來,卻是找遍了幾條街,也沒發現楊雲天的身影。大家不免都垂頭喪氣的,看天上的日頭,都快移到中天了,楊奉知道再也沒法子拖下去,隻得硬著頭皮走去廳堂。

人還沒到,便見劉氏兄弟搶了出來。劉雙丁怒目圓睜,絡腮胡子根根豎起,罵道:“姓楊的,你在消遣咱爺們是不是?讓我們幹等一個多時辰了,你他那娘的葫蘆裏到底埋了什麽藥?”

劉半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瞪著,“楊管家,你給我句實話,楊雲天到底在哪裏?”

楊奉苦笑道:“我確實撒下人手去找了,奈何就是沒見大先生的蹤影,你說該如何是好?”

劉雙丁哼了一聲,“該不會是那楊雲天聽說俺兄弟前來找他晦氣,嚇得躲出去了吧?”

楊奉正色道:“兩位說話放尊重點兒,都是同道中人,山不轉水轉……”

“你少他娘的拿大話壓人!”劉雙丁呼地從台階上蹦下來,“楊雲天再不出來,可別怪我們兄弟不客氣了!”

便在這時,猛聽門外的弟子喊道:“好了,大先生回來了!”

楊奉又驚又喜,趕忙往門外跑,誰想,楊雲天卻是被兩名弟子攙扶進來,他喝得醉醺醺的,人事不知,身上全是泥水,嘴裏兀自胡言亂語。

劉氏兄弟見狀也是一怔,隨後又相視大笑,“我說姓楊的,你們從哪裏找這麽個醉鬼來冒充楊雲天?”

“什麽冒充,他正是楊家的大先生!”

“那他會耍太極拳嗎?我看夠嗆,隻怕光會打醉拳,哈哈!”

楊奉強忍著怒氣,抱拳道:“兩位也看到了,我們大先生今天醉酒,無法待客,兩位要是真有心,何不改日再來呢?”

劉雙丁跟劉半丁又相對使個眼色,“這倒也是個法子。不然的話,傳將出去,還叫人誤以為我們兄弟乘人之危呢!”

楊奉暗暗舒了口氣,朝那徒弟們點點頭,“快扶大先生下去歇息!”

“不過呢!”劉半丁拖長了嗓門,“我們兄弟大老遠地來,就這樣空手走了,未免太丟份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

劉雙丁嘿嘿冷笑,“這意思最簡單了,告訴你,我們臨走要拿楊家一樣東西當個憑證!”

那兩個攙扶著楊雲天的徒弟本來走出了幾步,聽到這話又停下了。大家都瞪著劉氏兄弟,楊奉更是氣得攥緊了拳頭,他咬牙問:“你們想拿什麽?”

劉半丁回身一指掛在廳堂上的楹聯,“楊家在武林的威名今不如昔,我看那楹聯隻配掛一半,另一半,不妨便送給我們兄弟了!”

“放肆!”楊奉吼道,“我看今天誰敢動楊家一草一木!”

“我他娘的偏偏就動了!”劉雙丁說著,也不見他轉身,腳跟一跺地,人便倒射出去,像箭矢一樣射向廳堂。

楊奉發聲喊,跟十幾個弟子一起衝過來。劉半丁身形一晃,先一步搶過來,雙拳齊出,快如電閃,啪啪擊中楊奉的胸膛,他竟然來不及躲閃。

可奇怪的是,那拳頭砸在身上竟然不疼,隻是酥麻一下,腳下卻不能再進步了。身後呼啦湧上來的弟子們,卻嗷嗷叫著向後飛出去,敢情那兩拳穿透他的身體,暗勁都彈在後麵人身上了。

楊奉驚怒之下,又是一記“扳攔捶”打出去,誰知,劉半丁還是不躲,拳頭砸在他的胸膛上,先像個皮球一樣陷下去一塊兒,隨後一鼓漲,又將他彈出去。幸好有徒弟們從身後接著,不然定會跌個仰八叉。

楊奉氣急敗壞地喊:“兄弟們,咱們跟他拚了!”眾人正要一哄而上,猛覺勁風撲麵,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撞了過來。

弟子們趕緊躲閃,還是有幾個被撞翻在地。一條黑影隨後射到,他抓起那塊長條形的黑東西,上下舞動,眨眼工夫,將一幹人盡皆放倒在地,慘叫連聲。

楊奉這才看清,彈過來的正是劉雙丁,他手裏拿的正是楹聯的下半聯“胸懷絕技壓群英”,黑底金字。他得意地將楹聯往地上一摐,“這下半句送給我們哥倆,倒也配得上!”

聽了這話,楊奉差點氣得吐血,轉頭尋那楊雲天的身影,見他四肢朝天,大咧咧地躺在那裏,依舊人事不省,不禁沮喪到極點,一屁股蹲在地上。

劉半丁見狀,搖搖頭道:“楊管家,等楊雲天醒酒後,煩請告訴他一聲,我們兄弟就在城南升平樓候著,明天下午前人不趕到,這半邊楹聯可就沒了!”說完,跟劉雙丁揚長而去。

秋風吹動牆邊的槐樹,搖頭晃身,嘩啦啦灑落一地葉子。那股子涼意慢慢地在院落裏溢滿開來。天邊,一團團黑糊糊的雲正像烏龜一樣,慢吞吞地往這邊爬,

楊雲天被扶回房去不多會兒,楊奉請的幫手終於來了兩位,一個是東辛寨的辛三銀,是名鐵匠,在鎮上開個鋪子,曾跟楊慕俠學過六年拳,也算把好手;一個是護駕南的鬱雄,他年紀六十多了,跟楊東魁學過兩年拳,輩分很高,功夫一般,楊奉派人原來不是找他,但找的人不在,他聽說後跟著焦急,也就趕來了。

他們一來到,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又看到楊雲天醉成一團亂泥,不免搖頭,誰能料到一向沉穩的楊家大先生,竟然會墮落到這個地步?

雖然說請來的幫手不夠分量,但到底肯來助拳,這份情麵總是難得,楊奉趕忙安排茶飯招待客人。席間,說起當年楊家無限風光時,幾個人不免又歎息了會兒。飯後,楊奉請辛鬱二位先到客房歇息,一切還要等到楊雲天醒來再定。

此時,他婆娘已經伺候大先生嘔吐過幾次,好歹算是安頓下來。楊奉去看時,他正打著呼嚕,睡得香甜。楊奉在旁邊悶悶地坐著,越想越氣,終是忍耐不住,去廚房舀了一瓢冷水,呼地扣到楊雲天的臉上。他打個激靈,登時蘇醒了。

楊奉也不多話,把瓢往桌子上一扔,就站在那裏叉著腰,直勾勾地盯著楊雲天看。後者先是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愣了會兒才問:“我,我怎麽在這裏?”

楊奉聽了哭笑不得,“少爺,出大事了!”

“什麽大事?”

楊奉見楊雲天一副迷糊像,滿肚子話也懶得說了,“少爺,我先去前廳等著你,你過去瞧瞧就明白了!”也不羅嗦,轉身就走。

楊雲天坐在**,又發了回呆才慢慢下地,宿醉未消,他走起路還有些發飄。來到前廳,見楊奉板著臉,杠子一樣直豎豎地戳在那裏,他還未見過楊奉這麽嚴肅,笑道,“大管家,到底怎麽了?”

“少爺,你先看看這廳堂之上少了什麽?”

楊雲天這才注意到,楹聯少了一幅,忙問:“下聯去哪兒了?”

“我的好少爺,你終於曉得出事了?老爺把這個家交給我們守著,倒好,才不過半年就把楊家的臉麵給丟了!”楊奉便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楊雲天的臉色一點點地變得蒼白,像蒙了一層紙。

一陣腳步響,鬱雄和辛三銀一前一後地走進來,楊雲天看到他們,不免吃驚,趕忙行禮,“鬱師叔,辛師兄,你們幾時來的?”

楊奉沒好氣地說,“還不是因為被人奪走了聯子,少爺你又不在,無奈何,我隻得到處找幫手,還好,有老師叔和辛爺趕來助拳,不然,咱楊家又添笑話了。”

鬱雄仗著輩分高,拖長了調子道:“雲天呢,你這回可是糟踐了楊家的門麵了,這要是傳到掌門耳朵裏,還不得把他給氣死?更別說愧對楊家的列祖列宗了!”

辛三銀聽老師叔越扯越遠了,趕忙插話,“是啊,師弟你今天喝的是多了些!不過男人嘛,喜歡這玩意兒也沒什麽打緊,隻是別誤了大事。”

楊奉附和道:“老師叔和辛師兄教訓的是!大少爺這兩年確實太放縱自己了!”

楊雲天卻沒言語,隻是盯著那牆壁發呆,那幅楹聯掛在那裏很久了,從他記事起,便在那裏,他還記得每隔幾天,家人便會擦擦上麵的灰塵。刻著字的木板掛的日久了,貼牆的地方白花花的,跟旁邊的牆不是一個顏色。就算是下聯被摘走,牆壁還是留下長條形的印記,隻不過看上去很紮眼。

又聽鬱雄歎息,“想當年,師傅他老人家在世時,憑一身太極神功打遍天下無敵手,那時候武林中人提起永年楊家來,誰不豎大拇指?可今天,居然連不見名頭的三流人物都敢上門搗亂,真是叫人氣煞!”

“師叔,人家可不是三流人物,你沒聽說,這麽多人都沒攔住他們嗎?”

“怎麽不是三流人物?”鬱雄說著說著就動了氣,吹著胡子,“但凡是個人物,就不會做出拿人牌匾的勾當!”

楊奉想起上午吃的虧,也恨恨地罵,“沒錯,那劉家兄弟是他娘的不地道!”

楊雲天兀自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不管是爺爺和父親,每當有來客問起這幅楹聯事,都會眉飛色舞地跟人細說當年的情形,楊東魁是如何如何技壓群雄,名滿京華的;大學士翁同龢是如何如何對楊氏太極拳誇讚有加,欣然揮毫寫就的。

雲天還記得,爺爺在臨終前,也不忘到廳堂前多看楹聯幾眼,它委實可算得上是楊家的傳家寶。是楊家的臉麵,楊家的金字招牌。楊東魁當年親手把它掛在這裏,便不想它再被摘下來。故而楊慕俠在去京城時,掂量再三,還是決定將它放在老家,跟列祖列宗的牌位靠得更近。

楊雲天直到現在才明白了他留在老家的重要,那就是要用性命保住這個傳家寶。這副擔子可一點也不比雲鵬在京城闖**輕。

“我看眼前有兩條道,”辛三銀雖是打鐵出身,腦瓜子卻一點不笨,開始出謀劃策,“一是派人去京城告訴師傅,讓他回來料理。二是趕緊再去找其他師兄弟回來助拳。”

“不行不行!”鬱雄使勁搖晃著腦袋,“這事不能勞動掌門人,再說,時間也來不及。等他們趕回來黃瓜菜都涼了!”

“那就得趕緊再去找幫手了。”辛三銀雖然身手不弱,但聽楊奉所言,那兩人的武功深不可測,也不敢托大,更何況,楊雲天如今差不多成了半個廢人,指望不上。他倒也不是膽小,自詡跟其中一個交手還成,無奈對手是兩個便有些麻煩。

楊奉眼見幫手你一言我一語地,身為主人的雲天卻在裝啞巴,不禁大為憋氣,忍不住道:“我說少爺,你幾時成沒嘴的葫蘆了,倒是給句話兒啊!”

誰知,楊雲天一轉身,大步朝廳外走去。三人麵麵相覷,都被他這舉動鬧糊塗了。楊奉清醒過來,撒腿就往外追,“少爺,少爺,你這是去哪兒?”

卻見楊雲天幾步跨到牆角的水缸前,一彎腰,竟把腦袋伸進去。楊奉嚇了一跳,“少爺,你瘋了!”跑過去正要拉他,楊雲天已經水淋淋的直起了腰。

他仰起臉來,條條水蛇往下滑去,水珠子嗒嗒地打在衣衫上。楊奉呆呆地看著,支吾道:“少爺,你這是……”

楊雲天麵對已經移到西邊的太陽,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是將積攢在體內好久的酒氣都噴出來。然後,他整個人就複活了,清醒了。

楊奉吃驚地看到,他的眼眸變得晶亮,眉毛生動了,五官勻稱了,衣衫裏麵的肌肉筋骨也隨著呼吸在彈動。沒錯,這正是兩年以前的那個大先生,準確地說,是在劉氏去世前的那個楊雲天。

鬱雄和辛三銀也隨後趕過來,他們瞧見楊雲天這副模樣,都是一呆,跟先前落魄的醉漢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不禁嘖嘖稱奇。他衝著兩人一抱拳,“鬱師叔,辛師兄,有勞了!”這話說得有氣勢,有分量,楊奉瞧在眼裏,喜在心頭。

“雲天,你客氣了!”鬱雄心說,楊家子孫還真是好樣的,酒醒後個個是好漢。

辛三銀卻沒他這麽寬心,問:“師弟,你實話跟我們說,有把握去把那下聯要回來嗎?”

“當然,那是楊家的東西,他怎麽拿走的,還得怎麽送回來!”楊雲天說到這裏,猛地拔高了嗓門,“不,我要他敲鑼打鼓地給送回來!”

“好,”辛三銀拍了胸脯,“就衝著楊師兄你這份豪氣,我就陪你走一趟,打個頭陣!”

鬱雄也笑道,“你們兩個都是好樣的,老朽雖然年邁不能打了,卻也能幫你們在一邊兒掠陣,擂鼓助威!”

楊奉高興地一跺腳,“好,我這就把徒弟們召集起來,馬上趕去升平樓!”

辛三銀一皺眉,“去那麽多人幹啥,又幫不上忙,反倒叫人以為咱們以多欺少!”

“成,那就咱們四個人去!”

“不,你也留下!”楊雲天道。他的話聲幹脆,讓人不容反駁。楊奉心裏雖然很不情願錯過這場熱鬧,可想到府裏實在是少不了他看著,也隻得答應。

後院那些徒弟聽到消息,也一窩蜂趕來前院,他們目睹大先生腰杆子挺得筆直,神情從容,目光炯炯,都暗暗稱奇。此時的楊雲天,果然有一派宗師的風範。

三人大步跨去門去。雲天在前,鬱雄和辛三銀隨後。楊奉跟眾人送出門外,目送他們的背影一晃晃地,漸漸消失在街頭。